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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度春风 第23

    “你给我三个月,我来给家里油坊更换这些。”

    “哈,说得轻巧,你知道更换这些费多少银子?”

    “油坊快一季的利钱。阿娘还在时,她说过的。”

    虞嫣口吻刻意流露了伤感,“她还给我看过总账簿,教我做过算数。”

    二娘是不懂这些的,二娘只负责讨她爹的欢心。

    家里中馈、油坊账目、商贾叔伯们的人情往来,这些都压在了郁郁寡欢的阿娘肩头,被虞嫣看在眼里,直到阿娘去世,阿爹才吃力地重新管起了这些。

    虞成仁的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种变化不能称之为缓和,虞嫣清晰地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估算,属于商人的估算,或许,还有一份很浅淡的怀念。阿爹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他正在权衡利弊得失。

    “三天,”虞成仁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我再来,要看到这里座无虚席,连门口都有人排队。做不到,你跟我回去安心嫁人,做到了,你才有那三个月。”

    本朝女郎自立门户,条件不一,虞嫣最容易达成的,是连续缴纳六个月的商税。

    她尚在摆摊时,可以不理会她爹的强行要求。

    开了铺子就有了掣肘,只要她爹向官府举报,她随时都有可能失去这间铺子,她必须答应。

    “好,三天之后这个时辰,阿爹再来看。”

    “我只说三天后,没说什么时辰来。”

    虞成仁拂袖离去。

    虞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阿灿从后厨出来,“唉”了一声,“猪皮肉快烤好了,虞娘子看看。”

    虞嫣细细端详他,“阿灿,你脸上的是什么表情?”

    “啊?”

    “一种觉得自己三个月后就要失去饭碗的表情。”

    阿灿努力把神色收了收。

    “吃炒饭吗?我给你做,反正还没来客人。”

    虞嫣掀帘,进去了后厨。

    案头摆着隔夜米饭,是昨日她特意多蒸的。

    此刻用竹筷拨散,颗颗分明,泛着温润的白,葱花玉米、香菇腊肉、鸡蛋都是现成的。

    虞嫣将靛蓝围裙再系紧些,衣袖扎上去,捏着鸡蛋在灶台轻磕,“咔” 一声细微而愉悦,蛋黄裹着蛋清滑进碗里。

    阿娘教过的话,恍如昨日:

    “蛋黄和蛋白液要分开炒,不同食材,炒熟的耗时要分开算。”

    “炒完料不用洗锅,借着余油,直接将米饭和香菇粒倒进锅里。”

    “竹铲压着米饭轻轻碾,让每一粒饭都松散,慢慢染上油光。”

    ……

    灶膛添了两根柴,火苗 “噼啪” 舔着锅底。

    竹铲与铁锅碰撞,每一次翻动,都是一声脆响,虞嫣喜欢的声响。

    这是她下厨学的第一道菜。

    她学会之后,兴奋地逼着所有人,阿翁阿婆,阿娘,甚至隔壁铁匠家那凶巴巴的小哥哥,吃她做的饭。炒出来之后,金黄色的蛋液会均匀地裹在每一粒米饭中,因而是“碎金饭”。

    虞嫣熄了火,等待锅中余温,将米香、蛋香、葱香融混,才盛出满满的两大碗。

    黄灿灿的饭粒分明,星点葱花鲜绿,在微凉雨日,让人觉得妥帖舒适。

    阿灿噔噔噔地跑来,吸溜了一鼻子炒饭香气,“东家,有客人!这次是真的客人!不过他说菜牌子上没有他想要的菜色,问能不能现做别的?”

    虞嫣用抹布擦了擦手:“客人要吃什么?”

    “客人说,他要一碗碎金饭。”

    是哪个客人,竟然这么巧?

    虞嫣摘了围裙,把原本留给自己的那碗端到托盘里,亲自送了出去。

    食肆外,檐角雨珠顺着瓦当滚落。

    雨线依旧细细密密,男人半边戎服都被雨淋湿了,立在食肆门檐下,高大身躯挡去了阴雨天的一半光。

    虞嫣一愣,对方慢慢抬起头来。

    半边银质面具幽幽泛着冷光,素面的,一点花纹雕饰都没有,就跟他身上的衣袍一样。

    面具没遮住的那半边,眉锋如剑,星眸明亮,像是一块隐匿流光的墨玉。

    “虞姑娘。”

    熟悉的声线从两片薄唇之间倾泻。

    虞嫣有点口舌干燥,可能是厨房灶火烘的,“……徐行?”

    徐行点头,目光落在她端着点托盘上,“这么快?”

    “碰巧做了。”

    虞嫣把托盘放下,拉开了一张椅子,请他坐下,想了想,又递给他一条干净的帕子。

    徐行用那条帕子揩拭脸上、肩上的雨水。

    虞嫣就站在他身侧,观察那扇不规则的,遮住了他左边脸,从眉骨到面颊的素银面具,包括最边缘一线没掩盖的疤痕。原来……是因为这样

    吗?

    徐行拾起竹筷,看了她一眼。

    虞嫣转身回到柜台,假装去盘她今日并不存在的账目。

    徐行吃得很慢。

    他投军之后,每逢休沐,都会去边城大街小巷的食肆,尝试点一碗碎金饭。

    它们有的平平无奇,有的美味喷香,但每一碗,都不似虞嫣当初给他的那一碗。

    腊肉咸、玉米粒甜、香菇鲜、鸡蛋和米饭的香。

    每一种食物原本的滋味都和谐地融混在了一起,再没有别的干扰。

    军营人头多,当小兵时,吃饭是要抢的。

    松松的一碗扒完了,就立刻要去装第二碗,否则饭桶里头什么都不会剩下。徐行和魏长青都养成了吃饭很快的习惯,哪怕后来有了军衔等级,不用再抢饭,也没把这习惯改正过来。

    这是他吃得最为奢侈,最为磨蹭的一顿。

    徐行餍足地放下空碗,走到了柜台前,“菜牌子上没有,多少文?”

    虞嫣对上他的深眸,手指在算珠上摩挲了一下。

    “新店开业,不收你的,下次……如果你下次还来,我再收。”

    她没忍住问出口,“好吃吗?”

    “想听真话?”

    虞嫣心头一突,“食客的意见很重要,你说吧,我能接受的。”

    徐行懒懒笑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放松,“恨不得把碗都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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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恨不得把碗都咽了。”

    徐行不是随意玩笑的性格,所以这是一句真实的评价。

    虞嫣说不上来,只觉得刚答应了阿爹苛刻条件的心里,松快了那么一两分。

    雨声骤急,卷入丝丝缕缕的凉气,大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你今日还要巡逻?”

    “两刻钟之后。”

    那还有两刻钟。

    虞嫣听罢,把半碟还温热的炙烤猪皮肉递给他,猪皮肉的外层烤得焦脆,内层是油润紧实的薄肉,均匀地撒了椒盐,是很好的下酒菜。她本来打算去街上派发,用来吸引路人的。

    “趁着还没有客人来,我请你喝茶。”

    她从柜台后走出来,葡萄紫的裙角擦着徐行的乌靴,轻轻一旋,掀帘入了后堂。

    不多久,带着一只炭炉,一只茶铫过来,阿灿跟在她身后,帮忙摆好杯盏和茶匙。

    虞嫣把新鲜茉莉花瓣与茶芽混合,投入沸水轻煮,茉莉花温和清幽的香气,融混在袅袅水雾里,“徐行,你为什么……想要碎金饭?”

    她没有坐在徐行对面,只拖了一张椅子在过道。

    就像徐行巡逻执勤区域那样,她检视挂在墙上的菜牌子,“酒烧香螺、麻腐鸡皮、豆腐酿煎蛤蜊……这些你都不想吃吗?是定价不合理,还是菜式不满意?”

    她选择的都是当季鲜食,兼顾了烹饪便捷、市井口味与实惠价格。

    普通军士的粮饷并不高,比各行各业底层劳作的百姓宽裕一些,是她很好的参详标准。

    “不干菜单的事。”

    “那是为何?”

    她疑问地看着徐行,这个角度,看不见他那半扇面具,只瞧见他侧脸上起伏的山根与唇锋的轮廓,像险峻山峦,有一种蜿蜒错落的美感。眼前人是骨相比皮相更优越的男人。

    徐行不答反问,手指摩挲花茶盏的滚烫边缘。

    “你没信心?对菜式,还有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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