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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深了。

    央平军营已经安静了下来,不再有之前随风飘来的哭喊和大笑。

    林间草丛中不间断的鸟叫虫鸣,像是低浅的伴乐声,掩盖着一些突然出现又消失的隐秘行动。在又一段悦耳的鸟叫声之后,两波齐整的弓弦振响,央平军辎重营内响起一片瓦瓶碎裂声。紧接着弓弦再振,数十支火箭飞向碎裂声响起的地方。火油漫地,油布助燃,火势如洪水般凶猛的蔓延开来。

    最先被惊动的是主帐的值夜士兵,他们连日应付夷族的骚扰攻击,值夜时也不敢放松警惕。但他们距离辎重营太远,一时之间,除了大声警示呼叫和报告主将以外,能做的十分有限。

    而辎重营的值夜士兵们,已经被急速窜开的火势烧得焦头烂额。辎重营物资大多易燃,一旦损毁就可能是掉脑袋的大罪,兵员役夫们的第一个反应都是扑火。但这火水扑不灭,反而扩大了火势蔓延的范围。浓烟滚滚,走水和敌袭的叫声四起,辎重营队正这时方醒,连忙跑出营帐,大喊着整兵御敌,取土灭火。营地里有常备灭火用的水桶,土地是专门整备过的,只有薄土。灭火用的土需要现取,役夫们只得奔向营外。

    金尧她们等的就是这样的混乱。营门一开,役夫也顾不得许多,纷纷开始卸甲的卸甲,脱衣的脱衣,掼满了土再往回跑。隐于门侧草丛中的青岩,看准了一个转头的小子,横臂一挡扼住这人喉咙往后一拖,再往后脑一记重击,这小子吭都没来得及就晕了过去。队中其他人照样解决了好几个家伙,然后把甲胄给自己换上。

    青岩递过一件半身藤甲给金尧:“换上就更不显眼了,进帐篷之前都装作央平士兵,注意模仿他们的走姿。”金尧点头接过。青岩继续道:“中原人的军队,编制清晰细致,不易混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耽搁,你一会儿紧跟着我,确定帐篷再进。进去以后,一切都要看你自己。”金尧看着青岩的双眼,其实面前这人才是那个要去刺杀敌人主将的,但她却更担心自己一些。金尧郑重点头,低声道:“明白!”青岩一个暗号打出,几人随即陆续从草丛各处钻出来,汇入救火的兵士役夫之中。

    营外攻势此时并未停止。两拨火箭之后,飞进军营的变成了利箭。箭雨不甚密集,却专打向火势边缘,好似专为阻人灭火一般。营中队正恨得牙痒,如果不是火势混乱导致指挥不畅,他手上这些人又是绝城临时分派的,就这点散兵游勇,用他的兵,几个伙就能把他们赶跑!越想越气,越气越怕,这位队正的叫骂也更加响亮起来:“你,去让各伙伙长整队给我滚过来!快!”

    金尧搂着一包土跟在青岩后面,到了着火处一扔,就转到帐篷背后躲了起来。青岩向她示意等待,然后一转身,就和一直跟随她的几人一起出去了。金尧轻轻靠在木架上,长出口气。刚刚一路走来太紧张,她都没空去注意人群的共感,现在一停下来,那些汹涌的感情就像这一阵阵席卷而来的火气一样,席卷了她的内心。这里最明显的感情是,害怕。各种色彩,混杂在一起的,恐惧与害怕。而她最难以忍受的那一种,来自……那个方向。金尧望向左前方,在隔了几个帐篷之后,那里确实有一顶宽大许多也脏污许多的帐篷,上面盖的油布比其他帐篷都要厚一些。可能是因为离得远,那个帐篷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青岩突然从火光那头钻了进来,目光搜寻到金尧后,她和一位战士一起轻掠过来。青岩问:“找到了吗?”金尧指了指那个帐篷,说“是那个。”

    “很好,跟我来。”青岩将食指竖在唇上,提醒金尧别说话,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脚,意思是跟着脚步走。青岩精通在阴影中隐蔽行动的方法,但金尧不会。完全模仿步法是短时间速成的一个手段,更何况还有另一位战士殿后帮她。她们顺利穿过三条通道,来到了那个大帐篷后侧。附近没有人,青岩这才开口道:“他们已经整好队,灭火和出击会同时进行。主帐那边也有兵力往这边来。把你的藤甲给我。”

    金尧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伪装用的藤甲,连忙脱下来递给青岩。

    “星野会留下来,但她有自己的任务,不需要你关注,也不需要你的协助。保护好自己,关于约定的事,在自保的前提下再去做。金尧,愿北山与你同在。”青岩握住金尧的肩膀说出了最后的话。

    “我会的。你也保重,青岩姐姐。”金尧低声道。青岩点点头,几个起跃就跳进了金尧看不清的阴影中。

    “有人来了,过来。”一旁静静伫立的星野突然说,同时伸手拉过金尧紧靠帐篷。金尧一怔,连忙静声屏气僵立原地。星野半倚在帐篷上,和阴影好似融于一体,金尧正靠在她的胸口旁,耳边是她轻微又沉着的呼吸,鼻尖有一缕清爽的香气……好半晌,她才听见自己头顶一声轻笑。

    金尧一窘,她有点不知道自己刚刚在想什么,怎么好像断片儿了似的。连忙找话问道:“好了吗?”星野弯着眼睛点点头,松开了手,直起身来让开,“好了,你可以进去了。”金尧觉得脸有点发热,她低下头挪出阴影,观察了一下路上情况,这才走到帐篷入口,将布帘抬起一个小角,故作瑟缩的走了进去。

    帐篷内部空间占地颇大,但高度十分有限,光线昏暗,空气中还有一股难闻的腥臊味儿、混杂着血腥和排泄物的臭气,差点把金尧熏晕过去。然而这一切,在浓厚如有实体的恐惧之情的对比之下,变得可以忍受了。金尧默默用手压住胸口,剧烈的心跳让她有点难受。

    她找了个远离帐篷入口的角落坐下,把脸埋进圈起的手腕里。她需要先平息一下这突然涌入的巨量情绪。恐惧本身并不可怕,很多力量都直接来源于恐惧,就像外面那些兵士,因为火势和军法而生起的恐惧,会驱使着他们爆发出更快的速度去扑灭大火。但这里的恐惧,更像一个黑洞。它弥漫着深深的无力与绝望,仿佛在把每一个靠近的人拉进深渊,封锁住一切反抗的意志。

    金尧微微转头,脸庞碰到了胳膊,突然想起刚刚自己脸在发热。为什么发热?难道,是被星野姐姐给吸引了?哎呀,这多不好意思,没被发现吧……哎,胸口好像没那么难受了。金尧怔怔的抬起头,又仔细的感受了一下。嗯,胸口真的没有那种被死死压住的感觉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舒服了好多。

    金尧放下心来,这才有余力观察帐篷里的女孩们。她已经进来了这么久,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这些女孩表现得就像是没有好奇,没有疑问,也没有警惕,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等待。更靠近帐篷里侧的地方,躺着几个微微啜泣的女孩,她们的下身被衣物和被单遮住,但头上脸上的伤痕却清晰刺目,还有她们身下的痕迹——果然,那些禽兽都是直接在这里施虐。金尧心下黯然,难怪女孩们会是这样的状态。

    受伤的女孩没办法逃走,如果其他女孩逃走还有可能牵连到她们。这件事怎么处理更好一些呢……金尧沉思着,眼神无意识的乱飘,却刚好和旁边的星野对视了。哎,星野姐姐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正想着,却见星野对她摇了摇头,然后朝受伤女孩的方向走了过去。这意思是,不需要她烦恼这些孩子啊。原来如此,这可能就是星野的任务。既然这样,那她就只需要考虑怎么利用刺杀时的混乱来保护其他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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