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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度春风 第13

    虞嫣摇头,“她比我早出嫁,已不在帝城了。”

    两人静默间,屋外的天幕烟花炸响,一声声,是京兆府每年为中秋燃放的。

    “不知今年烟花好不好看?”

    虞嫣透过一线窗缝去看乍明乍暗的墨空。

    陆延仲忽而牵了她的手,“来,换衣裳。”

    “去哪里?”

    “看烟火,我娘睡得早,现下溜出去,她们不会发现。”

    虞嫣吃惊,“会不会误了吉时?”

    “不会。”陆延仲将她推到屏风后,自己转了出去,“夫妻何时在一起,何时便是吉时。”

    夫妻何时在一起,何时便是吉时。

    浓情蜜意时,陆延仲总是能讲出很多让她心软的话。

    今岁的烟火炸响第一声,如紫光幻电,夺目璀璨。

    虞嫣探出摊位,看了好几眼,却在收回视线时,瞥见了街头一人。

    此刻众人驻足仰望,被盛大烟火吸引了视线,唯独那人遥遥向她看来,一袭水墨天青色的圆领袍,挺拔清俊,鹤立鸡群。不是陆延仲又是谁?

    他走近到摊位前。

    摊位的幡子下挂一只灯笼,照见他眉目萧索,拢着郁色,比原来更清减了许多。

    “你不去官署,不回蓬莱巷,原来是改成来这夜市了。”

    烟火霹雳声声绽,不及曾经最亲密的人,一字一句所带来的震荡。

    “我已去了户部。”

    “你我的和离书存档入册,这是户部发还的文条。”

    “自此往后,我们再不是夫妻了。”

    陆延仲从衣袖里掏出被折叠、被摩挲了不止一遍的文条,按在了她点心篮子旁边。

    “把我逼到这个地步,阿嫣觉得痛快吗?”

    自那日上峰把他传去敲打后,弹劾他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如催命符咒。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陆延仲是什么响当当的大人物,连工部尚书都要来问,“你得罪了谁?提前跟我说一声,叫我有个准备,省得想拉你一把,都跟着被御史台的疯狗咬上一口。”

    没有把和离书变休书,是他能给虞嫣的最大体面了。

    陆延仲垂眸,看虞嫣展开了文条。她细白手指捏着两边,认认真真地看上头每一个字,“我答应过陆大人的,既已经和离,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去朝天门下摆卖了。”

    “已不重要了。”

    陆延仲自嘲一笑,目光落在那些花糕上,“一样来一个,替我包起来吧。”

    虞嫣做了他这一笔生意,看他拿着一包巧果,慢慢走向了对街。

    对街有个提了一只鲤鱼灯的女郎在等,她身段妖娆,裙裳明艳,戴着花婆王面具,歪头打量陆延仲片刻后,亲昵地凑上去,挽住了他手臂。两人并肩走向烟火最绚烂处。

    某一刻,女郎回头,拉下了面具,冲虞嫣露出了一双得胜者的笑眼。

    是那时在工部值房的女郎,她听见陆延仲喊她玉娘。

    虞嫣静静地回望,没觉得自己输了,也没觉得她赢了。

    待烟火冷寂,人潮散去。

    舟桥夜市以外往南的街道,静得能听见虫鸣。

    她提着空篮子,走得很慢,如意就跟在她身旁。那张有户部盖章的文条,皱巴巴地缩在她的手心里,被潮汗浸湿了,时不时被她用力捏了一下,提醒自己不是在做梦。

    是真的和离了。

    她和陆延仲。

    想方设法想要达成的事,一下子毫无预兆地实现,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提了提唇角,又想此时面前若有镜子,合该映出她半点不自然的笑。

    “汪汪!”

    如意狂吠起来。

    一只手从阴影伸来,将她扯入狭窄昏暗的巷道,用力捂住了她的嘴。

    虞嫣心头狂跳,汗毛倒竖,听见如意扑来,又被一声闷钝的敲击打开,暗巷里还有同伙。

    “你快些,这狗难弄。”

    “晓得咧。”

    浑浊粗豪的声音,像糊了层泥浆,虞嫣听过这声音,是碧涛客栈隔壁房的赏金客。

    近来满城缉捕一个上了年纪的重罪逃犯,告示贴满了每条街巷。

    正规客栈住宿都要登记住客的身份户籍,他们怎么敢胡作非为的?

    虞嫣挣扎得更厉害,手里被塞入了一个什么冰冰凉凉的冷硬东西。捂着她的矮壮汉嘿嘿笑了两声,“小美人别怕,你的狗碍眼得很,非得给点教训才安生。”

    “爷是来给你指条财路的,你今夜留个门,咱俩快活快活,手里银子就是你的。”

    “夜市卖果子这么辛苦,能挣几个铜板啊?”

    “不如伺候我。”

    “过些天,爷爷还有大笔银子,跟我吃香喝辣的,亏待不了你。”

    朴刀敲击的声音不断,如意的叫声愈发虚弱。

    虞嫣手一挥,银子朝着暗巷一边阁楼半开的窗户

    狠狠砸去。

    “哪个王八蛋砸我的窗?!”

    窗被唰地拉开,书生嗓音中气十足,透着一股花灯节只能闭门苦读的郁闷。

    矮壮汉循声去看。

    虞嫣趁此空档,咬了他手掌一口,想放声大喊,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真的有巡逻士兵听见动静赶来了。

    “好啊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矮壮汉甩了一下手,料不到士兵来得这样快,揪着虞嫣的衣领往墙上一掼。同伴赶来,两人先后踩着胡同尽头的几个木箱,熟练翻墙而逃。

    虞嫣浑身虚软,坐在地上想喘一口气,想到如意,立刻爬起来。

    如意蜷缩在几步开外,她喊了好一会儿,才晃晃悠悠地起来,它一只脚跛行,不敢着地,没走几步就栽倒在地上。

    “如意?”

    虞嫣手抖得不成样子,想去触碰,更怕伤着它。

    余光一暗,视线里出现了一只骨节宽大、属于男人的手,毫不犹豫按上了如意的胸腹四肢,极快地检查每处关节,“断了两根肋骨,前腿或有骨裂。”

    似曾相似的低醇声线,像绵柔的酒里掺了砂,有一点微哑。

    好像是在哪里听过的。

    虞嫣愣怔地抬眸,对上一张青面獠牙的雷王面具。

    男人着黑色戎服,蹲在她身侧,身躯几乎挡住巷口所有光线。他身后有五六个士兵,清一色的绯色窄袖袍、大口袴,佩横刀,执弓箭。既不是京兆府的衙差,也不是巡逻的金吾卫。

    她不熟悉别的军队编制,张了张嘴想说话。

    对方藏在面具后的眼眸幽深,打断了她:“知道开宝街在哪?”

    “知道的。”

    “好。”

    男人一把抄起了如意,把它抱上了马,走之前喊了一声“长青。”

    “交给我吧。”

    叫长青的青年应了,越众而出。

    他来到她跟前询问方才的情形,以及两个赏金客的样貌。

    末了,见虞嫣魂不守舍,还在担心她的黄毛犬,笑笑安抚:“开宝街的兽大夫是我们的退役兽医,治马治牛治狗,都手到擒来的。这位娘子放一百个心!”

    兽大夫医馆很好找。

    这么晚的时辰,开宝街上还拉开半扇门,点了灯的铺子就是。

    虞嫣找到时,送如意来的军汉不见了。

    如意毛茸茸的脑壳肿了个包,前腿被木板子夹起来,毛发凌乱地躺在医案上,湿漉漉的眼睛无精打采。

    虞嫣把小布包攒的碎银铜钱串都倒出来,“大夫,用最好最快的药,这里银子要是不够的话,我明日再给你送过来。”

    兽大夫拨了拨,只挑走几粒大的银角子,“你给我搭把手,给它敷药,完事了这狗得留我这儿,天内都不要挪动它。”

    更夫敲响梆子,三更天快过。

    虞嫣满身膏药味,疲惫地出来,不敢回碧涛客栈,走到脚底酸软才回到了蓬莱巷。

    月亮恰好被浮云挡住,蓬莱巷很暗。

    她凭感觉摸到了墙缝的备用钥匙,插入钥匙孔开锁,屋门却推不动。

    有铁链碰撞,在冷冷细响。

    她不敢置信伸手去摸索,在云散月出的冷光中,看清两个门环间串联的细铁链,发出了一声荒谬的笑。

    邻家婶儿迷迷瞪瞪,被她拍门喊醒了,以为自己在做梦。

    “虞姑娘你要借、借什么?”

    “斧头。”

    “借斧头做什么?”

    “我屋门前被锁了。”

    邻家婶儿一惊,睡意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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