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能做到不看手镯,只凭指腹的触觉区别出两颗宝石,准确地辨认。
每射三次,起码有一次能射中皮肉上的红点。
她抻了抻常年握菜刀和锅柄的手腕,压在心底的疑问,还是没忍住问了出口。
“徐行,祈福宴上……会发生什么?”
“陛下病重,需积福祈寿,小太子作为储君理应参与,加上祈福宴设在内苑寿安宫,外头禁军无诏令绝不敢擅闯,是挟储君和百官亲眷的好机会。”
“陛下是真的病重……”
徐行点头。
虞嫣深吸一口气,接过了工匠重新递来的手镯,套上去练习。直到手腕再抬起来,疲惫得稳不住,有微微发颤的感觉,徐行把她的手镯摘下来,交给工匠处理,“不练了,涂了药装回去。”
匠人点头。
“你明日会在宫里吗?”
“我与你不在一处,但这三箭射完之前,我一定到。”
清朗月色下,徐行脸上新生肌肤的颜色与另一边脸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
剑眉星目,眼神显得无比笃定。
虞嫣抬手,轻轻触碰上他的眉骨,感受徐行往她掌心送了送。
这张脸怎么看都无法与多年前的邻家少年重叠起来,唯独身上一种每逢困境,就野蛮恣意的气质,叫她觉得熟悉。“那我等你。”她忽而起了心念,“你要随他们一起出发吗?中庭那些……”
“要,我跟那些死士一起走。”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我想看着你出发。”
“长青在等我议事。你去我房里睡一会儿,出发前喊你。”
虞嫣点头,要迈步了,却发现她对将军府还不是很熟悉,方向都不知道往哪里走。
徐行接过匠人最终装好的手镯。
他牵着她来到了一处种满了玉兰花的清幽院子,打开贴了囍字窗花的主屋大门。
虞嫣脚步滞了滞,被满屋有些滚烫的正红晃了眼睛。
“姑母张罗着早早布置,红鸾喜账都挂了,我每次回来,站也不是,睡也不是,枕头都挪到了榻上。”徐行轻哂,一指屏风后露出来的半截长榻,虞嫣望见了一张有皱褶的灰色薄被。
徐行将她带过来就走了。
虞嫣没去那张大红喜帐静默垂落的婚床,脱了绣鞋罗袜,就蜷缩在他睡过的榻上。
枕头褥子都是徐行身上的清冽气息。
她从房梁悬挂的红绸团花看到屏风上的鸳鸯戏水刺绣,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困意涌上来,眼睛一眨就睡过去了。徐行的气息总是让她觉得很安全。
再醒来时,人在一个炙热的怀抱里。
徐行同她挤在不算宽阔的榻上,吻在她惺忪的眼皮,声音难得温柔,“阿嫣。”
“要走了吗?”
“嗯,还有半刻钟。”
支摘窗外,还是天色朦胧,只有熹微的光透进来。
主屋内没点灯,但虞嫣将近在咫尺的男人看得清楚。
她有些颤抖地,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徐行叹息,蓦地缠住了她的舌尖,手捏在她颈脖后,直到唇上比缭绕的呼吸更热,直到彼此的心跳撞在了同一节拍。
男人在她唇上用力一咬,“等我。”
晌午未至,宫里来的马车就停在了盛安街上。
虞嫣独自登车,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砖的辚辚细响,来到了皇城入口需要步行的地方。
“宫里规矩大,有些事情,我先同虞娘子说清楚……”
引路的寿康宫嬷嬷一边走,一边同她叮嘱,从见了太妃娘娘要怎么跪拜见礼,到祈福宴前的焚香净手镯节,仿佛这真是一场最纯粹,只为了陛下早日康泰,祈福诵经而设的宫宴。
重大宴典的常态,晚宴在午后就要开始准备。
虞嫣跟随宫女,来到了寿安宫的厨房。这天底下,上至皇宫贵族,下到平民百姓,无论是奢靡还是清苦,厨房始终是最简单统一的地方,灶膛、灶台、锅具、料理案台,缺一不可。
虞嫣在这里感到熟悉与心安。
她将那枚红宝鎏金手镯捋到腕上卡住,濯洗双手,触上了案台上还挂着水珠的食材。
虞嫣的案板上放着一块山水豆腐。
豆腐如凝脂细滑, 她握刀的手极稳,哪怕尚食局的管事姑姑就在旁边盯着,也没有丝毫颤抖。刀刃起落, 过了一会儿, 豆腐放入清汤中,丝丝缕缕散开, 如菊花千瓣。
文思豆腐煨完, 她当面尝了一点。
管事姑姑紧盯着她的视线稍微松懈,命人把豆腐传上去,“太妃娘娘还等着。”
小佛堂里, 烛火煌煌。
案台上供奉着一樽金漆佛像, 底下早有诰命夫人提前赶到, 神情凝重地跪坐在蒲团上,嘴里诵着经, 神色却带了点难以言喻的不安。
陛下病重,多日缺席大朝会, 祈福宴打着祝陛下早日康泰的名声, 谁也不敢不来。
太妃还未到,宫女们先捧着托盘, 鱼贯而入。
“小厨房做的斋点, 夫人们若累了, 请过来享用。”
传膳盘一个个空着端出,宫女们回去, 路过小佛堂背面新修缮的莲池。早荷未发, 只有碧叶团团,浮在水面上,水边一圈白玉阑干, 前日才有工部的人来检查加固。
咕嘟几声,水面忽然冒起了一连串气泡。
是鱼吗?
走在队伍最末尾的宫女被吸引了去,蓦地,看见原本只有涟漪的水面,乍然被炸开,好几颗脑袋从水中冒出来,黑衣人们湿漉漉的手攀上了莹白的白玉阑干。
最得太妃娘娘信赖的陈公公就站在边上,看这些人接二连三上了岸,神情毫不意外。
宫女手里托盘没端稳,掉在了地上,死死咬住了唇,不敢出声。
昨夜,寿康宫所有宫人都被严厉告诫过——
“祈福宴当日,无论看见什么,都要烂在肚子里,否则便是灭九族的大祸。”
至暮色四合。
小太子殿下牵着贤妃娘娘的手,来到了寿康宫。
皇后生产时没挺过去,贤妃自幼是他的母妃。
贤妃领着小太子跪在蒲团上,在老太妃的注视下,上了三炷清香。小殿下双手合十,对金身佛像拜了三拜,每次都将额头抵在蒲团上,神情虔诚无比。
礼毕了,正要开宴。
老太妃不紧不慢:“先别着急,还差一人。”
贤妃有些诧异,“一众命妇都到了,还有谁未来?”
“永元。”
老太妃话落,一道颀长的青年身影从偏殿中转出。
青年人锦衣华服,玉冠束发,正是瑞王世子程永元。他面带笑意,视线毫不避忌,扫过在场的一众女眷,随即大步迈入堂中。
贤妃神色变了变,下意识将太子拉到了身后。
“寿康宫内苑,乃是女眷祈福之地,事前并未宣召世子,世子怎可擅闯?”
程永元不仅没有退避,反而逼近了两步。
贤妃心头乱跳了两下,当机立断要带着小太子往外走:“来人,护送太子回宫!”
然而,朱红殿门早已关闭。
原本守在门口的宫人不知何时退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名手持利刃的黑衣人,他们如鬼魅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利刃寒光逼人,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老太妃捻着佛珠,“既来之,则安之。贤妃,回宴厅坐下吧。”
贤妃气急,“殿下在此,你们在祈福宴上擅动刀兵……这,这是要造反吗?”
“贤妃娘娘误会,今日这场不是祈福宴。”
程永元身子前倾,眼底透着胜券在握的狂热,一字一句道:“而是为了庆贺我父亲大事将成的宴会,我看谁、敢、走?”他视线一一扫过脸色惧变的女眷与宗亲。
虞嫣随着司膳宫女们走近时,听到的,便是程永元的这么一句话。
那日来过丰乐居的内侍官面无表情地催促她:“虞娘子发什么愣?还不快去献菜!”
养心殿内,药味浓重。
大太监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皇帝服下参汤,听见他声音沙哑地问:
“太子……回来了没有?”
“回陛下,还未曾。”
一碗参汤还未喝到一半,小内侍连滚带爬地进来禀告:“陛、陛下,瑞王求见!”
“求见便求见,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王公公皱眉呵斥。
小内侍声如蚊蚋:“瑞王他……他穿着兵甲,还带着……”
屏风后传来皇帝的声音:“朕身子不适,不见。”
“陛下……”小内侍浑身发抖。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猛力推开。
瑞王一身戎装,手按佩剑,大步踏入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