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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沉默

    洛芙娜把便签夹进画册时,手指在纸角停了一下。

    “今早出门时你还没醒,替你拢了被角。”

    她把画册合上,走到窗边。阿列克斯的车正驶出车库,和往常一辆黑色的公务用车不同,今天是三辆。另外两辆是保镖的车。

    三辆悬浮车依次滑入晨雾,车底的蓝色推进光晕映在积雪上,引擎发出低沉的共鸣,像某种大型兽类的呼吸。

    她站在玻璃前,看着尾流散在冷空气中。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睡衣袖口的荷叶边,一圈一圈,把布条绞成麻花。

    门厅里站着两个她没见过的alpha。

    黑色制服,肩章上没有家族徽纹,只有一道银色的细杠。洛芙娜下楼时,他们背对着楼梯,站姿像两扇合拢的铁门。管家端着托盘经过,瓷杯碰在杯碟上,发出细小的碰撞声。

    她站在楼梯拐角,数了数。前院四个,侧门两个,车库入口还有两个。

    早餐盘旁压着一张新便签,比昨天的短:“晚归,不用等我。”

    洛芙娜盯着那几个字,指尖在“不用等我”上反复摩挲。她想起前天早晨,她蹲在花园给郁金香松土,指尖沾着泥,阿列克斯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替她拨掉落在肩上的落叶。他的手指很烫,碰到她后颈时缩了一下。

    第二天午后,洛芙娜在书房整理旧书架。

    她抽出一本书,擦完灰放回去,又抽出来,再擦一次。书脊是《联邦婚姻法案释义》,硬壳封面,她从没翻开过。她打开看了一会,直到管家上来轻声说:“夫人,该用午餐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发红,沾着书本绒布上的细灰。

    车库传来引擎声。她走到窗边,看见阿列克斯从侧门快步走出来,大衣搭在臂弯里,身上穿着铁灰色高领毛衣。他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呈扇形散开,把他护在中间。

    他拉开车门时,抬头朝三楼看了一眼。洛芙娜站在二楼窗口,手指搭在玻璃上。她以为他会看见她。但他已经坐进车里,车门合上,三辆悬浮车依次升起,推进光晕映在积雪上,发出低沉的共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手指的灰尘搓掉。

    夜里,她躺在床上,通讯器放在枕边。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花园的郁金香冻坏了一朵。”

    没有回复。

    凌晨两点,她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屏幕一直暗着。直到早晨六点,管家才来敲门,说:“阁下临时有事,昨夜未归。”

    直到第三天傍晚,阿列克斯回来了。

    洛芙娜坐在窗边,依旧看着那本画册。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阿列克斯走进来,深灰色常服整齐,肩线笔直,但眼底有她读不懂的凝重。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回来了。”她说。

    “嗯。”

    他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膝盖碰着她的膝盖,但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手臂横过来。他坐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他在想其他的事。

    洛芙娜注意到他的袖口很干净,银扣闪着冷光。但他身上有浓重的墨水、旧纸和某种陌生的金属气息。

    他们坐了一会,阿列克斯起身。

    “我去书房。”他说,没有回头,“有些事。”

    便签还在写,但变得更短。

    “有会。”

    “晚归。”

    第四天,洛芙娜把三楼房间里的旧箱子翻出来,一件件整理。

    她把睡裙迭好,又拆开,再迭一次。把星区地理图册翻开,盯着同一页看了半小时,又合上。后颈的腺体隐隐发胀,她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绞了一整个下午。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见他的脚步声上楼,洗漱,背对着她躺下,呼吸很沉,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疲惫的杂音。

    她数他的呼吸,数到一百,睡着了。

    第五天深夜,她醒来时床沿是凉的。洛芙娜赤脚走下楼,看见二楼书房的灯亮着。门缝下漏出一线光,还有他极低的、压抑的说话声。

    她听不清内容,只捕捉到几个词:“灰岩城”“封锁”“伤亡数字”“索林总督”。

    她站在黑暗里,后背贴着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锁骨下方那颗珍珠,圆润的,冰凉的。她很用力捏着,指腹发疼。

    她悄悄回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

    第六天傍晚,阿列克斯短暂回来。

    洛芙娜在客厅,听见车库引擎声,从沙发上站起来,看向门口。他走进来,深灰色常服,领口扣得整齐。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似乎在确认一件瓷器有没有碎。

    他走过来,双臂环住她,抱了三秒。

    三秒。她还没来得及回抱,他已经退开。

    “抱歉……这几天有事,”他说,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瞬,收紧又松开,“有点忙。”

    她问:“危险吗?”

    他看了她很久,才说:“不危险。”

    但他右手拿着一份文件,纸角卷了,印着红色的“紧急”字样。

    第七天晚餐。

    餐桌上摆着两份餐具。阿列克斯坐在她旁边,切牛排的动作很精准,但刀叉碰在瓷盘上的声音很碎。他吃了两口,放下刀叉。

    “这几天……还好吗?”

    洛芙娜的手指在膝上绞紧:“还好。”

    她等他说更多。等他解释那些陌生的alpha保镖,解释为什么晚上不回来,为什么又变得那么冷漠。等他像那个夜晚一样,把心里的话掏出来,哪怕笨拙,哪怕语无伦次。

    但他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刀叉。灯光从他头顶洒落,他盯着面前的餐盘,却没有继续用餐,仿佛在思索一份尚未批阅完毕的公文。

    “阿列克斯。”她叫他的名字。

    “嗯。”

    “……发生了什么?”

    阿列克斯的叉子停在半空。他看着她,蓝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她熟悉的东西——是回避。

    “机密任务,”他说,语气平静,“已经结束了,你不用担心。”

    洛芙娜的手指僵住了。

    “不能说吗?”

    “不能说。”

    三个字。没有铺垫,没有解释,和那张便签上的“勿等”一模一样。

    洛芙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苍白,细瘦,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用力握着刀叉而发红。

    她以为阿列克斯变好了,那扇门为她开了。

    她放下刀叉,推开椅子,站起来往楼梯走。脚步很轻。

    “洛芙娜?”

    她没有回头。

    洛芙娜回到房间,把门关上。

    窗帘拉着,很暗。她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手指摸着锁骨下方那颗珍珠。眼泪涌出来,没有声音。她缩成更小的一团,下巴抵着膝盖,咬着嘴唇。

    门被推开了。

    阿列克斯走进来,没有开灯。他站在门口,看到她缩在床上的背影。

    “洛芙娜。”

    她没有应他。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他走过来,坐在她身侧的床沿。手指悬在她后背上方,想碰她,又不敢,最终只是轻轻搭在她肩上。

    “……你在生气?”

    洛芙娜摇头。脸还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有。”

    “那怎么了?”

    她抬起头。

    眼泪糊了满脸,眼眶红得几乎滴血,但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能让他心脏骤缩的瑟缩。她看着他,嘴唇抖得厉害。

    “我不是要打扰你工作……也不是要问你机密……我只是……”

    她顿住,手指死死攥着裙子,指尖发抖。

    “只是什么?”

    “只是害怕你不理我,”她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被面上,“你坐在对面,一句话不说……你又把我关在外面……和以前一样。我以为你变了,我以为那扇门开了……结果它还是关着的。”

    她的哭声泄出来,很小,很闷。

    &ot;你没变,&ot;她哭着说,脸埋进膝盖,声音闷得发颤,&ot;那天你抱我……抱那么紧。我以为……这次不一样。可你看着我,&ot;她眼泪砸在手背上,&ot;像在检查物品。我不是……我不是柜子里的东西。&ot;

    阿列克斯僵住了。

    他坐在床沿,手指还悬在她肩侧。他看着她满脸的泪,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喉结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不是……”他开口,声音哑得发颤,急切却又克制,“不是物品,从来都不是。”

    他伸出手,覆上她攥着裙子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道比往常重了一分,但没有抓疼她。

    “灰岩城出现叛乱”他说,语速很快,像怕被打断,把堵了几天的话往外倒,“议会有人想把事情扩大,引到首都,引到我这里,他们知道你在这里。我害怕他们会伤害你,我以为……不说就是保护你,你不知道就不会害怕……”

    他顿住,看着她的脸。

    “但我忘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自责:“我以前总说保护你,其实……就是把你丢下。现在我知道了,我不说,你就瞎想,会害怕,一害怕……就缩回去。”

    “是我又把你推回去了。”

    他把洛芙娜抱到怀里,手指一根一根扣进她的指缝,力道很轻,怕她碎掉,却又不愿意松开。

    “以后……”他说,嘴唇贴上她的额发,声音发哑,每一句话都像是卡在喉咙里,“我改。忙的时候不告诉你,不是……不是因为你不重要,是事情不能说。但我向你保证,我就在这儿,我不走。”

    洛芙娜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真的?”她问,声音哽咽。

    “真的。”

    他双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他的信息素缓慢地外溢,清冷的雪松味在黑暗里变得发暖。她的信息素发苦,混着眼泪的咸涩,可他闻到了底下那一丝微甜——那是属于他的,依赖他的味道。

    手臂在她后腰收紧,力道比往常重了一分。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额角,声音发干,却一字一顿。

    “我不走,天塌下来我也不走。你可以怕……但你得知道,你怕的时候,我也在怕。我怕你一个人胡思乱想,怕你又把自己关起来……怕哪天我回来,你已经不要我了。”

    洛芙娜的手抓住他毛衣的布料。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她不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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