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的吻变成了舔舐,顺着她颈项往下,徘徊在颈窝,一声喘息钻入她耳廓,烫得虞嫣指尖收拢。她闭了眼等待,那吻不知为何,却原路折返。
徐行的唇停在她耳垂,五指拢在她后颈沿着发根嵌入,轻轻摩挲。
“给你那些银子,为何没动过?”
“我还应付得来。”
男人胸膛起伏明显了一瞬,“明日来我府上,我带你见姑父姑母。”
虞嫣一愣,收拢的指尖散开来,沿着他肩线滑下,按在他锁骨上,将距离拉开了些。
徐行眸光黑沉,神色郑重。
“你早就见过了,蔡祭酒和秦夫人。定北侯是我义父,我自打投军就到了他麾下,这一路是他提携,姑父姑母待我亦亲厚如尊长。”
没掩好的门,被夜风掀得晃动。
寒意悄然渗透进来,消散了那股烫人的旖旎。
虞嫣沉默得太久了,沉默有时候就是答案。
“不想见?”
“徐行,你给我留的钱庄私印,已很足够了。除非再是上一次那种京兆府的事……”
“我无法保证。”
徐行打断她,“你不愿成婚,那先定亲叫两位长辈知晓,好过于临渴掘井,求救无门。”
定了亲,就有婚期。
见了长辈,就有交集。
从脉脉有情人到夫妻的这一段,多少浓情转淡,多少割舍退让,虞嫣才从门内走出来,她还未做好准备,这么快再踏进去,哪怕是名义上的。
徐行的手从她后颈撤离。
她心头骤然一空,想是要抓紧些什么。
“徐行,我们就这样,不好么?丰乐居给你留好酒好菜,你何时有空都能来。”
“我不缺那一口吃的。我缺什么,你知道。”
“做夫妻不是只有一种法子。你要是想我了,蓬莱巷里,我也等你。”
虞嫣牵着他另一只手,贴到脸颊上,耳垂边,沿着他曾经吻过的地方落下。
她的心跳裹在最柔软丰盈的肌肤之下,隔了一层薄薄衣衫,触上了徐行满是厚茧子的手掌。
陆延仲一开始待她是真心的,只是年月磨蚀,真心会生二心。
徐行不一样,方方面面的不一样。
徐行太好了,才叫她更不敢豪赌。
思慧说赵承业好得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徐行之于她,何尝不是,连她都对梅林初遇印象模糊了,徐行重逢时还能第一眼就认出她的胎记。
但他身后的将军府,代表了更错综复杂、更庞大的东西。
虞嫣目前自问能够掌控的,唯有丰乐居。
温香软玉的暖意没能触及男人砥砺风霜的手掌。
徐行的胸膛和眼眸在一点点变得冷沉,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砾,“等我?就在这里?”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并不期待她的回答。
“虞嫣,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笑意还没漫上唇间,人就推开她,从矮榻上离开了。
外祖家屋子间间小巧,从窗边到门边,他大步流星,不过眨眼之间。
男人套着皮革护臂的手腕一甩。
门怦然一声巨响,徐行的背影从夜色里消失。
隔扇门上很快又映出灯光,两道碎碎的脚步声先后到。
妙珍扶着小老太太,赶到她门边,阿婆拍她的门:“阿嫣呐,阿嫣,你有没事?”
虞嫣抓过褙子套在身上,开门安抚,“无事,是我关好门被穿堂风吹的。”
“什么穿堂风吹的,就是隔壁臭小子甩的!老子脾气臭,儿子一个德行!”小老太太一挥手,拉起她,蹒跚脚步往院门走,“这回说什么也要上他家说理去!大半夜跑你房间,反了天了!”
妙珍跟在后头,眸光里还有惊疑不定,细声细气同她解释,“老太太要出恭,我扶着她出来,就,就撞上……”就撞上徐行从她屋里头出来了。
虞嫣心里还难受着,阿婆的手已经摸上院门的门栓了。
她把她软绵绵的手拉下来,“阿婆,隔壁是空屋,没人的。刚才走的不是他。”
“空屋了?”
“对啊,好久没人搬进来了。”
她低声念了一句,“徐行脸上那么大块疤,怎么回回都
说他是铁匠家的儿子?”隔壁瘦条条的少年郎,夏日衣裳薄,能看得见胸口肋骨,同徐行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他就是啊,就是啊,老铁匠就姓徐!”
小老太太跺脚,重重哼一声,被妙珍拉着回屋,“你们小年轻认人看皮,我看的是骨头哩。”
虞嫣愣在原地,心头重跳了一下,半晌没能迈动步子。
-----------------------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小红包!
风声呼啸, 凉意顺着院门缝漏进来。
虞嫣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跑进去搬了张凳子,靠在墙根下。她的手触上冰凉斑驳的墙头, 摸到枯萎风化的野草絮, 不慎熟练地用力一撑,在隔壁家落地了, 跌了一下才站起。
家里带出的风灯就被她挂在墙头。
暖光照落也许十多年来不曾被人踏足的院落, 四处皆是尘灰,右手边打铁锻造的炉子和石台仿佛被时光遗忘,除了褪色尘封外, 没有丝毫改变。
虞嫣不知自己为何进来, 不知她还能找到什么证明。
墙根下的野草莎莎, 一只湿漉漉的黑鼻头从狗洞里钻出来,半夜被闹醒的如意像发现了新天地, 甩着尾巴在这地盘上留下属于它的小爪印。
连狗都不是同一只狗了。
就是都姓徐,会是他吗?
她知道徐行父母早亡后, 鲜少过问, 徐行也不曾主动提起。
铁匠家的所有房屋都上了锁。
虞嫣一无所获,处处碰壁, 从废弃炉灶下搬来一个铁篮筐, 倒扣当凳子, 爬回外祖家。
“哐当”几声响,篮筐里的工具砸在地上。
火钳、样规、铁尺……尖嘴、利刃、叶子牌大小的细方, 一个个特殊形状, 在灯下映入她的眼前,虞嫣顿住,想起了将军府烛火明灭的浴房, 想起了徐行在半敞燕居袍下的精壮身躯。
每一道肌理蜿蜒,每一条刀锋划过,每一块……规则得齐整怪异的淡白疤痕。
那些伤疤不像战损,更像刑罚。
像铁匠在少年人身体上,用打铁的样规量好尺寸,再烙下的印记。
少年时。
她有一次攀上墙头找阿瓜,被这家里同阿瓜抢食的凶狠少年郎吓得摔了回去。
她委委屈屈找阿婆,阿婆给她的伤处抹药膏,看着隔壁院墙,摇头叹气——
“你别看他凶,他阿爹待他坏得很,还不许左右邻里接济,每看到一次,回头就要打他一次。作大孽,做了铁匠的行当,心也是铁做的,大冬天连双棉鞋都不给穿,让他赤脚在雪地里打铁。”
阿婆摸摸她额头。
“阿嫣饿了找阿婆阿娘,我们给你做好吃的,他饿了,就只好抢阿瓜的。”
“阿嫣不怕,也别跟他计较,往后躲着些就是了。”
不是只有她心里有伤疤,看起来无坚不摧的男人也有。
还是比她藏得深。
虞嫣踩上那个倒扣的铁篮筐,笨手笨脚地翻了回去,找出一条最厚的斗篷,把自己裹上。
蓬莱巷外,寒夜深深。
主街上巡逻来往的禁军众多,原本允许彻夜经营的食肆酒店,都因为新的禁令而提早闭门,遑论日落了就上板的车马行。虞嫣去不到将军府,先回了丰乐居。
厨房的灯点起,灶膛燃上,阿灿迷迷糊糊起夜,被香味和灯火吓了一跳。
“掌柜的?我还以为厨房进贼了。”
“灶上还剩点热饭,饿了吃,明日我先不来,你和思慧看顾着店里。”
虞嫣提了食盒出来,裹上斗篷兜帽,给这阵子出城接菜的驴车解下套索,在阿灿吃惊目光下牵着那匹老驴出了后堂,踏入夜色里。
外头禁军查得严格。
她往城北岗哨的路途上,一路被拦截查问,到第三处才找到了魏长青。
虞嫣把帽兜拉下来,露出了一张被冻得白生生的脸蛋。
“长青小哥,我想见他,你说他会在将军府,还是在军营?”
“这时候,肯定在营里盯着整军呢。”
魏长青看她冻得发抖,二话不说牵过驴缰绳,“虞姑娘,我带你进去。”
军营里肃杀气重,唯有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魏长青把她安顿在偏帐,捧来热茶,便匆匆去打听了。
虞嫣这一等,就听到了军营里巡逻报时的晨鼓。
帐帘被风鼓动,送进来的全是铁甲摩擦的清音和齐整划一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