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在马路上疾驰。
陆璟卧在担架上,由于大量失血,精神不济,像是睡着了。
救护人员给他安上氧气罩,贴纱布止血,打了点滴,测心率量血压。一切动作井然有序,在紧张的氛围里让人安心。
「冷??」他呢喃道。
隔着氧气罩,温叶没听见他说什么,只见少年蹙了下眉,她把手伸过去,给弟弟抓住。
第一次搭救护车,她觉得自己的反应还算冷静。救护人员提了几个问题,语速飞快,她还是一一答上来。
「他这伤怎么弄的?」急救人员问。
女子眨眨眼,说:「??他自己刺的。」
对方凝眉,拿着一个板板,在上面振笔疾书。
「有吃什么药吗?抗凝血剂?精神科药物?」
温叶茫然,摇了摇头。「没有??」
陆璟的手紧紧抓着她,像怕她跑了。
到了医院,他直接被推进手术室,温叶坐在外面等候,签了几张同意书。
情况紧急,院方没要求父母来签,她不禁松了一口气。
在关係人一栏填上「小阿姨」,温叶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三个字,感到非常不真实。
血、缘、关係,他们每一样都佔了。
这些东西,如丝丝缕缕的藤蔓,让他们相爱,也将他们分开。
简直是胡来。
女人去洗手间换卫生棉,看到胸口上还有陆璟的血跡,当时来不及清理。鬼使神差的,她伸手进去用指腹蹭了蹭,拿出来放到鼻尖闻了闻,最后,舔了一下。
*
手术结束时已是深夜。
温叶坐在等候区,看到墙上萤幕显示陆璟已被转入急诊观察区。
护理师来找人,请她去病情说明室。
医生告诉她,手术非常顺利——伤口看着出血量大,但并没有引发气胸或併发症等不良反应。说患者不仅年轻力壮,运气还挺好,暂无生命危险,观察几天便可出院。
「刀子撞到肋骨上,没有直接刺进去??今晚留在这里观察,明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或是直接出院。」
温叶松一口气。要是他死了,她真的没办法交代,只能跟着殉情。
——毕竟她的命没有陆璟值钱。
有时候她都会被自己的念头吓到。
也还好陆璟现在是昏迷的状态,否则手术出来没看到她,指不定又要发疯。
想到这茬,医生正好开口:「他有身心科的就医纪录,你知道这件事吗?」
温叶愣住了:「什么?」
潘医生暗自叹口气,这家属一看就不知道。
正常。
「患者蓄意自伤,等他明天醒来,我们会照会精神科医师来评估,社工也可能会介入。」
她没听进去几个字,只问:「他什么时候去看身心科的?」
潘医师看了看病歷表,说:「三年前。」
三年前??
姐姐知道吗?
姐夫知道吗?
「虽然没有确诊精神疾病,但根据他的自伤行为和就医纪录,我们怀疑患者的心理状况再次恶化——他最近睡得好吗?有什么压力吗?」
温叶脑袋嗡嗡作响,她听见自己回答的声音,也似乎看见自己茫然的表情。
走出说明室,温叶不知不觉来到急诊室外面,恍然记起她应该是想透透气。
女人手里拿着几张单子,站在深夜的大街上,感觉这世界似乎沉到了海底,她被困在潮湿之中无法呼吸。
*
这一晚她梦到了那个光头女人。
不是??这人还能托梦?
她是不是撞鬼了?
温叶有很多问题,但看着梦里的对方,她出口的第一句话是:「你不是说要帮我挡灾的吗?」
夏子星依然拱着手,微微一笑,眼神往下移,再看回温叶的眼睛:「不是让你见血了吗。」
女孩睁大眼睛。
难怪才第一天,就这么多。
「啊??我忘了跟你说吗?今晚会很惊险,你要做好准备啊。」
「怎么样,是不是很刺激?」
温叶没有在梦里这么生气过。
这人说什么疯话呢!
僧侣眨眨眼:「我看你好像误会了。是你不想被发现,没有我帮你承担代价的道理。」
温叶皱起眉头:「明明你也不想??」
夏子星打断她:「所以我让你抽了一张牌。我说那是代价。」
她更生气了。
「我的脚也被绑了!」
「因为你走错边了,那是你自找的——而且你现在不是自由了?」
果然是神棍,奸商。
「你应该庆幸,你外甥替你承担了更多的代价。」
温叶沉默下来。
过了几秒,她问:「你怎么不说那也是他自找的?」
女子摇摇头。「他没有走错边。」
「但他找不到他想要的。」
温叶放弃玩文字游戏。
过没多久,又还是不服气:「难道我就找得到吗?!」
「你找到了。」僧侣有点不耐烦,蹙起眉头。
「但是你又想逃避,所以才会那样。」
女子抿起唇。
「至于你外甥,他什么时候找到,取决于你。」
「我怎么知道他要找什么?」这话题真是很玄,有些超出温叶的智商。
「你知道。」夏子星说。
温叶摀住了脸,深深叹口气。
是啊。
陆璟想要的很简单。
和她一起死,或者得到她全部的爱,永远在一起。
所以他自杀并没有偏离道路,可惜失败了。
他还得继续奋斗。
「你知道塔罗牌有分大牌和小牌吧?」女僧突然开口。
女孩茫然抬起头,点了点。
「你知道八号牌代表什么吗?」
温叶摇头。
「力量。」
这两个字从夏子星嘴里说出来,彷彿带着使命。
「你抽到的是八号牌。握紧你手中的力量,不要轻易交给别人。」
“dewirdbefohlen,dersichnichtselberhorchenkann”
女僧嘰哩咕嚕说了一串德语。奇妙的是,温叶知道那是德语,甚至还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不能听命于自己者,就要受命于他人。」
温叶一时无言。
怎么会有人(或鬼),不惜托梦,也要力劝她乱伦。
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对待生命不妨大胆冒险一点,因为终究你会失去它。」夏子星又说回了中文。
「可是??万一受伤怎么办?」
少女迟疑地问。
「没有人不受伤的,孩子。」
梦境尾声处,她听见对方温柔的嗓音。
「期待再次见到你。」
她说。
*
陆璟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熟悉的白色诊间。
梦境在重现他遗忘了的过去。
「小帅哥,有什么心事吗?」
三年前,崔医师就是这么问。
「我想自杀。」十八岁的他说。
「为什么?」
少年抬眸看了对方一眼。女人约莫三十岁上下,一头酒红色的短发,冷酷双眼与锋利眼线,像把手术刀把人刺穿。
幸亏他有做功课才来,这个院长真的很奇怪。
哪有直接问你为什么的,一般都是先说「你有这样的念头多久了」、「是什么让你有这样的想法」、「能不能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等等之类。
「我小阿姨要结婚了。」他答。
「你收到喜帖了?」崔璐问坐在对面的男孩。她对着电脑萤幕打字纪录,看都没看他一眼。
「没有。我不想活着看到她喜帖。」陆璟道。
「那你怎么知道的?」消息来源是什么?
「她的ig限时动态。」
少年拿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医师。崔璐接过手机,看见画面上是个挚友限动截图——
「被求婚了og」,照片是一男一女的手,两者皆戴着细细的银戒。
女人不顾病患的隐私,跳出这张相片,径直查看相簿。然后她就发现这小男生实在有够病态,同样一张图,他截了好几百次——
完全是自残。
崔璐淡淡一笑,把手机还给他,说:「只是被求婚,还没要结。」
「他们可能已经登记了。」陆璟说这话时感觉很正常,没有出现一般病患常见的手抖或恐慌。
他已经熬了过来,或者说已经死了。
「那她一定会发限动,而且不只是限动,她还会发文,保证你看到。」快三十了,崔璐对这种事情很清楚。「听着,小帅哥。求婚到结婚这个过程中间呢,有一个黑洞——看起来短短的,但是很多人会掉进去,然后分手。」她用手比划着,说了会诊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陆璟沉默。他没想到大费周章来掛号精神科,会是跟一个莫名其妙的院长讨论感情问题,像在咖啡厅。
但似乎又很对症下药,她不就是在解开他的心结吗?
在精神科诊间里,少年发现自己是个普通人。他拥有的是普通人会有的烦恼。
「所以我没病,是不是?」他话锋一转,忽然问。
有没有一种可能,大家都没病?
「什么是病?」精神科医院的院长问他。
「对生存不好的是病;对社会不好的是病。这病是国家给你的。」
蟑螂不是害虫,直到牠遇见了人类。
「每个人都是一颗细胞,而你是癌细胞。只有癌细胞生病了、死掉了、消失了,整个身体才会好起来,才能继续生存下去。」
「因为生存是人的本能,没有人会质疑这个本能。」
那些质疑的都已经死了。
「所以他们巴不得你生病。你活得越好,他们越说你无可救药。」
陆璟心跳微微加速。他好像遇到了一个真正的疯子,真正的精神病患,真正的社会乱源。
难怪诊所网页要用红色大字写,没事不要给院长掛号,后果自负。
但他还是被分配给她,表明他们应该是同类。
最后崔璐给他开了助眠的药物,以防他睡眠不足跑去把所有人都杀了。
「如果你小阿姨喜欢杀人犯,你可以试试。」她说。
「像我就喜欢杀人犯。」女人微微笑道,看起来幸福洋溢。
陆璟忽然觉得诊间有些冷。他谢过医生,走出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