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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渎神(3)

    岷州水运四通八达,因此来往行商众多,也是造就此地贸易繁盛,风俗混杂的原因。

    温尧姜一行人刚出码头,就看见道路两边摆满了众多小摊,摊贩大声地叫唤,好不嘈杂。

    她正欲上最后一辆马车,宿迁却突然唤她:“温大娘子不如来与我们同坐?”

    此话一出,赵铺绣先是反应过来。“我才不要,她什么身份,也配跟我们同坐,江行川不是给她安排了马车吗?”她冷眼一挑,鄙夷地看着温尧姜。

    温尧姜没接声,她还不想呢,乐得一个人清静。

    宿迁看了赵铺绣一眼,眼中威慑之意不露自显。赵铺绣缩了缩脖子,抿唇噤声。

    温尧姜见状,只好跟着往最前头那辆马车走去,温尧姜最后上了车,挑了个离他俩最远的位置坐下,指尖无意识绞着裙摆,车辕一动,马车就晃晃悠悠往城中行去。

    车厢里一时安安静静,只听见外头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晃得人心里发慌。宿迁摸着腰间坠着的玉扣,偶尔和赵铺绣说两句话,目光却时不时扫向温尧姜,带着温尧姜读不懂的探究。

    温尧姜索性掀开车帘透气,指尖却把裙摆捻出几道褶皱,心里把宿迁这莫名其妙的邀请骂了百八十遍,平白无故给她招赵铺绣的白眼,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思。

    窗外的风景蓦地吸引了她的目光。

    几乎每间小摊上,都或多或少地摆着相同的物件。那是贝壳装点的类似糕点一样的吃食。

    展开的贝壳内,是球状的白色团子,团子裹着色彩各异的粉末,还冒着热气。

    “可是肚子饿了?”

    温尧姜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宿迁是在问自己。

    “不是,就是好奇。”

    “一道吃食而已,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赵铺绣似是不满宿迁忽略自己,硬生生地插了一句嘴。

    温尧姜懒得理她,正好车子到了客栈门口,她便干脆利落地起身下车。

    她们住的这家山月客栈也是傍河而建,河边还有在浆洗的妇人和玩耍的孩童。

    “姑娘,你要的东西我买回来了。”苕光推门而进,手里正捧着刚才瞧见的那道吃食。

    “我刚才问了,这两天正好是河神祭,这也是他们这的传统,听说岷州这边原本是采珠为生,所以在河神祭这几天,大家都会做上这道吃食,叫做河贝团,说是供奉给河神,求个平安顺遂。”苕光把东西放在桌上,打开油纸包,热气混着甜香一下子就漫了出来,“摊主说,这外头沾的是不同的花汁粉,吃起来味道各不一样呢。”

    温尧姜凑过去看,白团子躺在贝壳里,花粉带着微末的香气,她捻了一颗放进嘴里,米团糯软,甜香慢慢漫开,突然一股鱼肉腥气泛至喉间,她当即反胃吐了出来。

    “这团子……?”她刚想问一句,就听见门外传来轻叩声,开门一看竟是江行川。

    “世子吩咐的,叫我给温娘子送来。”江行川的手上,赫然也是那河贝团。

    “不过世子还说,这等糯食,还是不宜多吃。”江行川干巴巴地说完这一句,就行礼离开,脚步匆忙。

    苕光没好气地关门,“这江郎君怎么跟吃错药似的,前头可不像这样。”

    温尧姜揉着太阳穴,没工夫思考江行川的异常。刚才那股异常的鱼腥味一直缭绕喉间,饶是她喝了好几口茶水都压不下去。

    “苕光,随我出去走走,这屋子里闷得慌。”

    温尧姜扶着苕光的手顺着客栈外的沿河步道慢慢走,风卷着河水的潮气扑过来,总算冲散了喉间那股说不清的腥气。步道旁的老柳落光了叶子,枝桠斜斜伸到河面,几个半大孩子扒着栏杆往下扔小石子,惊得水面打散了倒影。

    没走几步,就看见宿迁立在桥头的石亭里,一身玄色大氅立在风里,肩上落了点浅淡的杨絮,看见温尧姜过来,他微微侧身,像是早就在这里等她。

    温尧姜没法装作没看见,只能领着苕光上前见礼,宿迁抬手虚扶了一下,眼神却落到一旁的苕光上。

    意味不言而喻。

    苕光服了服身子,低头走远,却还是保持着两人能看见的距离。

    “世子有吩咐?”

    宿迁看着温尧姜刻意和他拉开的距离,眼底暗了暗,将手背到身后,长叹一口气。

    “在温家时,总不见你。”

    “我身子不好,自是不常出门,更何况世子身份尊贵,岂能轻易打扰。”

    “你家里头的人可没少打扰。”宿迁揶揄了一句。

    “家里头甚少接待贵客,一时冲撞了也是有的,世子勿怪。”温尧姜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只盼着能早早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单独交谈。

    宿迁却突然上前一步,风把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吹得更清晰了些,温尧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小心。”

    腰间突然传来一股极重的力道,将温尧姜撞向宿迁的方向,宿迁及时接住了她,手环住腰揽住她轻轻转了个身。

    温尧姜站稳后,才看见撞她的是一个小男孩,脸上灰扑扑的,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恐慌地盯着他们,眼珠子左右转了两下,扭头就想跑。

    宿迁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提了回来。

    “撞了人也不知道歉吗?”宿迁的语气有些冷,眼底却没有寒意。温尧姜知道他没有真的生气。

    那孩子被提在半空,手脚胡乱蹬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喊声,脸上的灰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看着格外狼狈。

    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姑娘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满脸歉意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这孩子调皮得很,不是故意冲撞了贵人,求您行行好放了他吧!她一边说,一边慌忙给宿迁福了福身,又伸手把孩子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都带着发颤。

    温尧姜看着她局促的模样,先开了口:“无妨,不过是轻轻撞了一下,没伤着人。”那姑娘闻言猛地抬头,一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看向温尧姜,露出几分感激。她连忙又福了一礼,拉着那孩子就要走,她身上的鱼腥气却突然飘了过来,温尧姜心里猛地一震,刚才吃河贝团时翻上来的那股腥气瞬间和这味道迭在了一处,她下意识蹙了蹙眉,没忍住那股恶心感:“呕——”

    宿迁关切问道:“怎么了?”

    温尧姜摇摇头,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不适,“没什么,就是刚才吃了河贝团,本来就有些反胃,这会儿闻着腥气更不舒服些。”

    宿迁顺着她的话问:“腥气?”

    温尧姜点了点头,“刚刚吃了一口河贝团,没想到里头竟然还掺杂了鱼肉,我吃不太惯。原先还以为这河贝团就是单纯用米面做的。”

    “鱼肉,江行川特意问过店家,河贝团就是糯食,怎会有鱼肉在里面?”

    “是我叫苕光另外买的,不是你遣人送的那份。”

    这时那姑娘却突然接话:“我们这里的河贝团原本就分两种,一种是素的米面团子,供游人尝鲜,另一种是加了渔获的,是渔民供奉河神时特意做的,不会给人吃,想来是摊主弄错了,给贵人拿错了。”

    风顺着河道吹过来,卷着亭角挂着的铜铃轻晃,叮铃声落在哗哗水声里,倒添了几分平和。

    “吃到鲛眼的人,是要给河神做新娘子的。”一直躲在姑娘背后的男孩,突然大声嚷嚷了一句。

    “鲛眼?”

    那粉色衣裙的姑娘脸色瞬间煞白,慌忙捂住男孩的嘴,连声斥道:“小孩子胡言乱语,贵人莫要放在心上。”男孩挣扎着挣开她的手,还想再说什么,被她狠狠拽了一把,连拖带拉地快步走了,只留下那股淡得发闷的鱼腥气,还缠在风里散不开。

    温尧姜望着那两人匆匆消失在柳林后的背影,心里莫名发堵,那句童言稚语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说不清的怪异。

    “鲛眼……是什么?”温尧姜喃喃道了一句,心里的异样感越发明显。

    “想来又是这边的风俗,不过既然难受,我陪你去那边的茶肆歇歇,喝点热茶暖暖胃,应该会舒适些。”

    “劳世子挂心了。”

    温尧姜跟着宿迁往茶肆走,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听得见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的轻响。进了茶肆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宿迁替她点了一碗姜蜜茶,滚烫的瓷碗捧在手里,那点顺着指尖爬上来的寒意总算散了些。她抿了两口甜热的姜茶,胃里的翻涌慢慢平息下来,刚才那股子心悸也淡了不少。

    “刚才那个孩子说的鲛眼,我倒是听过一些传闻。”宿迁指尖叩了叩桌面,声音压得很低,“早年岷州采珠,偶尔能采到一颗异珠,泛着莹润的珠光,像是鲛人的眼睛,当地人便叫它鲛眼,传说得了鲛眼的人,河神会亲自来迎亲,沉到江底做夫人,保一方风调雨顺。这等传说在河海之地倒也不寻常,无非就是为了求一个心安罢了。”

    “沉到江底,呵,拿女子的命去求一个心安,什么道貌岸然的风俗。”温尧姜毫不留情地点破关键。

    “贵人此言差已。”旁边一个青年男子突然接话,“河神祭祭祀的可不是邪神,自然也做不出拿人命填河的事,一般来说,能得鲛眼的人,都是经验久远的采珠女,而采珠女皆是熟水性之人,游到江底完成仪式后,便会自行游回岸上,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对我们当地人不是什么难事。

    去年得了鲛眼的河神夫人,至今还在河神庙接受供奉,贵人们若不信,去河神庙一看便知。”

    “既如此,倒是我无知误解了。”温尧姜颔首道歉。

    青年摆了摆手,笑着说本来就是外乡人,算不上什么错,多年来也有多人常会误解,他们也经常解释。说罢又补充了两句河神祭的事,便拎着自己的茶碗又去打茶去了。

    茶肆里人来人往,隔着几张桌子全是说笑闲聊的声音,沸沸扬扬全是岷州的烟火气。

    温尧姜捧着茶碗又抿了一口,姜茶的甜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刚才那点堵在胸口的郁气也散了大半。她正想着要不要跟宿迁告辞,就听见外头街上传来铜锣声,紧跟着就有人高声喊着“河神庙开祭,诸位香客往那边请了”,外头的人群一下子就动了起来,呼啦啦顺着街道往河神庙的方向涌。

    宿迁看向窗外涌动的人潮,开口问温尧姜:“要不要也去凑个热闹?正好也能瞧瞧方才说的河神夫人,印证一下方才的传闻。”温尧姜本就对那鲛眼一事存了疑惑,闻言便应了下来,起身跟着宿迁出了茶肆,汇入了往河神庙去的人流里。

    苕光早就在茶肆外等着,见两人出来,连忙快步跟上,一路上还在念叨刚才那小男孩说的胡话叫人膈应。

    温尧姜没接话,只盯着前头人流里那抹一闪而过的粉色衣裙,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又浮了上来,攥着帕子的指尖不自觉收紧了些。

    河神庙建在临河的高台上,顺着石阶往上走,遥遥就能看见庙前立着的两尊石兽,被往来香客摸得油光水滑。庙院里早就围得水泄不通,正中的供案上摆满了整猪整羊与各色祭品,最显眼的就是供案正中央码得整整齐齐的河贝团,每一个都盛在打磨光滑的白贝壳里,粉绿黄紫各色花粉晕开来,在香火烟气里看得人眼晕。

    刚跨进庙门,鼓乐声突然落下去,主祭的庙祝拖着长腔念起了祭文,无非是祈愿风调雨顺渔获丰收的套话,温尧姜听着无趣,目光扫过供案,猛地顿住——那堆码得整齐的河贝团里,有一颗沾着暗褐色粉末,隐隐透出一点莹润的珠光,在温尧姜的目光转过来的时候——

    动了动。

    像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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