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源头来自扬州城里几只无故自毙的老鼠，之后瘟疫便这样悄无声息的传了开去。病人起先只是发烧高热，之后便是咳嗽吐血。只需几日，待身上浮起紫黑的瘀斑便是将死之时。
??????? 这场疫病来的突然，待人们反应过来，市井坊间，各大门派里均已有了病患。
????????? 夜幕里，一道身影踏着大轻功无声而来，宴玖打了个手势。那身影似乎顿了顿，远远的落在了对面的屋顶上。
??????? “你也？！什么时候发病的？”对方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关切。
?????? “午间开始发热。”宴玖将平时覆面的红巾紧了紧，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此疫不可再传与其他人了。
??????? 他的搭档沉默了片刻，再开口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你的任务会有其他人接手。”
???????? 这便算是最后的交接。鼠疫无解，此后他需得自行了结。
???????? 宴玖点了点头，却在对方离开前叮嘱道“挑个身手好些的来。”
???????? “你…这是何苦…”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气，随后悄无声息的离开。
????????? 宴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 “我不苦。”
????????? 他第一次见到鹭瑶是他师兄带的。凌雪阁的任务不光只有杀人，暗卫密探也在其中。所谓以武犯禁者为侠，这么一群高武力的人聚集在一起，天子如何安眠？是以那些较大的江湖势力中，往往会插入凌雪阁的弟子，借暗卫之名行监视之实。宴玖的师兄便是这样一名暗卫。
???????? 鹭瑶的师父是恶人谷阵营中的一个帮主，因着还有些势力，守着一处还算重要的据点，宴玖的师兄便奉命常年守在他身边。
???????? 他站在师兄身后，看着那个小姑娘被下人牵着走进大厅。
???????? “这就是你收的亲传徒弟？”他师兄瞧了一眼，皱眉。
????????? 帮主的亲传弟子几乎是默认的下一任帮派继承人。就这大腿还没他胳膊粗的小囡囡？镇的住场子？
????????? “去去去，你个眼盲心拙的懂个屁。”帮主罢了罢手。他没心思同朝廷争利，自然也无需防备凌雪阁的暗探，两人一来二去反倒成了朋友。“我老婆亲自挑回来的，这叫璞玉，你瞧着吧。”
??????????? 他师兄不说话了，挥挥手召他上前。帮主明白他的意思，也将小姑娘往前推了推，道“他是你的暗卫，以后负责保护你的安全。去吧。”
????????? 于是宴玖终于能好好看看自己的任务目标了。她着实瘦小，豆芽菜一样，凌雪阁的弟子也都很瘦，但紧身制服下的每一寸精壮肌肉中都潜藏着野豹般的爆发力。
????????? 她却只是瘦，面上都泛着青黄，唯有一双眼睛，亮的像星光，又像一湖灵动的山泉，分外机敏。
?????????? 两个大人放他们出去，宴玖平日沉默少言，此时更只是不近不远的跟在那女孩后头。
????????? 两个人在后园子里绕了三圈儿，小姑娘实在憋不住了，转身问他“你…你叫什么名字？”声音脆生生的，竟一点也不怕生。
???????? 宴玖愣了愣，轻声道了两个字。
???????? “宴玖。”
???????? “宴酒？？”小姑娘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出两个字来。
????????? 他摇了摇头，接过树枝，在旁边一笔一划的写。
????????? “是，玖，，数字，玖，。”
????????? “这个字我知道！师娘说，这是像玉一样好看的黑色石头！”她说着，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笑。
????????? 宴玖愣了愣，他从未想过“玖”字还有这样的含义，凌雪阁的弟子大多以编号相称，他是叁零玖，为了出任务时方便，便捡了末尾的数字为名。
????????? “这个名字有玉的漂亮，又有石的坚韧。是个好名字。”
????????? 宴玖的眼神凝了凝，将树枝递过去“你呢？”
?????????? “之前的名字我不要它了，师娘说，以后我便叫鹭瑶。”她也在地上写，写到一半发现错了笔画，又将先前的划掉，在旁边重写了个，鹭，字。
???????? “我刚拜师，还没学会太多字…有时要记不住…” 她挠了挠头，笑的有些腼腆 。
???????? “江湖路险，恶人谷和浩气盟常年争斗不乏死伤，你这么小，父母怎么会让你入阵营拜师。”宴玖皱眉，他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可她看上去不过才八九岁的样子，这么小的孩子，就算是凌雪阁也不会让他们接触到江湖。
?????????? 他有些不平，却听面前的鹭瑶道“我不小，我今年十三岁了。”
????????? “什么？！”宴玖瞪大了眼睛。
???????? 鹭瑶缓缓道“我原本和爹娘妹妹住在村里，阿娘生了弟弟，家里没钱，就把妹妹卖给了城里的大户人家。留着我照顾弟弟，后来弟弟大了，爹娘说我是大姑娘了，便要了三吊钱把我许给了村口的王麻子。他是个赌棍，我被送去那天赌坊的人来讨债，他没钱，拿了我去抵。他们说要把我卖去妓院，我便想跑，可是体力不支被抓住了，压在街上打。要不是遇到师娘，怕是已经被打死了吧。”
?????????“师娘是好人，她给我吃的， 穿的，让师父收我做亲传，还说以后会教我识字，习武。让我不再受人欺辱…”
????????? 鹭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那些恶徒拳脚施暴下的恐惧还残留在她心底，她此时的神情仿徨，心中却深刻着两位恩人的恩情。
???????? 宴玖张了张口，这种情形他应该怎么办？凌雪阁的教育从来都是铁血冷情，并没有安慰或庆贺这样软棉的情怀，冷硬的宴玖，一时间有些无措起来。
??????? 怔愣间，又听那姑娘道“那…你呢？”
??????? “什么？”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 鹭瑶继续问他“我听说暗卫并不好当，平时风吹日晒隐藏身形，有了危险也要优先护卫主人安全。你父母怎么会让你做这样的活计？”
??????? 宴玖沉默了片刻，只道 “…我没有父母。”
??????? 鹭瑶并不能理解他的话，只能按照她见到过的，没有，就是被舍弃的意思。
??????? ——“男孩儿…也会被父母卖掉吗？”
?????? 宴玖摇了摇头，他是在凌雪阁内生的孩子，父母一早便在任务中亡故，他长到十五岁，从没见过他们。
??????? 看出了他的低落，鹭瑶没有再继续问什么，只是拉住他的手“你不要难过，以后我会好好保护好自己，绝不出帮派大门，不让你涉险，好吗？”
??????? 宴玖被她的话逗笑了，学着姬别情教育弟子时的动作抬手在小姑娘额头上弹了一下“只管做自己的事去，你若是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闷在屋里孵蛋，还要我做什么？”
???????? “呀？！”鹭瑶被他吓了一跳，眼睛忽的睁大，圆圆的，像只猫儿一样。
???????? ————— 憨态可掬。
?????????这个词忽然出现在他脑海里，宴玖也是一怔，迅速从方才的状态中抽离出来，转身道“你既已入了阵营便是杀人人杀，躲不掉的。若是怕，趁早禀明你师父，送你嫁人脱身去吧。”
???????? 他说完便走，迈了三四步，身后传来小姑娘的声音。
????????? “……我知道的，我不怕。”
????????? “若是狠的下心，七秀坊的剑法亦是一流的杀人术。”
????????? 这话是宴玖的师兄说的，说这话时帮主的夫人叶灵犀正在和鹭瑶拆招，她已入门三年，承习了冰心诀的雷霆之势和灵犀夫人的性子，动武时整个人就像手里那双凌厉的花剑。
?????????? 叶灵犀夫妇把她养的很好，不过三年，她就像所有的妙龄少女一样，抽长出了窈窕的身姿，白皙的肌肤和莹莹如柳的腰身，再不复当年面黄肌瘦的模样。
?????????? 宴玖同她走在一起，仍是一前一后。此时的鹭瑶已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囡囡了 ，随着近年凌雪阁在江湖中现身，她亦知晓了宴玖这个暗卫的内核。
??????????? “如果日后朝廷下令要你杀我。你会下手吗？”她问。
?????????? “我不会让你做任何令官家不安的事。”他答。
?????????? “也就是说，你会。”她说的肯定。
?????????? 宴玖垂下了眼帘，没有人能逃得过凌雪阁的杀令。若是真的有这一天，他来，至少……
???????? 鹭瑶却不等他想完，扬首道“那我便不会去靠近那条红线。”
????????? “什么？”
?????????? “不与朝廷争利，我们便能保持这份情意，就像师父和你师兄那样，对吗？”
????????? 鹭瑶笑着说，宴玖看着眼前红衣少女，她就像尘世间的一捧火，自己在近处看着便觉温暖。
???????? 生死之交，就如此吧…?
???????? “好……”
??????????
?????????宴玖做暗卫的第五年，实在不是什么好年景。
???????? 就在这一年里，灵犀夫人仙逝，帮主战亡。
????????? 彼时鹭瑶已经有了雏凰之资，然而骤然失孤，少女在灵堂里不经意流出的一丝软弱勾起了隐藏的野心。
????????? 谋权者落下了尖利的爪子。
????????? 链刃挥动带起一连串的血色，宴玖杀退眼前的暗袭者，同鹭瑶背靠背站在一处。
????????? “如何？”
????????? “没事。”
????????? “人太多了，得突围。”
????????? “嗯！”
?????????? 几乎是同时，一红一黑两道人影打出各自的暗器在围杀的屏障中拼出一道豁口，二人足下一点，往外围冲去。
????????? 成了！宴玖心中一动，尚未来得及喘口气，便听那重重夜幕掩护下的一声机栝微响——
?????????? 唐门重弩！
?????????? “鹭瑶！”他只来得及回身将略后于自己的少女一把捞住，随即，弩矢带着火药的灼热在肩头炸开。
?????????? 尖锐的疼痛迅速蔓延开来，宴玖几乎瞬间便失去了行动力。一声怒叱，他艰难的回头，只来得及看到一抹红色的衣角冲向黑暗中蛰伏的杀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