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我不承认:「没有。」
&esp;&esp;她伸手捏了捏我的手指。
&esp;&esp;「有。」她说。
&esp;&esp;我没再反驳。
&esp;&esp;过年时,尹逢春还是跟着我回到了我家,而郑女士一样给尹逢春准备了红包,但尹逢春不肯收。
&esp;&esp;郑女士说:「你不收我就生气。」
&esp;&esp;尹逢春拿着红包,眼睛又有点红。
&esp;&esp;我说:「你收吧,她脾气很差的。」
&esp;&esp;郑女士瞪我:「你闭嘴。」
&esp;&esp;尹逢春低头说:「谢谢阿姨。」
&esp;&esp;郑女士说:「不是说不让你老谢谢吗?」
&esp;&esp;尹逢春抿了抿唇,最后说:「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esp;&esp;郑女士这才满意了。
&esp;&esp;那年除夕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包饺子。我包得很丑,尹逢春包得很好。郑女士看着我手里那个露馅的饺子,表情很复杂。
&esp;&esp;「郑如瑯,」她说:「你以后如果靠包饺子吃饭,会饿死。」
&esp;&esp;我说:「我靠写代码吃饭。」
&esp;&esp;她说:「那你代码可得写好点。」
&esp;&esp;尹逢春笑得手里的饺子都被她给捏歪了。
&esp;&esp;我看她:「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
&esp;&esp;她说:「阿姨在,你不能欺负我。」
&esp;&esp;郑女士立刻接话:「她敢?」
&esp;&esp;我把饺子皮往桌上一放:「我在这个家真的没有地位。」
&esp;&esp;尹逢春笑得更厉害。
&esp;&esp;那晚零点的时候,外面有烟花。现在城里不太让放,但远处还是有人偷偷放。声音隔得很远,闷闷的,像从旧年里传来。
&esp;&esp;郑女士守岁守到一半睡着了。
&esp;&esp;我和尹逢春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看远处一点一点亮起来的烟花。她身上披着我的外套,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esp;&esp;我问:「冷吗?」
&esp;&esp;她摇头。
&esp;&esp;过了一会儿,她把头靠到我肩上。
&esp;&esp;我没动。
&esp;&esp;阳台灯没开,客厅里电视还在放春晚,声音很低。郑女士在沙发上睡着,身上盖着毯子,厨房里还有一点煮饺子剩下的肉香味。
&esp;&esp;尹逢春轻声说:「郑如瑯。」
&esp;&esp;「嗯。」
&esp;&esp;「我以前不太喜欢过年。」
&esp;&esp;我知道。过年对很多人来说是团圆,对她来说,大概是算账,是催婚,是亲戚问她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是家里人围着弟弟转,是她要在厨房干很多活,还要听别人说她不懂事。
&esp;&esp;我没有说我知道,我只是握住她的手。
&esp;&esp;她说:「现在好一点了。」
&esp;&esp;我问:「哪里好?」
&esp;&esp;她看着客厅里睡着的郑女士,又看了看我。
&esp;&esp;「这里比较像家。」她说。
&esp;&esp;我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又很快软下来。
&esp;&esp;我说:「那以后过年都回来。」
&esp;&esp;她沉默了一会儿。
&esp;&esp;我问:「怎么了?」
&esp;&esp;她说:「以后呢?」
&esp;&esp;我看她。
&esp;&esp;她也看着我。
&esp;&esp;那两个字很轻巧,却不是随便问的。
&esp;&esp;以后。
&esp;&esp;以后我们工作,住哪里?
&esp;&esp;以后郑女士怎么办?
&esp;&esp;以后她家里再闹怎么办?
&esp;&esp;以后我们要不要告诉郑女士?
&esp;&esp;以后我们能不能一直这样?
&esp;&esp;我以前听见以后,会觉得烦,现在不会了。
&esp;&esp;我说:「以后慢慢来。」
&esp;&esp;她看着我,像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esp;&esp;我又说:「先读完大三,把课上完,把钱赚了,把实习找了,大四再想工作。毕业后如果留在粤市,就一起租房。郑女士想来就来,不想来,我们就常回去。」
&esp;&esp;她眼睛慢慢亮起来。
&esp;&esp;我说得很笨,也不完整。
&esp;&esp;但她听得很认真。
&esp;&esp;我说:「至于别的……」
&esp;&esp;我停了一下。
&esp;&esp;她问:「别的什么?」
&esp;&esp;我看着客厅里睡着的郑女士。
&esp;&esp;「等你想说的时候,」我说:「我们再说。」
&esp;&esp;尹逢春很久没有讲话。
&esp;&esp;我以为她没听懂。
&esp;&esp;后来她轻轻嗯了一声。
&esp;&esp;「好。」她说。
&esp;&esp;那一晚,她在我肩上靠了很久。
&esp;&esp;烟花在远处响,旧的一年慢慢过去。我们还是没跟郑女士说,可我忽然觉得,也许那一天不会太远。
&esp;&esp;因为我和尹逢春早已不只是被谁拉着往前走,她开始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走下一步。我也是。
&esp;&esp;第21章
&esp;&esp;过完年后,我们带着一行李箱的土特产回到粤市,日子又忙起来。
&esp;&esp;大三下学期的课特别重,我专业课越来越难,项目也越来越像真的项目。以前我只是改一点页面,后来开始碰接口,碰数据库,碰一些我一看就头疼的东西。全英文技术博客还是艰涩难懂,但好歹我已经不再一看就想睡。
&esp;&esp;尹逢春的家教兼职越来越稳定,她上课前会认真备课,上课后会写总结。学生家长很信任她,还会曾问她以后能不能长期教。她回宿舍后,会把收入分成几份。一份生活费,一份还郑女士,一份存起来,一份留给可能的考试、证书、实习面试开销。
&esp;&esp;她的本子还是那么清楚,只是现在本子第一页不再写「以后要办的事」。她换了一个新的本子,封面是浅绿色的。第一页写着:以后想过的日子。
&esp;&esp;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愣了很久。
&esp;&esp;她从浴室出来,发现我在看,有点不好意思,走过来把本子合上。
&esp;&esp;「你偷看。」
&esp;&esp;我说:「你放桌上,你还摊开了。」
&esp;&esp;她说:「那也不能看。」
&esp;&esp;我问:「写了什么?」
&esp;&esp;她不说。
&esp;&esp;我抓住她的手,把人拉到怀里:「给不给看?」
&esp;&esp;她耳朵红了:「不给。」
&esp;&esp;我低头亲她。她一开始还躲,后来就不躲了。亲到最后,她靠在我怀里,手指轻轻抓着我衣服。
&esp;&esp;我低声问:「真不给看?」
&esp;&esp;她喘了一下,小声说:「以后给你看。」
&esp;&esp;我说:「什么时候?」
&esp;&esp;她抬眼看我。
&esp;&esp;「等我还完钱。」她说。
&esp;&esp;我愣住。她脸还有点红,眼神却很认真。
&esp;&esp;「等我还完阿姨的钱,找到实习,能确定自己养得活自己。」她说:「我有话想跟阿姨说。」
&esp;&esp;我心里猛地一跳,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我没有问,只是抱紧她。
&esp;&esp;她靠在我怀里,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你会怕吗?」
&esp;&esp;我说:「怕什么?」
&esp;&esp;「怕阿姨不接受。」
&esp;&esp;我沉默了一下。
&esp;&esp;怕吗?当然怕。
&esp;&esp;郑女士再好,也是从保守的老日子里活过来的人。我们在家里睡一张床时亲吻,她可以装作不知道。我们带着情侣的关系一起回家,一起吃饭,她可以不问。可不问和听见尹逢春亲口说出来,是两件事。
&esp;&esp;我不想骗尹逢春,所以我说:「有一点点怕。」
&esp;&esp;她抓着我衣服的手指紧了紧。
&esp;&esp;我又说:「但我更怕你一直觉得自己没资格说。」
&esp;&esp;她抬头看我。
&esp;&esp;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尹逢春,你不用等到什么都还清,什么都准备好,才有资格告诉我妈,关于我们的事。」
&esp;&esp;她眼睛红了一点。
&esp;&esp;我接着说:「不过如果你想那时候再说,我陪你。」
&esp;&esp;她看着我,很久以后,点了点头。
&esp;&esp;「好。」她说。
&esp;&esp;我低头亲她。
&esp;&esp;那天晚上,我们又亲密了好多次,这次不像海边那晚那么慌张,也不需要像国庆在我家那样压着声音,怕郑女士听见。
&esp;&esp;我们在她学校附近租的钟点房里。说起来不太浪漫,但很真实。宿舍不能留宿,学校周围那些小旅馆也谈不上多好。我们挑了很久,挑了最干净的一家。进去以后,她还检查床单,我检查门锁。
&esp;&esp;检查完以后,我们两个看着彼此,都笑了。
&esp;&esp;我说:「好像地下接头。」
&esp;&esp;她说:「你不要乱讲。」
&esp;&esp;我走过去抱她。
&esp;&esp;她没有躲,很自然地抱住我。有了第一次以后,亲密好像真的变成另一种语言。不用每次都要很热烈,也不是每次都要做到底。有时候只是抱在一起睡一会儿,有时候亲到脸红耳热,最后又因为太累一起笑场。
&esp;&esp;但我喜欢,喜欢她慢慢变得会要。就算嘴上没有说,也会抓着我的手,放到她想让我触碰的地方,会在我停下来的时候小声叫我名字,会在结束后躺在我怀里,问我是不是也感到舒服。
&esp;&esp;雖然她第一次问的时候,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esp;&esp;她还很认真。
&esp;&esp;我红着脸说:「尹逢春,你现在怎么什么都问?」
&esp;&esp;她说:「你说过,疼要说,累要说,怕也可以说。」
&esp;&esp;我说:「这跟那个不是一回事。」
&esp;&esp;她看着我:「那舒服为什么不能说?」
&esp;&esp;我被她问住了。
&esp;&esp;她现在真的变了很多。
&esp;&esp;以前她什么都忍,什么都收。现在她学会一点一点把自己摊开。好的,不好的,怕的,想要的。她不再只问自己该不该,她也会问自己想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