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娘子,随我登船。”
“我?可我是市舶司召来的厨娘。”
“娘子可是姓虞?”
“是。”
“那就没错。”
水师官兵没有任何解释,眉眼严肃,手臂一挥,示意她立刻跟上。
虞嫣上了船,船舱内坐满了一众官员和家眷。
陆延仲和玉娘都在船内,两人依偎得正紧,玉娘没有发现她,陆延仲看见了,目光闪烁无言。
人人惊魂初定,饥寒交迫,没有心思闲话。
他们最终被水师士兵送到了市舶司的驿馆里。
“诸位都是官船遇袭案件的重要证人,迟些会有人来逐一问询,在此之前,请、勿、离、开驿馆,日常的饭菜用具会有人送到厢房门前。”
驿馆驿丞按着身份高低,给众人分配厢房,最后轮到了虞嫣,两人面面相觑。
“没有官符官印,你总得说说是哪位大人的随行家眷吧?”
虞嫣张了张嘴,想找叫她上船的那个士兵,人早不见影踪了,“我是随船的厨娘。”
驿丞听罢皱眉,随
手一指大堂后的大通铺,“那你自己进去挑个床铺吧,等下还有人来。”
虞嫣点头,大通铺就三间,此时都是空的。
她随意挑了一间光线好的,想把衣裳换了,好好梳洗,却发现根本没有随身的行囊带来。
“小二哥,劳烦送一桶热水和干净帕子过来。”
“得等会儿啊,大厨房忙着呢,一整个驿站都要用水,得先紧着上头的。”
后堂跑动的小二哥一指上面几层。
虞嫣从缝在袖子里的暗袋,摸出一个银角子,“劳烦你了,待会儿还想借你们厨房煮碗面。”
小二哥掂了掂,脸色灿烂起来,”好说,这位娘子等着,我这就去烧水。”
大通铺的门阖上了。
虞嫣静了静,情绪才后知后觉涌上来,眼眶有些湿润。
不是伤心难过。
是劫后余生的时候,发现置身不熟悉的环境,根本没有一个自己熟悉喜爱的,能够信任的亲友,要是思慧或者阿灿在,哪怕是小黄狗如意在就好了。
她可以把眼泪蹭到它毛茸茸的脑袋上。
她吸了吸鼻子。
有人敲门,热水来了。
虞嫣把门拉开,看也没看就往回走,手还在脸颊边胡乱地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小二哥。
小二哥没这么安静。
她脚步顿住,慢慢地回头,看见徐行就站在门槛处。
一个时辰之前,她突然觉得很陌生,离她很遥远的徐行。
“哭了?”
他低低地问。
身上那套脏得不能看的戎服换了,脸上还没来得及收拾,汗、血、烟尘都有,一夜之间,连胡茬都冒出来,但周身的肃杀威势散了,好像又变回在雨天光顾她食肆,要一碗碎金饭的普通巡逻军士。
他踏进来,一步步走到了她面前。
染了血的乌皮皂靴快顶到了她脏兮兮的绣花鞋尖。
“哭了,脸上深一道,浅一道的。”
“没有……”
徐行微微躬身,张开手臂,把她揽入了怀里,手掌在她颈后与腰侧施力。
这是一个回避了距离与礼仪的,几乎有点粗鲁,但安抚意味很明显的拥抱。
不是为了扛她回船舱,不是为了抱她上马背。
男人温热的手掌从她后颈挪到了耳朵,带着厚茧子的拇指搓了搓她的小块红色胎记。
“你没事了,虞嫣。”
“已经,没事了。”
“你没事了, 虞嫣。”
虞嫣记不清上一次体会到这种被紧箍的感觉,是什么时候。
徐行的怀里很温暖,有让人手脚发软的刚劲力量, 让虞嫣觉得安全的同时, 又很想逃离。
她稍微挣了挣,“我……我无事了, 现下不怕了。”
男人两条结实的手臂松开, 她重新夺回了呼吸的自由,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正要说话。
小二哥如及时雨地赶到, “娘子, 我先给你送一壶热茶和手巾子。”
他没料到门半敞着, 里头还多了一人,疑惑地打量了徐行一眼。
徐行怀中空荡荡, 手收回来,撑在了桌角, 眼神示意小二哥把东西放下就滚。
小二哥滚得很快。
虞嫣退得更快, 她坐在桌边,像阿灿平日里招呼客人那样, 熟练倒出两杯热气腾腾的茶, 把其中一杯往徐行面前推, 扑簌簌的睫羽轻眨两下,“喝、喝茶。”
徐行盯着灰头土脸, 打定了主意装傻的姑娘。
半晌, 伸手拿起了那杯茶,啜了快把他舌头烫掉的一口。
虞嫣肉眼可见地舒缓了下来。
“你的公事……忙完了吗?为何过来驿馆这里。”
“有些东西,要过来交接。”
“喔……”
她像是生怕言语间落下一点沉默的空隙, 让某种东西死灰复燃,顿了一下就追问:“送我们过来的水师士兵说,会有人来盘问,不准我们离开这里。徐行,你知道他们会问什么吗?我何时能离开?”
“例行盘问,你看到什么,知道什么,只需要如实回答。”
徐行掀起眼皮,毫不意外虞嫣在视线对上时躲闪开去。
明州水师、市舶司和龙卫军都需要来盘问。
除了查清楚来龙去脉,还有需要统一口径,严禁船客私下讨论或泄露有关“那些箱子”的事。
虞嫣至少会在这里耽搁两三日,如果,按正常的军务流程。
徐行交待了两句,确认她情绪稳定,就离开了。
虞嫣独自待在大通铺里,等小二送来热水和干净衣物擦洗,又去厨房给自己烫了一碗青菜瘦肉面,吃饱后才听到后堂一楼陆续响起了杂乱脚步声。
启航宴的一众船工杂役、厨师侍女被最后一程运送过来。
她缩在最里头的铺位,裹着被子等了半晌,始终不见她这边的屋门被拉开,最后迷迷蒙蒙地睡过去了,被小二哥拍门声吵醒:“娘子,娘子醒醒?大人们都来了,召你去询问。”
天都黑了。
屋里没点灯,门扉雕花透出隐约模糊的光亮。
虞嫣匆匆整理一番,跟着小二哥去了,过程果然如徐行所言,连结尾叮嘱她的话都差不多,只是在她走时叮嘱了一句,“若有什么要紧物品遗失了在船上,可以去驿馆大厅等待。”
虞嫣一愣:“厨师那层船舱的行囊会有吗?”
市舶司的郑大人笑了笑,和煦地看了她一眼,“残火扑灭,明州水师救火船的士兵能够搜寻出来的贵重物品,都会尽量搬回来,不分哪一层的,虞娘子不妨去等等看。”
虞嫣道谢,加快了脚步往大厅去。
她带来的惯用厨具定然在厨房那层被烧得剩下残渣,但随身行囊里,还有些值钱的梳妆细巧。
驿馆大厅挤满了人。
中央摆了一条简单桌案,桌案后一座百眼架,已经填满了七八分,银环、金簪、钱袋、官员腰牌、信印、玉扳指……市舶司的文职胥吏慢悠悠地铺纸磨墨,半点没有办事的意思。
“怎么还不开始啊?”
“一共十箱,还差一箱,再等等看。”
船客们等得耐不住性子,虞嫣挤在人群里,身旁忽而觉得空了些许。
有人看看她,有人躲避她,掩着袖子议论:
“这是不是……偷了王掌柜玉坠子的那个厨娘?”
“好像是她。”
“案情都没弄清楚,就遇到巨浪了,这得看王掌柜要不要继续追究吧?”
“哎我说,你们嘴皮子一张一合的说什么呢?官府判案了吗?”
须发皆白的老厨子说了句公道话,“没准就只是掉在了宴会厅呢?看看百眼架上有没有?”
议论者事不关己地耸耸肩。
“就算是有,老爷子知道它是从宴厅找到的?还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找的?青天大老爷来了都难断。”
这话说得无关痛痒,却是一针见血。
启航宴上有很多乡绅富商,只要虞嫣无法证明清白,这盆污水就会影响丰乐居到的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