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十一月末,不是北方那种凛冽的干冷,而是一种阴恻恻的、往骨头缝里钻,要引人发痒的湿寒。
天空压着低灰色云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味道,像是随时要下雨,却又迟迟不肯落下。
车子出高速后,又在省道上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在一条仅容两车交会的沥青路,两边是连绵不断的香蕉林,宽大的叶片在十一月的湿冷空气里垂着头,边缘枯黄卷曲的模样,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沥青路走到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铺不久的水泥路,两侧的路灯每隔十五米一盏,暖黄色的,在阴冷雾气中晕开一圈又一圈模糊的光团,隐约照出一扇铁艺大门。
大门正中镶嵌着一枚巴掌大的铜质十字架,表面已经变成暗绿色,和整扇门的黑色又形成微妙的颜色对比。
深灰色厚重围墙,墙头上不是铁丝网或尖锐玻璃,而是装着一排极细的、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感应线。
车灯扫过的时候,会反射出一道微弱的金属光泽。
门没开,驾驶座车窗降下后,一只手伸了出去,对着门柱上一个不起眼的探头比了一个手势。
几秒的审查,大门无声向内敞开,车子缓缓驶入。
极大的院落,地面一律是平整的水泥地。
院子的正中央是一整座三层的独栋建筑,现代的外观风格,方正的几何造型。
外墙也是简单混凝土的质地,没有任何装饰修建,整座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沉默而克制,像一座建在荒野里的修道院。
车停在建筑门前,下来的几个人都不敢说话,只低头快步走进。
在他们走进建筑的后方,还有一片被推平的巨大荒地,这片荒地的正中央,一座高台还在搭建中。
因为有所反抗,台基再次打桩浇筑完毕废了点时间。
纯白的石柱也已雕刻完成,上面弯曲细长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缠绕而上的荆棘。
声音隆响,十几个工人加紧加急焊接一个巨大的金属框架,这是不久后就要竖立在祭台后方的拱形结构,形状是一座缩小版的教堂拱门,但又是不属于任何已知宗教的诡异比例。
深灰色的羊绒高领毛衣,领口处隐约露出一点冷白衬衫领边,下身是剪裁利落的质感极好的黑色羊皮裤,男人立在窗边,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托举着冰块碰壁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口是窄长条形,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一切,只有玻璃上反射的昏黄灯光和榕树影子。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为首的人恭敬叫了声罗先生。
传话的废品除了被断一只手,在回来的半路上又被人派的人残暴追砍,断了双腿,又补上了一段对方要说的话。
回来艰难传完话后,男人伏在地上,嘴里喃喃着对神的祷告,试图用最后一点信仰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不过最后还是虔诚地跪在祭坛底部献身,得以让善良的神明清洗他在世间的罪恶。
自称leil的男人?
哦,这真可笑。
罗钰抬起头看着这些汇报的手下,环顾一圈:“顾焰那边,还有谁在盯?”
察觉到他的心情有着微妙的变化,没人敢第一个回答,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都可能意味着死亡。
大门忽然被敲推开,回来的人战战兢兢。
刺鼻的血腥味弥漫,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满身的伤口,颜色从胸口一直洇到裤腰,浑身上下已经分不清是红色还是黑色,喉咙里只有微弱嘶哑的声音证明他还在活着。
罗钰的指尖轻抵着桌面,一下两下地敲着,固定的节律。
嗒——嗒——
睡醒了一样,三角蛇头从他的肩颈处慢悠悠探出来,悬停在他耳边,分叉的鲜红信子嘶嘶吞吐着,像是在替他嗅闻空气中每一丝而来的气息。
米粒大小的眼睛是纯粹的黑暗空洞,冰冷滑腻的黑色鳞片沙沙作响,嗅到那股微弱冷冽的味道,毒牙立刻微张,蛇尾警惕耸立,僵硬却温顺地裹缠在罗钰的身上。
孩子还是在怕妈妈。
罗钰安抚性摸摸紧张绷起的蛇头,小蛇立马顺从地低下头颅,富有光泽的鳞片贴着他的掌心,乖乖地一动不动。
罗钰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淡淡说道。
“godwilltakehi”
一声沉闷的响动,整个房间归于安静。
地毯上,那滩血迹还在慢慢地扩大,但没有人再去看它。
院子里的雾气越来越浓,那几棵榕树的轮廓正在慢慢模糊。
还有人被困在永远不见天日的地下房间里。
沉闷,愤怒,痛苦。
“画完了?”
夜以继日,麻木地低垂着头,并没有回答他。
画纸画成了册,被一张一张肆意来回翻看。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轻抚过画纸上女人的眉眼和躯体……
“画得真好,你竟然把她的神韵都画出来了……”
喃喃自语,轻声赞叹,男人的眼里全是痴迷。
“所以……你看到了她,对吗?你看到了她的灵魂?”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道猛然踹上他的胸口,连人带椅重重向后翻倒,后脑勺磕在地板上,骤然染红一片。
来不及在沉闷的血腥气中喘息,在这里人命如蝼蚁,律法如羽毛。
他被囚困,被绑在椅背,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躺在地上。
脆弱的咽部被男人的鞋底挤压,惨白消瘦的脸因为缺氧而胀红,因为痛苦,额角青筋凸起,眼球上爬满了血丝。
诡异的昏暗光影,罗钰微微上挑的眼角也拉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低下头,以一种悲悯的、高高在上的审视,审判一个步入迷途的羔羊。
“嘘——”
他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是噤声的手势。
“不要挣扎,不要反抗,越是挣扎,上帝惩罚你的罪恶的就越重。”
罗钰直起身,在他身边踱步。
“地狱的钟声在为你敲响,每一个爱上圣女的凡人,都要接受火的试炼。”
声音清脆规律,他在计算着,一步一步,如何击溃濒临极限的心理防线。
“我本来不想杀你的,我给了你机会,我让你画她,让你把你的欲望一笔一笔地倾注在画布上,这是一种净化,是一种赎罪。可你呢?”
“每次画到她,你是不是都在想,如果能把她压在身下,看她那张脸上露出别的表情,该有多好?”
听到这话,温迟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被侮辱的心意和被践踏的尊严,干裂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燃烧着被压抑的愤怒。
“你知道信仰里是怎么说的吗?”
罗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嘴角挂着微笑,“‘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奸淫了。’你犯了罪,温迟。”
“你是有罪的人,而我——”
他仰头望向天花板,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从容,像天使张开翅膀,在拥抱某种看不见的存在。
“我,就是净化你罪恶的审判者。”
“操你爹!去死!去死!去死!咳咳……你配不上她!”
浅绿色的瞳仁收缩成针尖大小,他就像一条毒蛇,静静看着捕获的猎物濒死窒息。
病态苍白的肤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现,精致妖异的五官变得更加阴鸷,扭曲着。
他在懊恼,也在愤怒。
如果,如果当初不是因为那个贱人!他和leil根本不会产生误会!他也不会被leil所抛弃!
“哦,除了我,你也配用肮脏的心思去想她?”
温迟挣扎着想起来,被绳索重复勒进身体上的伤口,那些伤口长时间的红肿发紫,已经变黑糜烂,疼痛一直在迭加。
再次被一脚踹飞,忍着腹部剧痛,滔天的恨意,温迟死死地盯着这个对向晴阳不轨的变态。
罗钰的目光控制不住落在墙面,最大的那一幅画像上。
画里的leil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她剪了短发,站在拥挤的车站人潮。
画虽然还未完成,但能看出空白的眼睛地方,她在望向远方,里面是柔和与不舍。
这竟然是他从没见过的leil,也是最初状态的leil。
他所认识的leil,让他兴奋心动的leil,看人的眼神是冷的,说话带着血的欲望。
毫无音讯的几年里,他不肯被她放弃,一直在寻找他的leil。
最后在米国“意外”得到她在上京的消息,罗钰马不停蹄回国,不停回味着手下发回来她的各种动态。
难以想象,为了抛弃他,他的leil竟然“变成”了一个普通人,在普通地工作、生活……
情不自禁伸手,指尖轻轻触碰画中人的脸颊,罗钰动作温柔,抚摸情人冰冷虚假的肌肤。
但她还是一瞬间就发现了他的邀请,他的leil还是像以前一样迷人。
还有那么多人围着她,为她疯狂。
不过没关系,他会把他们之间的误会说开,他也会帮leil把身边那些碍事的男人一个一个审判掉。
低沉男声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层层迭迭的吟唱,铃声听起来缓慢又庄严。
是那个贱人,现在也是共犯。
眼底闪过嫌恶杀意,罗钰冷然挂断来电。
“好好画。”
罗钰突然又笑着说,阴晴不定。
“画到她成为我的新娘为止,那一天,你才会得到神的赦免。”
走到门口时,他拿着那本画册又停下,侧过头,还是笑得如此开心。
他为她准备了这里的一切,她也接受了他的邀请,这是笃定的事实。
“leil很快就会来到这里找我。”
“如果你画得不够好,我会把你肮脏的眼球挖出来,作为我和leil成婚结合的祭品,反正你看不看得到她,都一样。”
看他还躺在地上没有生息的模样,罗钰笑了笑,慈悲的救赎,善良的神父在为信徒祈福。
“她只会存在于我的世界里。”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昏暗的“画室”重新陷入死寂。
温迟躺在地上,呼吸像拉破风箱一样粗重艰难。
在他下车站的那一刻,他就被人“请送”到了这里。
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摇摇晃晃,不断地旋转,墙上的画像也在水光中扭曲,扭曲到在他的记忆里变形。
他闭上眼,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红色液体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耳边回荡着那个男人临走前那句话,诅咒一般的幽灵,久久不散。
她只会存在于我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