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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嫌隙

    窗外头那腊月里的紧风呜咽着,吹得那糊了纸的窗棂微微往里鼓动。

    屋里静得厉害,炭盆里的银丝炙炭早不知在什么时候烧成一层灰白,偶尔“啪”的一声轻响,炸开一点子火星,反倒把这片寂静戳出个窟窿。

    龙灵其实已经醒了许久。

    她侧着身子躺在床榻最里侧,身上裹着厚重绒被,而在那密不透风的被窝深处,手掌心里正抓着一样硬邦邦的物件。

    是那块白玉。

    边缘那些夔龙纹路被她反复摩挲,生生逼出一层汗意。

    她一闭上眼,脑海里翻来覆去来回拉扯着的,全是方才梦里头那一幕惊心动魄的景象。

    漫天砸落的碎石,黑铁锁链穿胸而过,牢笼中,困着一个叫血水洇透了的身影。

    还有……还有一张年轻英俊却残破不堪的脸。

    那梦里的白衣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隔着千山万水对她喊:“阿宁,快跑,别信他!”

    阿宁是谁?

    那是在叫她么?

    那……他又叫她别信谁呢?

    龙灵无力地合上眼皮,五指抓紧那块玉佩,心口窝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浸湿棉花,闷得发慌,连气都有些续不上了。

    窗缝没头没脑溜进来一缕贼风,把那青色的账幔掀开了一道细缝。腊月里的冷意蛇一般滑溜地钻了进来,激得她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龙灵把那块带了体温的玉佩,默默顶在心房最上面。

    她心里其实也糊涂得很,不知道自己这会子到底在等什么,是等那个男人给她一个能说得过去的解释,还是在等一个虚头巴脑,好叫她能在这方软榻上继续装聋作哑自欺欺人的借口?

    女人到了这一步,往往不求个明白,只求个能过得去的谎言。

    “咯吱——”

    雕花木门被从外头轻轻地推了开来,单听那脚步声,她连眼皮子都不用抬,也知道进来的是哪位。

    身后床榻微微往下一沉,一阵冷香袭来,男人已经靠了上来,淡淡的檀香味萦绕在她鼻尖。

    “醒了?”

    钟清岚微微弯下腰,把胸膛贴向她的后背。

    他倒不急着使力把她翻过身来,只就着这姿势,把下巴轻柔地搁在了她肩窝里。

    男人偏过头去,长眸微眯着,两片薄嘴唇带着湿意,贴上了她耳朵后面那一小块娇嫩皮肉,轻轻摩蹭时,带着无尽缱绻,像往常每一个承了春情的清晨那般,先使出一个细密的吻,来唤醒这怀里的小女人。

    “怎么不起?”

    声音低低的,他呼出来的热气全数洇开在她耳廓上,痒得她肩膀不受控制地往上耸了一下,带着藏在被窝里的脚趾头都跟着紧了紧。

    龙灵强忍着满腔的疑惑与委屈,只是对他不理不睬,闭着眼装死,单等着他主动提及昨夜祠堂里那些作怪事情。

    钟清岚却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她身子的僵硬,隔着一层缎子,成熟男子沉热的体温海潮似的压了过来。薄唇沿着颈线一路往下衔,不轻不重地吮着,那只环在她腰间的大手也不老实地动了起来,轻车熟路地探进褥缝隙摸了进去,覆上了她胸前两团绵软。

    这是她最熟悉的抚摸方式,他似情场中的高手,最是知道掐着哪里能叫她在自己掌心底下服服帖帖地软下来。

    “别不理我。”

    他模糊地咕哝了一句,指尖隔着寝衣在乳尖上捻了一下。

    龙灵施力攥紧玉佩,搁以前,她早该受不住这般撩拨,转过身去扑进他怀里哼哼唧唧地讨饶了,可今日,她骨子里一番倔劲,竟是有些做不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钟清岚的指尖探入衣襟,正越过她光溜溜的小腹,一路往下,直往腿心探去。

    他手法利落,从前温存时,他最总爱使这般手段,先拿长手指在肉褶子里来回刮弄、逗弄,把她先送上云端,再慢条斯理地挺枪跃马,来享用那一池子泛滥成灾的余韵。

    她的身体向来是认他的,不过是被他的手指在腿根处轻轻一描,那饱尝过男色滋味的花心,便已经极不争气地跟着一缩,隐隐有些要吐水的兆头。

    只是,眼下她心口压得太沉,无法假装无事发生,继续跟这个男人在这张床上抵死缠绵。是以,就在那指尖快要触到花缝口时,她条件反射般把屁股往前半寸,很细微的一缩。这反应很小,却足以让钟清岚那只正要作怪的手生生顿住了。

    “灵儿?”

    龙灵依旧闭着眼,没有答应。

    钟清岚见状,伸长了大臂,将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吐出一口长气:“还在为昨夜的事生气?”

    龙灵闷着声音缓缓开口:“早起,连翘来过……她说,玲珑走了。”

    钟清岚亲上她那圆润的耳尖,含住那块小肉,淡淡“嗯”了一声。

    “为什么?”

    “她本就不是秦家的人,留下来也是无事可做。”

    “只是这样?”

    “还能怎样?”他低笑一声,吐出她的耳垂,嗅着她颈间的腻香,呼吸便有些粗重了,火热的嘴唇在她颈侧嫩肉上贪婪地流连。

    “昨夜闹了一场,她受了伤,回龙虎山养伤罢了。”

    龙灵无法应答。

    被窝里那点好不容易焐出来的暖意,这会儿正从他的胸膛和她的后背之间那个瞧不见的细缝,一点一滴往外流失着。那些被他含糊过去的由头落在她里,全变作了欲盖弥彰的谎话。

    “是吗?”

    她没有理由不怀疑,霍玲珑若非昨夜在祠堂里窥探了这男人什么见不得光的底细,好端端的,怎么会连个照面都不打,便被这般急火火地赶出了大院?

    “先生有事瞒着我吗?”她问得直白。

    “没有。”钟清岚答得亦是果断干脆。

    龙灵自嘲似地勾了勾嘴角。

    本就该是这般的结果,她早该料到他不会对她如实相告,早该料到她这一场不管不顾的质问,到头来,连个响动都换不回来。

    钟清岚觉出她的异常来,身子拉开一线,借着帐子漏进来的微弱日光,瞧着她白净的侧脸,目光利落地打了个转,顺着她圆润的肩头一路往下溜,最后钉在她藏在胸前那只右拳上。

    “手里攥着什么?”

    龙灵两排长睫毛在暗处轻轻一颤,仍旧闭口不言,指节反蜷得更紧了。

    钟清岚等不到她的回音,耐心便有些见底了,直接伸出一条长手臂,大掌蛮横地覆了上去,指头抠着指缝往里探,抵住了她的指根,往下那么一按。

    龙灵吃不住那个酸麻的力道,指头不由松了一线。

    男人顺势一勾,那块被她捂得微热的玉佩,便这般泥鳅似的从她掌心里被抽了出去。

    他捻着那玉佩的边沿翻过来,迎着那点日色瞧了瞧。

    可指尖刚抚上玉佩细密诡谲的纹路,一阵针扎般的灼痛骤然窜了起来,钟清岚手背上青筋微微绷紧,皮肉底下的活气险些要破皮而出,却在下一刹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手上动作分毫未滞,连气息都平稳无一丝波澜,一双深黑眼眸垂落,静静凝睇片刻。面上平寂如不起涟漪的寒潭,唯独眼底那仅存的半点暖意,一点点敛得干干净净。

    “哪来的?”

    床上之人后颈绷得僵直,始终不曾回头,单薄削瘦的肩头在听到他这句质问后向内蜷了一下。

    龙灵指尖握紧,指节泛起青白,良久才松了力道,双眼空洞地凝着眼前的墙壁,沉寂半晌,才哑着嗓音,沉沉吐出一句话:“……阿妈的遗物。”

    钟清岚并未应声,掌心轻转那块玉佩,抬眸,悠悠望着她油盐不进的纤细背影。

    “怎么从前从未听你提过?”

    “忘了。”

    短短两字轻飘飘落地,落在空寂房内,掀不起半分波澜,她亦无心再多辩解半句。

    她这也是在赌,赌他心里有鬼,赌他不会追问,赌他不敢把事情彻底挑明。她不过是在用他的法子,回过头来对付他罢了。

    钟清岚自然洞悉她的心思,深眸深深锁住她的侧脸,掌间玉佩温度渐渐攀腾,灼热感透过玉面熨得掌心发烫。

    他静静凝望许久,胸腔震出一声低笑,笑意刻意温柔,妄图融化屋内凝滞的气氛,强行拽回二人从前亲昵恩爱的模样。

    “既是遗物,便好生收着。”

    男人指骨修长的大手捏着玉佩从她头顶上方慢条斯理地递了过来。

    “这种东西别随便掉出来,大宅门里人多手杂,容易丢。”

    龙灵目光呆怔,没有伸手去接那块玉。

    钟清岚倒也没有理会她这刻意的回避,将玉佩放回了她枕头边上,身子往前一凑,作势要把她重新捞回怀里去。

    他坚实的胸膛才稍稍凑近一寸,龙灵身子便本能朝内挪开半分,闪躲轻巧,却分外分明。

    钟清岚将她的小动作瞧得真真切切,目光盯了那处被褥的起伏一瞬,随后面上又假装出若无其事的形容来,不着痕迹地收回了那只手。

    他掀被下床,立在床沿垂眸俯视她,视线藏着层层试探压下来,又裹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冷硬戾气,末了终究缄口,半句诘问都出不了口。

    “我去一趟前院。”

    话音落罢,不等她有半点回应,钟清岚已然转过身去。

    挺拔的背影利落转开,木门被轻轻带合,吱呀一声轻响落定,彻底隔绝了屋外动静。偌大的房间瞬间归于死寂,只剩早风穿窗,拍打着窗纸簌簌作响,满室凄清。

    待那道脚步声彻底远去,龙灵浑身紧绷的力道一下子卸尽了,身子一软,顺势翻身,手指探向枕边,把那块玉佩重新抓回掌心里。

    另一边,钟清岚刚踏出院门,脚下刹住顿在原地。

    他孑然立在长廊浓重的阴影之中,周遭尽是一派死气。

    宽大玄色长衫垂落身侧,一双手掌静静悬在衣摆旁。方才摩挲玉佩的掌心正中,赫然烙着一道寸许长的焦黑血痕。

    他垂首,抬起手,漆黑眼眸死死凝着掌心狰狞的创口,眼底最后一抹温热彻底散尽,素来清隽端方的眉眼间一点点漫上阴寒,翳影慢慢覆满整张面容。

    “谢玉山。”

    时间过了太久太久,久到他差一点点就忘了,这世上还真有这么一位人物。

    钟清岚眸光空茫,遥遥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方才对自己避如蛇蝎的模样。

    是因为他,才这般抗拒疏离吗?

    前尘旧事在心底翻涌,如毒蛇缠上心头,良久,他五指收拢,猛地发力,将指腹狠狠攥紧掌心里,痛意随血液一同涌上,他心里却得不到半分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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