银月节

    莉莉丝来到酒馆后头的道路上，一边听着她的厚靴将雪地踩得沙沙作响，一边伸出手，让从路旁的杉树上垂落的雪花落在自己的手掌里。

    酒馆里遥遥传来悠扬的笛声、琴音和各种其他说不出来的乐器声音，欢快地混杂在一起，伴着人们自发拍桌和踢脚的伴奏，简单而质朴的歌声隐隐约约。

    在这样的日子里，即便是最肃穆古板的北地人脸上都会罕见地出现些许笑意。

    莉莉丝穿行在道路上，一路环顾四周，觉得有些像是圣诞节，她模模糊糊地记得这种节日，人们纷纷将代表春意的绿叶花圈装饰在自家门扉上，将这高耸冷峻的北堡都变得柔和了一些。

    从远处看来，好像雪山中偶尔露出的稀疏常青杉枝，莉莉丝看见许多男女结伴，轻柔喃语地从她身侧走过，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种温柔的氛围中。

    这就是北地的银月节，在这临近应当是春天的时节里，人们心怀真挚的希望，在广场结冰的泉水旁，聚众歌唱着。虽然自从远古时代的精灵内战与神魔之争以后，至高森林的母树大伤，春天的恩惠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北地了。

    在这千百年中，北地的人民面对的只有漫长的严寒冬季和十分简短的夏季。

    白光向她解释，这些人不过是每年都在自欺欺人而已。它最后不屑道。春天不来，他们就手动用绿叶装点街道，在白光看来真是没有意义，浪费人力物力，愚蠢至极的举动。

    莉莉丝没有回应，她坐在一个不知结冰了多久的喷泉边缘，看着广场上的表演，可没过多久，有各种男子接二连三地来请她跳舞，莉莉丝慌乱推辞了好几次，只好窘迫地离开。

    今早，她喝了一杯德尔克为她调制的魔药，法师知道她生了病，又好好地讥讽了她一番，塞里考则鼓励她下楼多走走晒晒太阳。

    人潮逐渐拥挤，莉莉丝局促地在街道上走着，没一会就迷了路，她不知不觉地离雄鹿旅馆远去，来到了一座山坡，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人，清净，可也很冷。

    她找到一棵大树，拍了拍裙上的雪，坐在树下休息了起来。

    头顶传来乌鸦的叫声，莉莉丝听见那声音，抬起头来，一只乌黑的乌鸦停在树梢上，像人似的垂望着她，莉莉丝觉得她好像见过这只乌鸦许多次。

    她在树下抬起手来，乌鸦歪了歪脑袋，展翅而下，落到她的手背上。

    莉莉丝轻轻抚摸它的羽毛，乌鸦盯着她半晌不动，它暗红的小眼睛，好像邪恶的宝石，乌鸦突然叨住她的指尖，莉莉丝惊了一下，可它却没有再用力地啄咬，而是轻轻拉扯，她感受到它细细红红的鸟舌。

    德尔克告诉过她，法师可以豢养魔宠，他就有一只与他心灵相通的三眼乌鸦。

    莉莉丝打量着停在自己手背上的乌鸦，没有像法师所说的那样，有心灵相通的感觉，她感觉不到它在想什么，可它一点也不害怕她，真是让人惊奇，她伸手轻轻抓揉它的胸羽。

    乌鸦眯起了眼睛，扇动翅膀，发出低哑的嘎叫声，让她心生一股亲切之感。

    过了一会，莉莉丝与它玩闹够了，她翻动手腕，想要催它飞走，乌鸦站不稳，展翅飞了起来，但却没有离开，而是停到她的肩膀上，它叼她的几丝头发，像是生气的教训。

    莉莉丝吃惊地扭头，将自己的头发抢回，乌鸦又飞到另一边，轻啄她的耳朵，叼她的头发。

    几次挥赶不走，莉莉丝没一会就生起气来，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捂自己的耳朵和头发，一边挥手跺脚驱赶。真是狡猾讨厌的鸟儿！乌鸦最后停在她前方的雪地上，歪头看她，莉莉丝竟然从这鸟儿的眼中看出了一丝揶揄的取笑，她蹲下身拾起一把雪，用力地朝它丢去，雪球砸在空地上，乌鸦展翅高飞。

    莉莉丝气喘吁吁地看着天空，总算觉得解气了些，她拨弄梳理着自己凌乱的头发，扭头四望想要找条路下坡回去。

    带着盔甲的沉重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厚厚的积雪被踏实，莉莉丝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城里巡逻的哪个骑士，当脚步声靠近她时，她心不在焉地转过头去想看一眼。

    映入眼帘的是黑铁般厚实的熟悉盔甲，她的脸色变得苍白，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睛来。

    来者伸手抚了抚她的小脸，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莉莉丝的胸脯起伏不断，震惊地盯着那微垂的，近在咫尺的紫色眼睛，埃尔蒙特只与她对视了一瞬，便揽住她的腰，使她无法抗拒地更加贴紧他的身躯，少女柔软温暖的身躯与雪中冰冷的黑色盔甲紧紧相压。

    莉莉丝微微发抖，被迫仰着身子迎接这魔族男人火热深沉的侵略的吻，她的手掌慌张地撑在埃尔蒙特揽着她的腰上，健硕如磐石的手臂上。

    在炙热的索取中，畏惧只持续了短暂的时间，莉莉丝发现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并不存在任何怒火后，她依然忍不住在喘气，却慢慢放松下来。

    在积雪从树梢上倏然落地的响声中，莉莉丝松开如挣扎般抵抗着埃尔蒙特的手臂，转而慢慢攀上他的脖子，她张开唇，顺从地引导着埃尔蒙特侵入描绘她，她的迎合更加点燃了对方深沉的火焰，埃尔蒙特深入地吻着她。

    这次他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找到了。

    人类的年轻少女和魔域的军官一同坐在山坡上，莉莉丝靠在埃尔蒙特的怀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闪闪烁烁，十分迟疑地比划问道。

    埃尔蒙特的眼神却在沉默中变得深沉，他戴着黑铁护甲的手指顺着她不久前刚被他吮出数个红印的脖颈，一点点往下来到了她的衣领口。

    [好冷！]在埃尔蒙特忍不住要将它挑开，剥下她的上衣之前，莉莉丝故意缩起肩膀，扑向他。

    美丽诱人的肌肤一闪而过，可温软的身体却更加紧贴在他的怀中，她从未在他面前做出过这样的动作。

    埃尔蒙特像是有些迟疑，但还是停止了自己原先的想法，转而将手掌放在她的腰后。

    莉莉丝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吻他的下颌。

    长着魔角的男人有一张苍白而冷漠的脸，他面无表情地睨着她，若是其他任何人，在做出这样的举动之前，恐怕就会被他活活掐死捏碎了。

    莉莉丝却没有受到任何阻挠，她略受鼓舞，就这样柔柔地依偎着他，轻轻地吻他。

    在她的主动中，没有了不受控制的危险，埃尔蒙特也像是有些满意，那紫眸的眼神略微出现了慵懒的神色。

    过了一会，埃尔蒙特像是知道莉莉丝想问什么一般，用低哑生硬的炼狱语回道，我来找你。

    这么有空？莉莉丝强忍慌张地想。

    只有一小段时间。埃尔蒙特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他的手铠轻轻地缠绕着她的几丝黑发。

    凡界与炼狱魔域的时间不同，现在正是魔域中的深夜，他有些许空闲。

    前不久，阿蒙农将他戏弄了一顿，埃尔蒙特本要和他好好算账，可是在他发怒之前，为表歉意，那狡猾的魔鬼却出乎意料地送来一份埃尔蒙特无法拒绝的礼物。

    他给了他一个能够打开传送门的咒语，传送门的另一头，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人类女子。

    [你，你的伤好了？]莉莉丝抚摸着他厚厚的胸铠，用眼神问道。

    埃尔蒙特觉得莉莉丝似乎总有些无关紧要的关心，作为有着大魔鬼血统的魔族，自幼他就没有回答过这种问题，只要他没有死，伤势总会好的。

    可莉莉丝不必要的询问却一点也没有让他觉得烦心，虽然他根本无法感受到其中的友善和温暖，可也没有被轻视的愤怒。

    他只默不作声地握住她的手腕，用自己的渴望作为回答，埃尔蒙特低下头来再次和她厮磨，在亲吻到她的脸侧时，他咬了咬她的耳朵，听到她发出一阵意外的低低娇喘，就像静谧湖面的小小涟漪。

    在此之前，埃尔蒙特一贯认为，哑巴是源自伤残或劣等血脉，前者意味着实力弱等，后者意味着没有资格活在世上。

    可是现在，他却反而觉得正常女人喋喋不休的娇嗔和呻吟，十分多余，刺耳肮脏。

    他怀里的这女人，才是最动人美好的。

    他顺其自然地想要再次尝试着继续下去，可是，莉莉丝却突然地扭动起来，她挣脱他的怀抱。

    埃尔蒙特不满地皱起眉头，这次他并没有伤势在身，无需保留体力，在他犹豫要不要动粗制服她之前，莉莉丝却并没有彻底逃开。

    她想起以前白光和她说的，魔族在这方面十分坦率直接，从前埃尔蒙特一与她见面，就要和她做这种事，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做其他的什么。

    在几步远外，她用一种忧伤而柔和的眼神望着他，让埃尔蒙特感到十分困惑，这或许是一种挑衅，还是什么？他没有见过这种眼神。

    不能理解的难题困扰着他，在他短暂的一生中，他所要思考的东西并不多，如何果断残忍地战胜对手，如何威慑手下的士兵，筹划战术和布局，应对那个魔鬼兄长令人厌恶的诡计。

    埃尔蒙特本能地意识到，他如果在这时起身，她就马上又要逃跑哭泣了，他有过无数次这样的经验，因此，这次他采取了不一样的行动，他没有像往日那样立刻去抓她。

    和他这样抱在一起，恐怕没有多久，埃尔蒙特就要按着她在雪地里来一场了，莉莉丝则轻喘着，苦恼无比地想道，可她也不敢就这样顺着山坡跑下去，如果她将他引到城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埃尔蒙特的脾气不好，若是守卫上前来询问制止他，莉莉丝不敢继续想象。

    因此，莉莉丝只是踌躇地走了两步，又慢慢走回来，在埃尔蒙特的注视下，坐回雪地，这次她依偎在他的身畔，轻轻靠向他的肩膀。

    埃尔蒙特侧头垂望着她，莉莉丝忍耐着颤抖和喘息，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畏惧，她又慢慢靠紧他的肩头，魔域的盔甲带着一股冷意和坚硬。

    在短暂的沉默中，他低声地说出一句莉莉丝听不懂的咒语，身上的尖刺盔甲化作黑雾消散，莉莉丝的脸庞转而贴上了魔域更轻便的服饰的布料和底下男人厚实温热的肉体。

    埃尔蒙特拢住莉莉丝的肩膀，让她就这样更舒适地靠着他，他不能理解这姿势的意义，可是却罕见地在其中体会到了古怪的满足。

    他们就这样相伴着，没有火热的接触和肉体交缠的快感，两人却一同感到了以往从未有过的默契和安心。

    傍晚来临，银月节的声音遥遥传来，不远处灯火通明，在这凡界的热闹和欢笑里，莉莉丝恍惚安静地欣赏着那些魔法火花表演，埃尔蒙特则似乎根本无动于衷。

    灯火攒动，人潮的声音从山坡下方传来。

    两个打闹的年轻情侣冲上山坡，看到他们的时候，女孩骤然发出一阵惊呼，将男孩推开，我说过这里肯定有其他人了！她大声责怪道，可接着他们就嬉笑打闹着往山坡另一处安静的地方跑去。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莉莉丝都紧紧握住埃尔蒙特的手，用尽了自己的勇气。

    她小心地抬眸看向埃尔蒙特的脸庞，魔族的脸上面无表情，似乎也觉得吵，阴郁地看向那两人消失不见的方向，但在莉莉丝握住他的手时，他就转移了注意力，转而看向了她，因此他并没有因为这不识时务的打扰而动手将那两个人类凡人碾成碎肉。

    可莉莉丝能感受到他的郁怒和蠢蠢欲动，在更多的吵闹来临之前，她依偎向他，用嘴唇无声地低语道，[他们，是情侣和我们一样。]

    莉莉丝有意这样说道，希望以此来减少他的怒火，埃尔蒙特看着她的嘴唇动作，但不知他是否理解了，莉莉丝知道埃尔蒙特对地表大陆上的通用语掌握并不算娴熟，或许是她的神态显得十分诱人，埃尔蒙特低下头吻了她。

    在这山坡林地的高处，有一座雕刻精致的月神石像，由于材质原因，每到月夜里，这石像就会在黑暗中散发出温柔的白光，因此不知何时起，年轻的情侣和恩爱的夫妻也将这石像作为银月节互诉衷肠和山盟海誓的地点。

    在月夜将临的时刻，人潮便顺着道路纷纷涌来。

    莉莉丝和埃尔蒙特便不免落入了许多路人的眼中，所幸埃尔蒙特已将魔域那可怖狰狞的盔甲卸下，此时，他看起来就像是有着高大身形的，阴郁英俊的提夫林，莉莉丝则是纤弱美丽的人类女子，他们一男一女，在这气氛中，就像有些少见的一对异族情侣，看起来也一点不突兀。

    在莉莉丝正要松口气的时候，她突然在下方的人群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银灰头发的男人紧皱着眉头，仿佛在担心地寻找着什么，莉莉丝的心跳到嗓子口，她太久没回去，竟然差点忘了！

    在塞里考要冲着她所在的这片山坡抬起头时，莉莉丝一缩肩膀，拉着埃尔蒙特，向人潮中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