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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度春风 第47

    “别躲着我。”

    四个字好像点燃烟火的那根药捻子。

    她揽在他颈后的手指蜷缩起来,火点从她指尖,从她耳边,从头到脚,一路烧到她心口。

    男人见她没动静,环绕她腰肢的那条臂膀,一寸寸收紧。

    “说好。”

    “……好。”

    “说你不会躲着我。”

    “我不……不躲你。”

    虞嫣的声音像夜风中簌簌摇动的枝叶。

    细弱,柔软,任凭夜风如何吹拂,都会在风声静止的第一刻,就恢复原状的坚韧。

    解陀回了四楼。

    头顶天花响起了桌椅拖动的声音。

    男人略略抬了头,薄唇还若有似无地摩挲,触在她颊边胎记的位置。

    他今日定然没喝多少水,唇上很干,蹭在她软嫩皮肤上,虞嫣受不住这样的刺激。

    她手指在徐行后背挠了一下,两下,还试图掐一把。

    这人皮肉紧实,隔着戎服,掐不起来任何赘肉。

    徐行闷笑了下,终于松开掣肘,手掌捧起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眼尾搓了一下。

    “发冠重新梳一梳,走了。”

    两人离开了花船。

    冷风扑面,外河道的热闹,越入夜越鼎盛。

    虞嫣后知后觉,“阿灿……还在里头,不知荷珠娘子有没找到机会让他出来。”

    徐行默然抬头,四楼花窗的灯光刚好熄灭。

    快挨近子时,丰乐居留了灯,好几人都在等。

    阿灿魂不附体地飘回来,整张脸像是煮熟的虾子,不过脑子还在,还惦记正事:“解陀就是枫湾村的人,我听到他亲、亲口和荷珠娘子说的,那包野兔肉就是他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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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小红包![鸽子]

    俪夫人的青帷马车, 三日后停在了丰乐居前。

    她特地挑了午市快结束的时辰才来,还是被店里冷冷清清的氛围所惊讶,遑论丰乐居旁边杂货铺还在拆卸, 工人爬在手脚架上, 叮叮当当地敲击,要把能回收的木材都拆下来。

    一截朽木梁滑落, 直奔郦夫人脚边而来。

    “夫人小心!”

    迎出来的虞嫣还没拉到她, 俪夫人自己先灵巧一跳,躲过了这无妄之灾。

    朽木梁重重砸落,溅起的木屑擦着她的裙裾飞过。

    仆妇连忙上前护在她身侧, 厉声呵斥隔壁施工的匠人。

    郦夫人摆了摆手, 同虞嫣走进丰乐居。

    “我记得这家杂货铺, 开了好多年,怎么忽然要整座拆掉?”

    “据说是被新东家买下来了, 不知要改换什么行当。我家伙计去打探过,木竹匠人们一问三不知, 只闷头做事。”

    虞嫣引着郦夫人坐进东窗雅座, 阿灿将早已备好的菜品端上。

    郦夫人拿起银筷,先夹了一口红烧狮子头送入口中, 细嚼片刻后, 眉峰微微舒展。是比不得启航宴做的那样精美细腻, 但口味份量与菜色设计的心思都与她的要求分毫不差。

    她每一道菜都细细尝过了,吃得很满意, 放下筷子, 示意仆妇取出一卷素笺契约。

    “紫苏焖鸭很好吃,你还费心思剔骨,我绸缎坊好几百人, 这下更得敞开肚皮吃了。”

    她玩笑过了,声音正色了几分。

    “虞娘子,事先说好了,我契书里的这一条,不是针对虞娘子,是我做生意就是这么个谨慎性子——绸缎坊工人们为了赶出海那批云锦,日熬夜熬,中秋宴是我特地犒劳他们的。丰乐居若误了时辰、缺了菜品,或是口味与今日不符,失了水准,不止得不到酬劳,还要赔付我的十倍菜金。”

    柳思慧就在一旁听着,闻言不由得扯了扯虞嫣的衣袖。

    好几百号人的中秋宴,虞嫣肯定是要她们帮忙,甚至还要请几个帮厨,乱中难免出错,哪里能保证事事完美的?万一遇上什么秋冬时疫状态不好、菜单里什么食材断供……那高额赔付足以让刚开张的丰乐居倾家荡产。

    虞嫣也在想,认真思忖之后,她指尖抚过条款末尾的留白处,抬眼看向郦夫人。

    “夫人放心,丰乐居既敢接这活计,便有把握守诺。”

    郦夫人见她如此干脆,赞了一声,同她慢慢商量了一番细则。

    两人最后就着修改完善的契约,各自提笔、蘸墨,落下了名字。

    虞嫣拿到她付的定钱,长长吁出一口气。

    解陀那群人定时定点,把光顾丰乐居当成了上衙点卯的差事,隔壁铺子两日前开始拆卸,哐当哐当敲个没完

    ,都很闹心。是郦夫人的中秋宴订单敲定,她心头才松快几分。

    她把绣花鞋一蹬,被子一盖,决定躲懒片刻。

    睡得浑身暖融融时,听见雨打窗棂,噼里啪啦,拉下蒙头的被子一看,天都黑了。

    思慧进来推门,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喜悦:“阿嫣,你找去枫湾村打探的人回来了。”

    虞嫣一骨碌坐起来。

    “哦,还有,你的那位熟客又来了,这次还去招待吗?”

    “去的。”

    她扁扁嘴,再不去,徐行能把她困在墙角。

    油灯点起。

    虞嫣坐在小桌前,就着她从明州抢救回来的小铜镜,重新梳发,戴上耳饰,理完了看看思慧。

    “思慧,你看我好了吗?”

    柳思慧依在门边,看她睡得两颊薄粉,眼眸潋滟含春,不由轻笑:“好得不能再好啦。”

    入夜的丰乐居大堂。

    绢纱灯笼高高悬挂,换了新一批的话本故事插话。

    继上次开业之后,虞嫣为象居书肆的伙计送午膳,一来二去与掌柜熟络了,开拓了新合作,大堂内悬挂象居书肆最畅销话本子的插图,象居书肆在店内放丰乐居的菜牌简帖。

    徐行正抬头看那些新换的插画。

    他身形如山岳渊默高大,即便坐在角落,虞嫣一出来就看到了。

    男人一身黑衣笼罩在灯笼的暖色光晕之下,抬眸朝她看来,“老样子,碎金饭。”

    虞嫣点头,不一会儿,亲自端着托盘过来。

    托盘上一大碗碎金饭,特意加了很多别的食材。

    她走近了,视野不由得一凝,停在了徐行的面具上。

    面具边缘盖不住的一线疤痕,往日看是不留意就会忽略的,接近肌肤的淡小麦色,今日却是暗红惹眼,仿佛重新受伤了再愈合。

    虞嫣没有刻意掩盖自己的意外神情。

    徐行面具后的一双眼眸似鹰隼,搁在桌上的手动了动,手背青筋绷起来,像是想去遮挡又克制住。

    “明日午后,你还来吗?碎金饭加量,不收分文,这一次不是同你客气,有事想你帮忙。”

    “不怕我这模样,吓跑其他客人?”

    “你看我这大堂,明日哪里有客人?只有很多捣乱的坏人。”

    她不再去琢磨他脸上的伤疤,敛眉去看他沾了雨水的粗苯指头,细小伤口都愈合了的手背。男人的戎服窄袖紧束至小臂,今日没有套护臂,被雨打湿了的布料就这么贴着,勾勒结实利落的一条臂膀。

    徐行看起来,很能打。

    不知以寡敌众,能不能打得过解陀那群人。

    “来吗?”

    虞嫣又问了一遍,端着托盘不放。

    那只手背上紧绷的青筋舒缓了,在她目光下,动了动,随即摊开了掌心。

    徐行没好气地笑了笑,“下刀子都来,能给我饭了?”

    虞嫣把暖热的厚瓷碗放在他掌心。

    翌日午市。

    解陀带着他的小喽啰,大摇大摆地踏进了丰乐居。

    堂内早有一位食客,带着斗笠,背对着他们,坐在最靠近柜台的角落,看不清面貌。

    解陀掏掏耳朵,示意手下过去,把人挤走。

    他自个儿挑了一张凳子坐下,大掌拍桌,“伙计,上最好的酒,再来两斤鲜烧河虾!”

    瘦猴儿似的伙计阿灿不在,掀帘出来的是虞嫣。

    东家娘子一袭石榴红的明艳秋装,神情平静,手里还捧着个暖手炉,“客人今日想吃点什么?”

    “娘子你长这么好看,怎么耳聋啊?我们老大要酒,要两斤烧虾!”

    旁边的小喽啰代替他回答。

    虞嫣点点头,说了一句“稍等”就去后堂准备了。

    解陀心里有一丝异样,很快按下去,摸着腰间鼓囊囊的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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