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虞恪平给出的两个选择,虞峥嵘没有选任何一个。
他只是开口吐出八个字:
“我结扎了。无法复通。”
这下呼吸停顿的人变成了虞恪平。
就像虞峥嵘和他都理解那两个选项背后的含义一般,此时他也理解了虞峥嵘话语背后的意思。
结扎且无法复通的男人并不意味着一辈子没有孩子,但倘若想要孩子,无法通过正常方式受孕,只能走试管婴儿的路线。
而但凡对女儿有些疼爱的人家,都不会舍得女儿被长针取卵,体外受孕,尤其是作为顶级千金,她们本来就有许多选择的情况下,这会劝退许多门当户对的名媛。
但虞恪平转念一想,虞峥嵘自身的优势完全可以抵平这一点。
不就是要孩子困难一点吗?他只是结扎了又不是不行,别的都不说,就冲着他这张脸、他的家世和自身能力,想找个好妻子那能困难到哪去?
虞峥嵘看着虞恪平的脸色忽然多云转阴,又阴转晴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果然,虞恪平想要他联姻的念头没那么容易打消。
虞峥嵘觉得自己得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
“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
虞峥嵘平静地宣布。
这不是他刚想好的推脱之言,而是一声来自很久很久之前的答案的回响,他早已想好并且许诺过的答案。
他的妻子之位不会留给虞晚桐之外的任何人,谁也别想沾染分毫。
听到他的话,虞恪平的眉眼拧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森冷:
“所以……你是要选第二个喽?”
虞峥嵘抿了抿唇,以比刚才更轻却更笃定的声音开口,仿佛面前的不是掌握他生杀大权的父亲,而是一位普通的领导:
“我只是陈述情感上的意愿倾向。至于工作,我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
虞峥嵘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也拒绝得毫无余地。
这场属于他们父子的书房谈话最终不欢而散,但两人走出书房时,都维持了冷静体面。
虽然只是表面上。
虞恪平开始觉得问题棘手了。
他没想到虞峥嵘会拒绝得那么干脆,在他看来,第一个选项对虞峥嵘来说不仅算不上苛刻,甚至还能称上一句合适才对。
他和亲妹妹谈恋爱,不仅这辈子都见不得光,也不可能有孩子。找个联姻的妻子结婚,有了孩子之后各玩各的不就行了?
只要谈妥了有协议在,妻子甚至能成为很好的掩护,毕竟丈夫在外面找小三,还有私生子夺权分财的风险,和妹妹就没有。到时候关起门来他想怎么和妹妹好,不就怎么和妹妹好?
当然,虞恪平提出这个选项的初衷,绝对不是为了虞峥嵘好。
刚才那番推演只是基于“男人很难不偷腥”和“有主见的人很难被旁人左右”这两点,判断虞峥嵘绝对不会因为他禁止虞峥嵘和虞晚桐来往就乖乖听话,哪怕明面上答应,私底下也会钻尽一切空子和虞晚桐保持联系。
但虞恪平也同样对虞晚桐有几分了解。
别看这个小女儿总是笑得甜甜的,性格很好的样子,其实骨子里的傲一点不比家里的任何人少。
他不知道虞晚桐和虞峥嵘究竟是两情相悦,还是因为虞峥嵘单方面的强求而蒙蔽双眼,但他清楚,只要虞峥嵘身边出现了第二个女人,虞晚桐一定会转头就走,头也不回。
到时候固然虞峥嵘可以继续寻虞晚桐,但后者绝对不会留在原地等他——虞晚桐身边的追求者一点不比虞峥嵘少,但凡虞晚桐离开后赌气找了别的男人,那这段感情也就彻底分崩离析了。
所以他才给出了这个选项。
只可惜虞峥嵘不上套。
虞恪平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神情莫测,他开始思考,假如虞峥嵘这条路走不通,他是不是可以从虞晚桐那里下手?
但虞恪平只想一想,就发现虞晚桐那边的路子更难走。
如果她不是海军军医大的军籍学员,他以直接让她退学、转学,把她丢到海外留学,虞峥嵘是现役军人,等闲出不去,物理距离拉开了,时间一久,感情也就淡了。
异国他乡的,谁还能忍住不和有共同乡音的留学生抱团取暖呢?只要虞晚桐忍不住,她和虞峥嵘的关系自然就散了。
可偏偏她就是。
军籍生入学即入伍,就算是虞恪平,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让她强制退伍,倘若要找个什么名头将女儿除籍,他又觉得过于下作,这毕竟是自己的亲女儿。
虞恪平思来想去,发现还真就只剩把虞峥嵘拨入维和部队踢到国外这一条路。
这让虞恪平有些后悔。早知道真要把虞峥嵘丢去维和,他先前就不说什么“发配去海外”的气话了。
现在好了,没唬住虞峥嵘,倒把他自己架起来了。
他现在要是不照着原计划发配虞峥嵘,必定会让虞峥嵘觉得他嘴硬心软、色厉内荏,继而得寸进尺、耀武扬威。
虞恪平憋着一口气下了决心:
就这样,把虞峥嵘发配出去,无论遇到什么都是命,是他沾染亲妹妹应得的报应。
执行力强一向是虞恪平的优点之一,下了决心之后,他就没有再拖延,直接对虞峥嵘宣布了自己对他的处置:
“等你伤愈,少校授勋仪式结束后,会被调任到维和部队步兵营担任营长,执行这一批次的维和任务。”
“当然,如果这一整年中,你的表现足够让我满意,后续可以帮你调任机关职务,甚至是调回国内,懂我意思吧?”
虞峥嵘懂他的意思,知道虞恪平所说的让他满意是和虞晚桐保持距离。
但他不想。
不想和虞晚桐保持距离。
不想出国去维和部队,一整年都见不到妹妹一面。
不想就这样屈从于虞恪平,任凭他摆布自己的命运。
从前,虞峥嵘觉得自己要升得高一点,再高一点,等到了足够高的位置,就不会再这么被动,但现在,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后,他意识到,只要不主动出击,那他永远都是被动的那一个。
被动接受职位安排,被动忍耐和妹妹分开。
校与尉的区别对虞恪平来说太小,而等他慢慢升迁,虞恪平的权势和地位也会进一步积累。
他们从未在一条起跑线上,而虞恪平又有太多犯规、甚至是直接罚他下场的机会的机会。
此时抗争与未来抗争并无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虞峥嵘本来没想这么快被虞恪平知晓。
但既然总有一天虞恪平会知道,那么现在知道也没什么区别,更何况,这件事并非虞恪平自己觉察,而是江家递来的情报……虞峥嵘早就想过,这是可以利用的一点。
就在虞恪平想要斥责虞峥嵘的沉默不答的时候,虞峥嵘动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伸手按下了界面上的播放键:
“等你伤愈……”
“……懂我意思吧?”
虞恪平听着自己的声音从虞峥嵘手机中传出,隔着一层转录的音色略有些陌生失真,但内容却熟得不能再熟了——
那就是他刚才对虞峥嵘说的话语。
一字不落,全被虞峥嵘录了下来。
这不是虞恪平第一次见到虞峥嵘玩这手,上次江澈和陈露怡的事件就是由虞峥嵘录下的录音诱发的。
只是虞恪平没想到这一招这么快就再次重现,还现在了他的头上。
虞恪平的脸色铁青,“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虞峥嵘收起手机,将录音备份到云盘,然后才回答虞恪平的问题:
“进门的那一刻。”
虞恪平看着眼前几乎和防敌一样防着他的儿子,神情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定定地看了虞峥嵘一会儿,才从鼻端嗤出一声冷笑:
“虞峥嵘,你不会以为靠这样一则录音就能扳倒我吧?”
“不是一则。”虞峥嵘平静地纠正,“上次的书房谈话我也录音了。”
虞恪平的呼吸一窒。
“而且,我从来就没指望能用这些录音扳倒您。但,给您制造点麻烦应该够了吧?”
“两则录音中都明确录入了您试图用外力干涉军队系统常规调动分配的证据,如果落到您的政敌手里……”
虞峥嵘笑了笑,没有将话说完整,却额外点明了“政敌”的身份。
“不说别的,江家应该会很愿意接手这份证据吧?”
随着虞峥嵘的话语,虞恪平也想到了之前自己打压陈露怡等人的事情,和江鹤对他的隐隐不满。
而虞峥嵘和虞晚桐的事情败露,也正是因为这份不满而衍生的追踪与偷拍。只是虞恪平没想到,他当时为儿女出气的举动,此刻居然变成了儿子刺向自己的刀。
虞恪平的神情阴晴不定,语气森冷:
“你凭什么觉得,又凭什么保证江家会因此与我做对?”
“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虞峥嵘坦然承认虞恪平猜测有几分道理,“但——”
“如果他们不因此找您麻烦的话,我将会以侵犯军人隐私的罪名起诉他们。我相信母亲应该会很乐意帮助我拿到他们雇佣偷拍者和跟踪者的相应证据。”
一环扣一环,逻辑清晰,有理有据。
如果不是这一副枷锁被虞峥嵘扣在了自己头上,虞恪平觉得自己可能会为虞峥嵘喝彩。
但此刻,他只觉得憋屈——受制于自己儿子的憋屈、被至亲之人背刺的憋屈。
他忘了,是他先不把儿女当做亲人,以对付敌人的酷烈手段强制施压的,也忘了是他先试图将虞峥嵘逼到绝境,然后后者才被迫举起武器反击的。
虞峥嵘听着虞恪平急促起伏、甚至有些粗重的呼吸,就知道后者心里此时正翻涌着何等的惊涛骇浪,但他自己的心里却是一片平静。
没有对父亲翻脸的心寒,也没有拿捏虞恪平的得意,所有的情绪早在更早更早之前就产生过,然后泯灭消失,最终只剩下他心底的这一片平静。
他的心已经不会因为虞恪平再刺痛、难过了,他在他这里,已经成了一个彻底不值得的人。
不值得信赖、不值得期待、不值得付出时间和感情。
那些宝贵的东西,他要留给虞晚桐。
但眼前的局面还需要最后的收束结尾,虞峥嵘轻轻叩了叩桌面,将虞恪平的视线重新吸引过来。
“父亲,我最后一次这样叫您。”
虞恪平的瞳孔因为虞峥嵘的话语一缩。
“傲慢是失败的原罪。”
“您顺风顺水地走了太久,忘了风托着您走的路并非您自己脚踏实地一步步走出。”
“而风向也不会一直有利于您,风也不会一直存在于您脚下,任劳任怨。”
虞峥嵘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向办公室的门,头也不回:
“希望在我们不再同路的日子里,您也能一直好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