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李迟舒的吻来得太快太轻, 出于酒精的麻醉,他的嘴唇还没让沈抱山来得及细尝就已经擦过嘴角离开了。
两个人分开时,李迟舒闭着眼, 似乎快要昏睡过去。
他一只胳膊还挂在沈抱山肩上, 脑袋正要向后侧方歪睡下去, 忽然被沈抱山抬手扶住, 送回了自己唇边。
黑暗中沈抱山眼底的神色模糊不清,他把酩酊大醉的李迟舒抵在门上,像初次尝到荤腥的野外动物,低头下去,动作缓慢而细密地品尝着李迟舒的味道。
奇了怪了。
混乱的唇齿交缠声中沈抱山心里产生一种诡异的想法。
只是一个不断重复舔舐和吮吸的动作而已, 亲吻这种事怎么能让人这么着迷?
李迟舒早已神志不清,几乎是半梦半醒间, 身上愈发拥紧的束缚和被堵住的呼吸让他发出几声轻微的类似挣扎的低吟。
沈抱山清醒了几分,他停下来,听见李迟舒如释重负般喘着气, 随后才发现李迟舒被他逼堵时身体早就顺着门滑往下滑了一截, 如果不是自己的手一直掐着李迟舒的侧腰, 恐怕早就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李迟舒西装里的衬衫被沈抱山揉皱了,抵在门背的姿势有些难受,他一直在沈抱山怀里企图把腿打直站好,可由于浑身乏力, 圈住他的人又一直无动于衷, 显得他这点轻微的蹭动十分徒劳。
沈抱山环住李迟舒的腰, 抱紧后轻轻往上颠了一下, 让李迟舒靠得稍微舒展些。
他抬起手指摸了摸李迟舒的眉间,果然紧蹙着眉头, 接着摸到李迟舒紧闭而湿润的眼睫,往下是酒后微微发热的鼻尖。
最后他捏住李迟舒的下巴,指尖发力,把李迟舒的脸朝安全通道指示灯的方向侧了侧。
借着那点灯光,他细细端详李迟舒微张的嘴唇。
李迟舒平时的嘴唇比现在看起来薄一些,此时唇珠微微肿胀,张嘴时只露出一点牙齿的踪迹。
他的牙齿天生生得好,又齐又白。
沈抱山盯着他唇面上那点未干的水渍,思索着:这么逆来顺受的一张嘴,怎么平白对他撒了那么多谎的?
他看见李迟舒抿了抿唇,又因为气短而闷哼了一声。
“不听话。”
沈抱山语气冷冷的,眼神却又带着几分尚未按捺的炽热,对着依然昏迷的李迟舒自顾吐出这几个字。
他滑动喉结,松开手,直接蹲下身把李迟舒扛了起来,开门进屋。
再次等到李迟舒有意识是第二天早上。
长期养成的生物钟让李迟舒在不到七点就顶着剧烈的头痛睁眼。
卧室只开着柔和的床头灯,沈抱山坐在床边,留给他一个线条硬朗的侧影,手里还端着一晚在冒热气的醒酒汤,像是早就算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李迟舒下意思低头往自己身上嗅了嗅。
“给你洗过了。”沈抱山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转过头把手里的醒酒汤递给他,又倾身过去拿了靠枕放在李迟舒头顶,“起来把汤喝了。”
沈抱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李迟舒坐起来,接过他手里的醒酒茶,才发现自己睡在沈抱山的房间里。
床头是他自己的手机,沈抱山已经替他充满了电,锁屏界面显示着很多未读消息。
他喝了醒酒汤,沈抱山就拿过空碗走出房间,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李迟舒打开手机,先看到蒋瑗发的许多消息,从那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话里大概知道了昨天沈抱山在她那儿得知的各种情报,以及自己被偷拍了的一张照片。
随后他又看到新助理发来的信息,说昨晚去接他时是沈总扶着他出来的,沈总不让接手,所以助理没有办法自己接他回家。
同时助理还原原本本把沈抱山当时给的打车钱转回给了李迟舒,因为认为接送李迟舒是自己的分内工作,并且李迟舒早就给过他相应的超额加班费,昨晚助理出门没有带钱,才暂时接过了沈总给的打车费。
接着就是秦焰发来的问候,说是听闻他昨晚喝醉了,现在有没有回家,状态是否还好。
李迟舒顶着头痛在心里把这些消息理了一边,明白了今早沈抱山的脸色是怎么回事,同时感觉头更痛了。
这时沈抱山拿着安神的香薰走进来,走到床边的桌台旁,背着他一边点香薰一边问:“知道你昨晚喝醉做了什么吗?”
李迟舒关了手机,垂着眼不说话。
沈抱山没听见他回答,转头看了他一眼,扬了扬唇,语气凉凉的:“不想知道?”
李迟舒依旧不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直到沈抱山点完香,转身靠在桌台边盯着他,他才开口:“……不用告诉我。”
沈抱山定定注视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沈抱山选择放过李迟舒。
“好。”沈抱山放下点香器,拉了条椅子过来,坐在床前,抱着胳膊,“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
李迟舒一言不发。
如果只是手机里那些消息,那他还能圆过去,怕的是沈抱山从其他地方知道了些什么。
他掀起眼帘,望向沈抱山,似乎在顾左右而言他:“我今天恐怕得跟老师请个假。”
“我已经跟老李打过电话了。”沈抱山说,“让你在家休息两天。”
李迟舒呼吸变轻了,眸光微动:“他没说什么?”
“请个假休息而已,”沈抱山说,“你天天不要命一样给他工作,他好意思说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沈抱山的错觉,李迟舒竟然像是松了口气。
他坐在床前等了半天,李迟舒像是组织好语言,放缓语速道:“我前段时间……工作实在是太忙,有几天没回家休息,怕你担心,所以没说。还有吃饭的事情——有时候确实没胃口,手头的工作急,下次——”
他顿了顿,还是没把话说绝对:“下次如果来不及吃饭,我先跟你说,不会再骗你了。”
沈抱山听完,刻意等了一会儿:“没别的了?”
李迟舒愣了愣,飞快在脑子里把自己收到的手机消息又过了一遍,迟疑又肯定道:“暂时没有。”
沈抱山从椅子里站起来,低头叉着腰来回在床前徘徊了两圈,又看了不明就里的李迟舒一眼。
李迟舒:“……”
沈抱山:“……”
两个人四目相对。
沈抱山笑了一下,停在桌台边,背对着李迟舒,撑着桌台摇头。
“算了,从长计议吧。”
李迟舒很是说到做到,打这以后不管多晚,到了下班时间总是先发消息给沈抱山报备,如果沈抱山先下班,那沈抱山就去他公司楼下接他;如果他先下班,那他就去沈抱山公司门口等着。
唯一不同的是,他在家里待的时间多了,但在家工作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那段时间李迟舒不知道在忙什么,和沈抱山吃完晚饭就把自己锁在卧室,沈抱山每每敲门进去都能看见他在电脑面前工作,可莫名其妙的,李迟舒不知何时起,只要在房里工作,就会把门锁上——即便沈抱山从不擅闯。
这天下午,沈抱山自己给自己放假休息,正和蒋驰秦焰打着网球,两点过的时候突然收到李迟舒助理发来的消息,说李迟舒今天又没吃午饭。
这是李迟舒在半被胁迫状态下跟沈抱山约定的——超过饭点两个小时没吃饭,助理就有义务告知沈抱山。
沈抱山网球拍子一放,回家收拾洗漱准备便当去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到李迟舒公司去过。
就算经常去接李迟舒下班,在李迟舒的明敲暗打下也是把车停在李迟舒公司周围,自个儿坐在车里老老实实等李迟舒过来。
这次是李迟舒自己没有好好吃饭,不能怪他。
沈抱山回去洗了个清清爽爽的澡,换了套很有网红男模风格的衣服,站在镜子前给自己抓了个完美的头发,最后左右看看,准备出门时想了想,觉得自己看起来还是不够金丝雀,又折回房间给自己叠戴了两条黑五花手链和大六位数的螺钉手镯。
最后带着自己亲手打的奶昔和煎牛排出门了。
为了维持被包养的形象,他甚至专门开了李迟舒的另一台卡宴过去——这辆车是老李去年年终送给李迟舒的,作为他那年完成了两个政府非常重要的招标项目的奖励,可惜李迟舒一直嫌这车太高调,放在车库积灰,只让助理开他那辆林肯出门。
但是作为被小李总包养的吞金兽来说,这辆车就刚刚好。
沈抱山把车停在老李公司正大门对面,提上自己做的便餐,挑了个人流量最大的时候明目张胆走进老李公司,然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人脸刷开了门禁。
接着他在一路窃窃私语中走向李迟舒的办公楼层。
很快在公司另一个悄悄建好的八卦群里,他的代号从“被包养男大”直接变成了“模子哥”。
模子哥沈抱山穿过人群大步流星走向李迟舒的办公室,意外的是,李迟舒本人,连同他那个年轻又嘴严的小助理都不在。
沈抱山在偷瞄他的人堆里挑了个软柿子,凑过去眨了眨眼,问:“帅哥,小李总现在在哪儿?”
那人先闻到的是沈抱山身上昂贵的淡古龙香水味,又看见他一身价值不菲的名牌首饰,心里感叹了一句养男模真费钱,随后低头道:“好、好像在李总那儿开会。”
李总自然指的就是老李了。
“谢了啊。”
沈抱山打完招呼,大摇大摆地打开李迟舒办公室的门,好好观摩了一下这间自己阔别快一年的办公室,随即坐到李迟舒的办公椅里,等着李迟舒回来享用午餐。
哪晓得等了十几分钟,人没等到,倒是等来抽屉里的手机铃声。
沈抱山没想到李迟舒去开会都不带手机,打开抽屉,又发现这手机不是李迟舒平时用的那款。
备用机?
沈抱山挑眉,他都不知道李迟舒还有个备用机。
手机上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李迟舒的朋友很少,经常联系的那几个人手机号沈抱山基本都记得住。他起先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骚扰电话,或者是什么李迟舒工作上认识的无关紧要的人,于是既没有接听,也没有擅自挂断,只等着来电自己挂了以后他再拿这个备用手机打到自己手机上,以此记住李迟舒的另一个手机号。
哪晓得这通电话一次没打通,又打了第二次。
第二次没人接,又打来第三次。
沈抱山皱了皱眉,在电话第四次打来的时候,按下了接通键。
没等他开口,对面先急匆匆地说:“小李总,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公司这边临时出了点岔子,周六那天全体都得加班,关于柴江区那块地的二阶段竞标方案,您看您能不能今天下午拿给我,地点还是咱们约好的地方,辛苦您一下,成不成?”
沈抱山听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一时没有接话。
那边没听到回答,以为李迟舒对此态度不明朗,又带着点赔小心的语气:“……小李总?”
“小李总现在不在。”沈抱山说,“我是他的助理。您说一下您的身份,我记录下来,稍后帮您转达。”
对面突然安静了几秒。
然后猝不及防挂断了电话。
沈抱山盯着黑下来的屏幕沉思了半晌,开始用视线搜索李迟舒办公桌上的文件。
老李这些年跟沈家工作上的来往逐渐紧密,这里头说不清楚是不是有沈抱山和李迟舒关系愈发好的缘故,因此凭沈抱山的身份,就算在这儿搜查老李公司的一些文件,也是能拿出由头的。
他一边巡视李迟舒的桌面文件,一边回忆刚才的那通电话。
柴江区的那块地……
沈抱山似乎有点印象。
柴江区有好几块待开发的地块,其中有两个地方前段时间在准备开始招标,但是似乎市场方面不太看好,综合一天一变的政府政策来说,如果接手的话,这两块地都属于很多方面落实下去就容易踩线的项目,利润大,但风险更大,一旦出现问题投资方就很有可能亏得血本无归,竞标方都在观望。
沈抱山公司之前也为这个项目开过几次大会,最后跟合伙人一致决定不参与竞标,因此后续也没怎么关注了。
就在此时,沈抱山发现李迟舒座椅旁边的另一台笔记本电脑上插着一个小小的u盘。
他把电脑抱过来,对着请求输入p的空白栏,想也没想,先写下了自己的生日后六位。
电脑一秒解锁。
沈抱山笑了笑,下一秒,电脑赫然印入眼帘的文件让他的嘴角直接凝固在脸上。
u盘还没关闭,文件里有几个分作大类的文件夹,果然是跟柴江区那块有争议的招标地块相关的东西。
最主要的文件是老李公司的竞标方案,沈抱山点进去随便看了看,又退出去点开了另外两个署名很奇怪的子文件夹。
这些文件所有的文件名都没写中文,有的名字要么是用大写英文字母替代,要么直接用数字取代,不是行内人很难猜出来文件名的意思,点进去也是有模有样的竞标方案和复杂的各种设计与工程制图。
即使名字取得稀奇古怪,但从文件内容的编辑方式和设计图纸的作图习惯,沈抱山一眼能看出这些都是李迟舒亲力亲为的工作项目。
并且这另外两个采用了缩写方式的公司的竞标方案,乍一看有模有样,仔细对比就能看出来竞争力完全比不上老李本公司的竞标方案。
也就是说,李迟舒一个人,在做三个公司的竞标方案——另外两个还是属于细看就能预判到会失败的方案。
沈抱山立刻反应过来,李迟舒这是在控标。
一个招标的项目,如果前来竞标的公司没有三个及以上,那就会流标,也就是取消招标,项目搁置。
柴江这块地大概率就是这个情况,但老李为了不让这块地流标,私下联系了另外两个公司,让对方帮忙假装竞标,做两个相对次等的方案提交给招标方,来确保这个项目能准备落入自己的手中,事后再给两个公司好处,这就是控标。
严格意义上来讲,这种行为是不合规,甚至不合法的。
而显然,在老李这个老狐狸的计划中,李迟舒是这件事的一线执行人。
难怪前段时间压力大到天天去酒吧喝得烂醉,这段时间又忙得脚不沾地,还动不动在公司家里都见不到人。
不想做,但最后还是同意做,所以那么疲惫痛苦。
沈抱山关闭子文件,把电脑屏幕恢复成原本的界面,再把电脑放回原位,离开椅子,坐到了客位沙发,静静等着李迟舒回来。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李迟舒火急火燎打开办公室的门,一进来先看到靠在沙发的沈抱山,便愣了愣。
“你怎么……”
李迟舒下意识关上门,说话的同时看见桌上摆好的奶昔和几个饭盒,反应过来,放慢步子摇头道:“小张真是的,都说了开完会我就去吃饭……”
“别怪人家,是你跟我说好的。”沈抱山打开饭盒,“先过来吃吧——在茶几上吃还是办公桌上?”
李迟舒不知想到什么,装若无意地往自己办公桌角落的那个笔记本电脑看了一眼。
回过头,正对上对他微笑的沈抱山。
李迟舒错开眼:“就在茶几上吃。”
李迟舒吃饭吃得慢,沈抱山一边陪着他,一边起身做到处打量的模样,等到李迟舒把饭吃完正在喝奶昔的时候,他闲闲地走到李迟舒跟前:“哦对了,你不在的时候,有人给你打电话。”
“谁?”
李迟舒刚问出口,蓦地反应过来——自己日常用的手机一直带在身上,沈抱山接到的电话,只可能来自于另一个。
他怔住,抬起眼,对上沈抱山冷下来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