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回家？她，没有家了。
&esp;&esp;从伤心地逃离的第一年，她回过那个曾经的家。
&esp;&esp;妈妈骂她怎么有脸回来，爸爸说她让自己丢尽了脸面，弟弟说挣了钱也不拿回来，还想回家。
&esp;&esp;她踌躇的站在当年离开的门口，捏紧了手里的包。
&esp;&esp;包里放着五万块，还有一条金项链，一部新手机。
&esp;&esp;看着不停咒骂的家人，她迈不动脚，心不断下沉。
&esp;&esp;这些年，她在外吃苦，她不敢跟家人说，那是她活该。
&esp;&esp;如今，她有了钱，想回家跟家人团聚，家人不要她了。
&esp;&esp;她悄悄放下了手里的包，说了一声爸妈保重身体，转身离开了。
&esp;&esp;后来，她每年都会从不同的地方寄一笔钱回去，却再也没有回过家。
&esp;&esp;其实，从小她就知道，爸妈不喜欢她，他们只喜欢弟弟，弟弟才是那个家的希望。
&esp;&esp;本来是打算用她换一笔彩礼给弟弟娶媳妇的，但是她跟着那个人跑了。
&esp;&esp;跟人跑了再回来也不值钱了。
&esp;&esp;易声没等到老板娘的回答，转头去看，见老板娘垂眸看着手里的一个小瓷猫。
&esp;&esp;店里静悄悄的，一滴泪落下，易声心里一紧。
&esp;&esp;她是说错话了吗？
&esp;&esp;老板娘手指戳了戳小猫，嘴角噙着笑，眼角却流着泪，一滴又一滴。
&esp;&esp;“你知道这个是怎么来的吗？这是我妈唯一给我的一个礼物，还是给弟弟买礼物送的赠品。”
&esp;&esp;易声的手掌握紧，她没有收到过家人的礼物。
&esp;&esp;不知道怎么安慰陈茵。
&esp;&esp;老板娘笑出声，眼泪却流的更凶了。
&esp;&esp;易声抽了纸递过去，老板娘摆摆手，抬手随意擦了擦。
&esp;&esp;“我原来不叫陈茵，我叫陈招娣，招娣招娣，为了让妈妈生个弟弟，后来他们如愿了，真的生了弟弟，我就是弟弟的保姆，伺|候他吃伺|候他喝，稍微不满意就说我打他欺负他，然后我就会挨打，有时候是爸爸打我，有时候是妈妈打我，有时候是一起打我。”
&esp;&esp;老板娘又擦了擦泪，哭着笑出声，笑着哭出泪。
&esp;&esp;“那个人在我爸妈又一次打我的时候帮了我一次，我就想啊，他是好人，肯定能拉我出火海。”
&esp;&esp;谁曾想，出了火海又入深渊。
&esp;&esp;命运似乎从未眷顾过她。
&esp;&esp;易声虚虚靠着收银台，静静的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esp;&esp;这些年，她遇到过很多这样的人。
&esp;&esp;她也是其中一员。
&esp;&esp;有些人自暴自弃，有些人向阳而生，有些人疯疯癫癫，有些人沉默向前。
&esp;&esp;说不出安慰的话。
&esp;&esp;老板娘使劲擦了擦脸，强颜欢笑。
&esp;&esp;“不用担心我，我过的很好，买了房子，开了店，有了自己的生活。”
&esp;&esp;她会好好活着，即便生活真的找不出太多甜。
&esp;&esp;易声点点头，找一个能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目标，然后，活下去。
&esp;&esp;门口吱呀一声，易声抬眸看过去，嘴里赶忙应声。
&esp;&esp;“欢迎光临。”
&esp;&esp;一天的生活又开始了。
&esp;&esp;年越来越近，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esp;&esp;大家都回家了，一家团聚，是大家的心愿。
&esp;&esp;易声时常靠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想着如果自己也有家人，也有向阳的生活。
&esp;&esp;她会是什么样的？
&esp;&esp;年二十五，老板娘关了门，拍了拍易声的肩膀。
&esp;&esp;“走，跟姐过年去。”
&esp;&esp;易声没有拒绝，以往过年虽然没有新衣服，没有好吃的，但是有小鱼儿陪着。
&esp;&esp;总是不会孤单的。
&esp;&esp;今年，她一个人，她其实害怕一个人。
&esp;&esp;一个人的日子没有盼头，没有希望，很恐怖的。
&esp;&esp;老板娘带着易声去了一个破旧的院子，里面却收拾的干净。
&esp;&esp;院子里烧了一个炉子，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躺在火炉旁的摇椅里。
&esp;&esp;摇椅一下一下的摇着，带着老太太一晃一晃的。
&esp;&esp;看着格外的舒心。
&esp;&esp;老板娘快走几步，笑着打招呼。
&esp;&esp;“嬢嬢，我回来过年了。”
&esp;&esp;老太太睁眼，看到老板娘笑的看不见眼睛，脸上的褶皱也深了几分。
&esp;&esp;老板娘扶着老太太起身，一步一步朝着屋里走。
&esp;&esp;易声跟在身后，打量着这位矮小的老太太，莫名心安。
&esp;&esp;进了屋子，老太太才看到易声，先是一愣之后笑着给她递了一颗糖。
&esp;&esp;“吃糖，糖甜。”
&esp;&esp;易声眼底悠然泛起泪意，糖是甜的，生活却是苦的。
&esp;&esp;她眸中苦太多了，老太太看到了，心疼了，让她吃点甜的。
&esp;&esp;老板娘陪着老太太在屋里唠嗑，易声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esp;&esp;简单做了几个菜。
&esp;&esp;小桌旁，没有血缘的三代人围在一起。
&esp;&esp;不说过往，不谈未来，只聊当下的时光。
&esp;&esp;易声一直都是笑着的，被老太太的笑感染，被屋里的热气熏染，也被偷来的幸福侵染。
&esp;&esp;她喜欢这样的日子。
&esp;&esp;易声和老板娘住在这里，每天除了陪老太太说话，就是做做饭，打扫一下卫生。
&esp;&esp;没有小鱼儿陪着的年，也有了温度。
&esp;&esp;除夕夜，三个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饭，陪着老太太说说话。
&esp;&esp;夜深了，老太太精神不济，老板娘扶着她去睡了。
&esp;&esp;易声磕着瓜子，脸上始终挂着笑。
&esp;&esp;这样过年，这么多年，是第一次。
&esp;&esp;老板娘坐下，抓起一把瓜子，说起和老太太的缘分。
&esp;&esp;“那年，我受了伤到了这里，失魂落魄没个人样，被路过的三轮车撞倒了，被扶起来也不知道疼，是老太太坚持带我去医院，幸好是去了，要不然我可能就危险了。”
&esp;&esp;老板娘叹了一声，继续往下说。
&esp;&esp;易声嗑瓜子的动作很慢很轻，就怕听不清老太太的过往。
&esp;&esp;“后来她在医院陪着我，给我送吃的，送喝的，一直到我出院，她就再也没来了。”
&esp;&esp;“我想感谢她，却找不到她人，到处问了才知道，她住这里，孤寡一人。”
&esp;&esp;易声听着，嗑瓜子的动作停下了，瓜子被捏在手心里，戳的手心有点疼。
&esp;&esp;老太太年轻时丧夫，中年丧女，孤寡一人活到至今。
&esp;&esp;她的女儿嫁人了，怀着身孕走在路上，被车撞了，一尸两命。
&esp;&esp;“后来啊，我回不了那个家，就来这里，陪着她。”
&esp;&esp;相互陪着，日子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esp;&esp;第13章
&esp;&esp;老板娘见易声久久不说话，给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esp;&esp;“你不跟她拜个年？”
&esp;&esp;易声明白老板娘说的她是谁，垂下眼眸不知道怎么回答。
&esp;&esp;她刚才看了手机，小鱼儿说新年好，新的一年让她好好生活，等她长大。
&esp;&esp;知道她很好，就知足了。
&esp;&esp;老板娘叹气，喝了一杯酒，接着又叹气。
&esp;&esp;易声夺过她手里的酒瓶子，平日里喝点啤酒就算了，白酒还一杯接一杯的。
&esp;&esp;也不怕醉了出洋相。
&esp;&esp;老板娘板着脸伸手，易声当做看不见，把酒瓶拧上放在了高高的柜子上。
&esp;&esp;老板娘看了一眼，有些无语的翻白眼。
&esp;&esp;“个子高了不起，哼，我踩个椅子照样可以拿下来。”
&esp;&esp;易声笑而不语，她就是纸老虎。
&esp;&esp;老板娘又去拿啤酒，过年高兴怎么能没有酒。
&esp;&esp;打开两瓶，递给易声一瓶，自己拿着一瓶。
&esp;&esp;一杯灌下去，有些冰的啤酒让她呲着牙眯起眼。
&esp;&esp;易声看着面前冒着泡的啤酒，没有什么喝的欲望。
&esp;&esp;酒不是个好东西。
&esp;&esp;老板娘不满，端着杯子和她碰杯，看着她喝了一口，才笑的开怀。
&esp;&esp;“过年就高高兴兴的过，不高兴都抛开，过了年再说。”
&esp;&esp;易声没有附和，口袋的手机在震动。
&esp;&esp;她知道是小鱼儿的电话，她不能接。
&esp;&esp;钟家人会知道的。
&esp;&esp;手塞进口袋里，直接关机了。
&esp;&esp;拿起酒杯一口气灌下去，长出一口气，又倒了一杯，继续灌下去。
&esp;&esp;一口气灌了三杯，倒了第四杯，老板娘手压住了她的手腕。
&esp;&esp;“慢慢喝，着什么急，这么喝一会儿该醉了。”
&esp;&esp;捏着酒杯的手指不断用力，直到发白。
&esp;&esp;她想喝醉，就像那晚，喝醉了，梦里有小鱼儿。
&esp;&esp;老板娘继续叹气，拿开了手，易声又灌下去一杯。
&esp;&esp;第四瓶的时候，老板娘又拦了一下。
&esp;&esp;“差不多行了，喝多了头疼。”
&esp;&esp;易声迷瞪着摇头，大着舌头说话含含糊糊。
&esp;&esp;“没关系，她会来，值得。”
&esp;&esp;几个字，老板娘听明白了，不住的摇头。
&esp;&esp;放不下，又不得不放下。
&esp;&esp;确实苦。
&esp;&esp;易声趴在桌子上，呢喃着，小鱼儿，小鱼儿。
&esp;&esp;老板娘气呼呼的费力将她丢回房间里，彻底累瘫了。
&esp;&esp;大年初一，易声被炮竹声炸醒，看着屋里的一切，恍恍惚惚不知今夕是何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