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皇女又切下自己的一绺发，看向妇人的方向，说：“夕儿笨拙，还要麻烦赫婆婆了。”
赫媒婆阅人无数，且牵线搭桥了大半辈子，她见二人这般模样，便多少明白了些。
手中捧着两束小孙女送来的青丝。其中一条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她眼眶竟是一红。
老了，容易心软了。
这两个年轻人，爱得很苦吧。
她认真而麻利地干起了老本行，虔诚而慈祥，用尽全心的祝福，为他们打了个白头到老的结。
天地神佛，求你们睁开眼看看，可怜可怜这对有情人。
老身在此求你们了。
明月可鉴，苍生为证。愿，千岁爷和九殿下，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小花儿看着祖母编织，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下，开始对着夜色唱起歌儿来。
“天翔比翼鸟，地现连理枝，碧波潭中并蒂莲，鸳鸯戏水面；
宾客连声赞，郎俊新妇贤；
白头到老赛神仙，花烛亦展颜——”
小孩儿唱着传统的祝词，清亮纯真的童声响彻夜空。
夜风吹拂，在场的所有人，竟也是沉浸其中了。
最后一绺发，也缠绕在那结中，不觉间，赫媒婆的喉咙竟哽咽得厉害。
直叹自己，老了。
心软了，心软了。
小花拿着二人结发的同心结，跑了回去，郑重地交到晏夕的手里。
“多谢赫婆婆。”九皇女认真地望向赫媒婆，眸中闪过一抹水色。
“殿下哪的话，这是老身几世修来的福分。”赫媒婆笑得慈祥，眼中同样闪着泪光。
这也算是她此生的功德一件吧。
“愿殿下和千岁爷，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九千岁闻言，几乎跪不直身子。他感觉自己要疯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句“白头偕老”。
那不算深刻、被刻意遗忘的对话，又隐约回响在耳边。
——夕儿要和常公公白头到老！永远在一起！
——殿下，白头到老不是这样用的。
——可夕儿想和常公公在一起嘛……
——等殿下长大，咱们再谈这些，可好？
——说好了！
——好……
……
他错了，他不该一时心软，便着哄她顺着她。
他的小殿下真的长大了。
如今她正跪在自己面前，哄着一个像她当年那么大的孩子，明里暗里地，与他新仇旧账一起清算，押着他来谈谈白头到老的问题。
九千岁不知自己是想笑，还是想哭。
他越来越看不懂自己的心了，为何如此酸涩。
又如此甜蜜。
“礼成！”小花一本正经地像个小大人，“新郎新娘要入洞房了，夜深不宜饮酒，大家请回吧！”
一时间，人群静默，一片死寂。
洞房？
小祖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可是……千岁爷啊……
小女孩见大家没了动静，一双大眼睛不由地望了望周围，满面的疑惑。
“别不信我，小花年纪小，但也知道，成亲真的是这般流程呀……”她挠挠头，望向众人：“你们长这么大都没成过亲嘛，都礼成了，为什么都不回家呀……今天又没有摆喜酒，是殿下和千岁爷不对，但他们也是第一次成亲，大家不要计较这些呀！回家就好了嘛，家里也有酒嘛！”
众百姓更凌乱了。
九皇女却是笑出了声，伸出手又揉了揉小花，道：“姐姐信小花，小花说得对，姐姐这就跟夫君回家去了。”
一声“夫君”，唤得九千岁的心一颤。
【二】
众目睽睽下，九皇女上前，扶起身子轻颤的千岁爷。笑道：“难为大家，在这里陪我们二人吹冷风。多谢大家在此等候——今日归京，晏夕非常开心。天色不早，大家回吧。”
即便是清朗的笑语，毕竟是九皇女与千岁爷。没有人敢偷偷留下来八卦他们二人。
这二位大人在一起，谁有那胆子偷看。
众人听话地，且满足地回去了。
“且慢。”九千岁寒凉的声音响起，带着只有晏夕才能听出的颤抖：“今日之事，不可让更多的人知晓。”
众人讪讪回应。
什么，这么大的八卦竟然不能让别人知道？！
是要憋死他们吗！
九皇女一笑，却没再逆着千岁爷。
今日，她已经满足了，其他的，都随他吧。
左右，她非常满意今天的闹剧与巧合。
人群逐渐散去，各奔回各家，九皇女挥退了暗卫：“你们也回吧，今天辛苦了。千岁爷由本宫护送，出不了岔子。”
夜三欲言又止，却被九皇女又眼神赶走了。
九千岁便也跟着无力地挥挥手，他的暗卫也尽数散去。
如今，街上除了他们，空无一人。
到了独处时，常远才发现，自己心绪繁杂，不知是悲是喜。
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他甚至以为自己还在那不愿醒来的梦中。
可这不是梦……
“常公公，千岁府怎么走呀——人家今天好累哦，不想回宫了，想和常公公睡！”
什么？
怀中挤进来的人搂着他的腰，一声声“常公公”，还有什么语调软糯的“和他睡”，唤得九千岁身体僵直。
青年一语不发，顿时面色铁青。
殿下那闪光的眼神，那软糯的口吻一如当年。
她不是刚才的修罗战神九皇女，她还是他的小殿下。
她的小脸埋在他的领口，如儿时一般蹭着他的下颌，很是温暖，温暖得让他无措。
下一刻，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与陌生而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明月为鉴，苍生为证，你我二人成为夫妻，白头到老，永结同心——常远，你不会想赖账吧。”
常远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他能感到小殿下正抱着他，轻轻地抚着他的背。
他明明准备好了。
他准备好，恭恭敬敬地送她回宫，然后按规矩帮着圣上封赏，公事公办。
也准备好，她若是如今嫌他这个奸佞，装作不认识他，他便也不拆穿。
也准备好，她见到他，思及往事，恼怒不已，要杀了他灭口。
他便一死。
他甚至，准备好了，永远告别他的小团子……
他准备好了，他都准备好了。
她为何要给他如此多的震惊。
为何要给他如此多的意外。
可心中，那炸开了烟花般的庆幸，与温暖，为何就是褪不掉呢。
“奴才万死，不敢逾越。还请殿下……自重。”他不想再看到她了。
他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