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家的宅楼，是SH一座三层楼的新式洋房，附带着个四面凌空的大花园。

    这一带F租界的欧式古典联排别墅，静谧优雅，低调奢华，很是受到新生代留学生和政商届人士的青睐，故而价格不菲。

    夏夜的月光照在生机勃勃的院子里，给一簇簇鲜艳的红色花卉镀上了一层月牙白。

    张妈走在暗香浮动的花园里，抱着怀里抓着牛奶瓶的蔺家小少爷，颠颠地摇晃着，轻轻哼着催眠的歌谣：“摇摇摇，小宝宝，闭上眼睛快睡觉。”

    伊绕着洋房踱来踱去地走了好几圈，躲避着那些恼人的蚊虫：“乐园门儿开了，天使们，把手招，都在对你微笑。”

    没一会儿，看把小少爷哄睡着了，张妈犹自咧开嘴哼着歌，脚步轻快地回到了洋房里。

    伊是蔺家专门请来带孩子的女仆，自从小少爷出生起就带着他，至今已是待了两年了。

    这里活儿清静，小少爷不爱哭闹，要做的事情也就不多，逢年过节也有些丰厚的红包。

    但张妈最感到舒心的是，蔺家对待下人总是很好，从不动辄打骂，把伊当个人看且亲近。

    蔺先生是留过洋归来的学生，现就职于SH的一学堂里教书。

    蔺太太是XG一个富贵人家里的小姐，不过是庶出，不受重视。但毕竟说出去是个大家族，也就沾着点儿金贵。

    ——这在多嘴的太太圈子里，算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蔺先生和蔺太太在XG相识相知，在一场发生在SH的战争里相恋，互许终生。

    大约是在炮火连天里滚过的真情，感情总是格外的好。

    张妈很是艳羡。伊早年因为丈夫出去嫖赌，欠了一屁股烂账，讨债的追到家里来要账，推搡间让伊流了产。从此之后不能再生育，那个男人竟也就这样抛弃了伊。

    张妈喜欢蔺家这一对儿人美心善的老爷太太，总觉着这孩子是上天派来的，打心眼里喜欢这白白嫩嫩的可爱小人儿。

    对小少爷自然是很有感情，照顾起来总是很尽心尽力。

    伊在一楼的厨房里，仔细地用沾了清水的柔嫩奶巾，给孩子擦了擦嘴角的奶渍。

    瞥见着少爷的上衣领子，已经被之前呕出的奶糊了一团，张妈皱了眉，想着是不是该给小少爷换身衣服了。否则这放久了，奶馊味可不好闻。

    少爷的衣服自然是有很多的，不管是小马褂、小长衫、还是小洋装，从来不缺换洗，就算一天换一套都能换两个月不重样的，都备在衣帽间里。

    但伊有些发了难。

    少爷的衣服，和老爷太太的衣服放在一起，都在二楼主卧的衣帽间里。

    蔺家主卧的衣帽间很是宽敞，几乎有一整间次卧那么大，并且为了方便，开了两个进出口：一个在主卧里，另一个可以单独的出入。

    这本来没什么，虽则伊是个下人，不好老是从主人房间里进进出出，但可以从那个连接走廊的出入口进去，在那个几乎算作一个单独的房间里拿衣服。

    不过，今天是蔺太太的生日，她特意让所有工人都放了假，又吩咐过了张妈，让伊带着孩子在花园转转，或者在一楼逗逗孩子，听听收音机。

    总之，最好不要上二楼来打扰她和老爷。

    张妈自然是明白这是两口子要增进感情呢，说不定过几个月又会有个少爷，或是小姐。

    “哎呀，我这是去衣帽间拿少爷的衣服，这该不算打扰呢？”

    张妈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四处张望着，看着主卧紧闭的房间底下露出的炽白灯光，有些踌躇。

    “唔……嗯嗝……”这时候孩子又打了个奶嗝，小手挠了挠下巴，似乎是有些不舒服的模样。

    “哎哟，我可怜的小少爷，这就给乖宝找衣服换咯。”张妈这样想着，抓住了少爷到处抓挠的小手，打定了主意是要给他换衣服的。

    两岁的孩子自然是离不了人的，伊也不放心将少爷单独放在楼下，便抱着小少爷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离主卧有两三米的衣帽间入口。

    衣帽间没有开灯，只有顺着主卧的出入口漏出来点灯光。

    张妈还是摸着黑，在走廊衣帽间入口处的一角拿到了少爷的衣服。

    为了方便下人拿少爷的衣服去换洗，小少爷的衣服都是堆在离走廊最近的那个出入口。

    老爷的在中间，占了最多的太太的衣服，放在离主卧最近的地方。

    伊拿着衣服就准备要走，但一扫眼看了看最靠近主卧处、有最多亮光可以看清几件衣服的，连接着主卧和衣帽间的出入口处，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借着光，可以看见衣柜里挂着有两三件绣着兰花、红梅的旗袍。

    张妈一眼扫过去，却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伊细细地想了想：“哎呀，这里怎么好像少了那件旗袍？”

    是那件旗袍，不是哪件衣服。

    它给张妈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那是件肩最宽，臀最大，叉开得最高，腰线收得最动人心魄，花色最是艳丽，离主卧最最近的旗袍。

    不管哪个，都是没有之一。

    它一口气占了那么多“第一名”，又与蔺太太的其它旗袍几乎完全不一样，自然叫张妈印象深刻。

    它完全别具一格，完全独具匠心，完全风骚妖艳。

    又完全——不是蔺太太的尺寸。

    太太身形在SH的一众太太圈子里，也算是高挑了，但那件旗袍依旧是极不合身的。

    那件旗袍挂在哪儿，就足足比蔺太太的其它旗袍大了好几个尺码，张妈非常不理解。

    旗袍，虽然可宽松些方便日常穿用，但这样一件衣服穿上去，大概就能从身上直接滑下来，有什么用？

    何况那款式……也太不体面了些。

    张妈想不明白，但伊也从不敢擅自置喙，毕竟做下人的，怎么能管得了主人家的事。

    伊也曾臆测过……这么宽大的旗袍，大约只有男人穿才显得合适。

    男人，旗袍？这两个分开来，伊还懂得。

    但是男人穿的旗袍？这真是个可怕的猜测，伊不愿再臆想了。

    大约是送给蔺太太认识的那些太太们、朋友吧，虽然张妈见过上门来做客的太太们，没有一个是符合那个尺寸的。

    那件两个月前新作好的旗袍，就那么一直挂在衣帽间里，从来没有移过位置。伊从来没有看过蔺太太穿过，也没有听蔺太太说过要送给谁。

    但现在，那件衣服不见了。

    明明早上给少爷换衣服的时候还看见着呢，今天蔺太太也没出门啊。

    张妈心里很有些奇怪的情绪。

    这时，伊听见主卧里传来蔺太太的声音：“……你穿着这件旗袍，真好看。”

    “你”是谁？

    谁穿着这件旗袍？

    这主卧里，难道不是只有蔺先生和蔺太太么？

    思及至此，张妈几乎是僵硬地呆住了。伊不敢再想，着急忙慌地抱着小少爷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