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妮格林小姐。”卡文迪许先生对这项赌约的缔结很满意,他慢悠悠说,“我想是那种常见女主角的身世,一个……孤女。”
莉齐娅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直接评价的风格。
“三年前她还是个未来继承人的妹妹,她哥哥突然能继承一个男爵的爵位——那个男爵侄子死于战争,并拥有一笔丰厚的资产,那时候她才十六,刚刚步入社交季,不少人追求她。”卡文迪许先生弯起嘴角,“但很不幸,后来她哥哥死于一起马车事故,作为肇事者,没有赔偿还要补偿受害那方,这个可怜的女孩戴上了黑纱,那个爵位转给更远的堂亲继承。”
“因为自信于还年轻,她的哥哥没给她留下任何遗产,爵位没能继承,她的嫁妆也成了泡沫,两年前她有个即将订婚的合适追求者,知道这个消息后也随之将她抛弃。”
莉齐娅听着这个漫长的故事,她也觉得可怜起来。命运总是这么无常。卡文迪许先生没有怜悯,他看多了,只是诉说着这个故事,并带有对故事中那些反复无常的人的厌恶。
“那位老男爵人不错,他是少有那种固守旧道德不让我鄙夷的人,坚决作为这个女孩的保护人。只可惜一年前他也去世了,他留下的财产,大多只能被那位远亲继承,他可能想给这个女孩攒一点,但最后也没多少,总之遗嘱里只留下了五千英镑嫁妆,相当尴尬的数字,不多不少。”
“而且她还没成年,这笔钱由那位新男爵保管,等婚后交由她——估计怕她被个缺钱的无赖骗走。但是很不幸,那位新男爵。”卡文迪许先生磨磨牙,“我真讨厌把这种人的名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总之他是个&039;臭虫&039;。”
“噢。”莉齐娅惊讶了,大概懂了那位新男爵有多恶劣,卡文迪许先生言辞犀利,但从不会辱骂说一些脏字眼,这句“臭虫”足以表达他有多厌恶不屑了。
“一个游走在富有女继承人间的小白脸。我想不到三万英镑的嫁妆不足以打动他,但是看看他是谁,我真是难以想象绅士云集的伦敦城里会多出这样的人。”卡文迪许先生挑挑眉,他说累了,喝了口香槟酒。
“所以小姐,我难以想象这位新男爵,竟然让格林小姐一人来参加晚会,身边只跟了一个女管家,多么荒谬。玷污了一个古老封号的家伙。”
“我大概能猜到她是坐了那位w先生马车来,路上一定出了什么事故。”卡文迪许先生评价着,“不得不说,小姐,你那位先生真的完全的绅士啊,他没有一起,这避嫌的够彻底的。虽然我一直不喜欢这种旧道德的继承人,但是至少比那种蛀虫好。”
他耸耸肩,讲完了这个故事。
莉齐娅拧着眉思索着,知道前因后果后她刚才的不快烟消云散。她只是觉得卡文迪许先生说的人有些熟悉,她突然开口问道,
“那位男爵的封号是&039;萨雷&039;吗?”
卡文迪许先生看了她一眼,他笑了,“啊,聪明的小姐。不过我不会称他为这个的,他还不配。要是他也出个事故就好了,最不该的人得到了最大的奖励,多么离谱。”
他正色问,“看来小姐,你和他有过交集了?噢,我想起来了,昨晚的舞会,子爵夫人不会少邀请一个男爵的,他向来伪装的很好,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个道貌岸然的玩意。”
“是的,先生。”莉齐娅坦然道,“我今早还见过他。”
卡文迪许先生优雅地撇着嘴角,“你的追求者混上这么一个,还真的让人不快。”
莉齐娅表示这种的并不少,卡文迪许的脸色越发难看,“不懂你怎么忍受的,小姐。”
“毕竟作为淑女,在明确求婚前是不好直接拒绝的,我想我态度表现的更明显了,但他们……”
“我知道,不合时宜的自信,天晓得这个世界没有资本盲目自大的能有多少。我当然不是。”
莉齐娅掩着扇子笑,跟他说了早上交锋的趣事,那位男爵几乎落荒而逃。
卡文迪许先生也随之笑了。
“真有意思,这位w先生可不像以往的作风,他在你面前似乎摘掉了精心打造的面具,小姐,我真有点害怕输掉那枚戒指了,毕竟它是为数不多让我勉强满意的成色。”
“只是勉强满意?”
“我喜欢蓝色,可能只有那枚&039;皇家蓝钻&039;能让我满意,可惜它下落不明。”
路易十四买下的那颗巨大的深蓝色宝石。
“那枚被诅咒的蓝宝石?”
“诅咒?我喜欢这个说法。”
莉齐娅沉默了,她又想到了查尔斯。
订婚时她收到了这枚礼物,她难以置信。被切割到4552克拉的椭圆形蓝宝石依旧闪耀,它被命名为“希望之星”,她从来没见过那么美好的造物,它被打造成项链在她手中闪闪发光,无数枚整颗镶嵌的钻石不如它万分之一的光辉闪耀。
她听过它的故事,“这是个厄运的宝石。”她拿起它,几经易手百年间换了无数的主人买家。
查尔斯给她戴上,“但我想不到还有谁比它更适合你。”他花了四十万美元从麦克莱恩夫人手上买下——这位美国社交名媛是他们家族的朋友,听说他要为未婚妻准备个礼物痛快地交给了他。
她喜欢宝石,她在看到那份礼物的那一刻,几乎真觉得自己爱上了查尔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真是“厄运之星”而非“希望之星”,他们最后真的遭遇了事故。
但再来一次,她应该还会戴上它,它多么美好璀璨,难以拒绝的美丽。
卡文迪许先生看着她,“小姐,我不知道你想了什么,但现在——”
他示意着手指上的深蓝宝石戒指,“我想,你对它应该没刚才那么喜欢了。”
“先生,我想了想那颗&039;皇家蓝钻&039;,确实没有比它更漂亮的了。”她半真半假地说。
“很高兴我们达成了共识,小姐。”
“不过作为一个小赌约,我想它够了。一个戒指,换一个吻。”他悄悄地说。
莉齐娅移开眼神,她有点后悔答应了,她突然感觉被眼前这人缠上了。
“小姐,继续刚才的讨论吧。”卡文迪许先生收回了养尊处优的那只手。
“ w先生。”他想了想,“我印象中是相当温和好说话的,总是笑眯眯的,似乎什么都不能让他生气。”
莉齐娅对莱克很感兴趣,她对此表示确认,想到了那双温柔的眼眸和合适的微笑,“是这样的,先生。”
“但是没有欲望的人不很奇怪吗?”卡文迪许先生举例着他自己,“小姐,我自出生后可以说是应有尽有,我长久处于欲望被满足的怠懒状态,但总之来说,我是有欲望的,只是会兴致缺缺,等着别人送到我面前而已。”
莉齐娅想了想,她也是很有欲望的,她既要又要,她向来不低估自己对物质和精神的需求。
“你的说法,让我对他有点好奇,我一直坚信,这世上是没有真圣人的,有欲望有渴求,一个人就会失态,失态必然会失控,我真好奇他失控是什么模样。”
“他会选择伤害别人,还是伤害自己?”
“一个新赌约吗,先生?”
“不,刚才那个还没结束呢,一桩桩来。”
“w先生,牌打得很好,我只赢过他几把。”卡文迪许先生突然说,“但他很克制,他的牌戏只限于社交,不会再多。太克制谨慎的一个人了,所以我不看好,他唯一跟他表现面目不符的就是他的爱好。”
爱好?莉齐娅想他喜欢跳舞,喜欢听歌剧,喜欢读书,历史写作和音乐以及旅行,明明很符合啊。
“他是个难得的运动健将,我不评判,因为我本人不喜爱也不擅长,我可能只会偶尔击剑加骑马,符合绅士风度的那种,我讨厌出汗。”
莉齐娅好奇地听着,她感觉自己要知道莱克不为她所了解的另一面,真奇怪,为什么她不知道一个人的全貌,就莫名地很喜欢他。
“ w先生,很多俱乐部的成员,大家都很欢迎他,因为他如此之擅长,他马术尤其的好,听说是个骑兵,对了,我也没想明白这种人为什么会去参军,虽然是次子,但是选择也不止于这些,他应该去当个外交官跟那些大使夫人们跳跳舞,参加各种宴会舞会,从总督秘书当起就不错。毕竟他是那么讨喜,赢得所有人喜欢的年轻人。哪一天我厌倦了他没准还能成为我的接班人呢。”
莉齐娅忍不住笑,她觉得卡文迪许先生对莱克还是有点欣赏的,只不过不认同他克己的生活方式,以及太过谨慎和谐的态度。
“另外,他还精于射箭射击,板球击剑,以及拳击。”都是这个时代常见的体育活动。
莉齐娅不惊讶,但是——
“拳击?”这听起来可不够绅士。
“是啊,他可是杰克逊沙龙的一把好手,除了沙龙的主人——那位拳击冠军,没有人能挑战得过他。如果他不是位绅士的话,年度冠军怕是会给他了。”
莉齐娅一想到莱克在台上打拳的模样,就觉得滑稽。 “天啊。”难以置信,一张书写优美文字,跳舞的手用来打拳击?用来击中别人把他打趴下去。她看过拳击赛,虽然绅士们的拳击活动没有那些玩命的人凶狠,但在这个环境下已经不够绅士了。
“我就是从这些活动发现,这种人真的讨厌,太会伪装了不太真诚,活得这么压抑,不过我想他要是暴露本性我反而会很喜欢他。”
“你认为他现在的不是本性?有点……虚伪?”
“倒不像虚伪,小姐,我只能说,这种温和的外表,是让他生活更愉快的一种方式,就像我喜欢当社交&039;君王&039;一样。”
卡文迪许先生倒是很客观。
“但我觉得,真实的他会比现在更有意思,更吸引人。”他笑了,“可惜的是,我还没看透他什么样。不过小姐,你应该能做到。”
“我?”莉齐娅眨了眨眼,会是什么样,他带着她打拳吗?他们切磋两下?她都忍不住笑了。
“对了,他在台上打拳,跟人击剑时候都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样子呢,这谁能看的明白。”
卡文迪许先生没说清楚,他一向很喜欢击剑,这是为数不多他喜欢的活动,做的也很好。现在流行的花剑不讲究劈砍刺,更具有运动的观赏性。
但他还是不免地在那次交锋的攻击和拦截中节节败退,甚至顾不上优雅的动作和步伐,莱克本可以在一次疏忽中赢了他但是却轻飘飘打了个平手。
多么柔和,又不免流露些锋芒的方式。只是不上不下让人难受。
卡文迪许先生对此感到不快。所幸那位年轻人的兴趣转到了新式佩剑身上,他们再也没机会切磋,卡文迪许先生仍然是击剑俱乐部最出众的那一位。
莉齐娅上辈子也喜欢运动,她是网球骑行,游泳赛艇的一把好手。虽然现在身体所限,但她还会打板球,一直和埃德蒙一起,他打不过她。
但她没打过拳击,她跟叔叔学过格斗术,他是个探险过埃及金字塔的旅行家或者说是冒险家,他还去过巴西的亚马逊丛林,见过北极的冰川和极光,在沙漠和戈壁中呆了一个月,卡纳文家族的一个异类。露西娅就是听他的描述后才觉得世界如此之大,从小就有了向往,他会给她带很多礼物,比如据说是剑齿虎的牙齿,北非部落的陶片,格陵兰岛的镍铁矿石。
他还教了她用枪,她说她也想成为探险者时候他没有嘲笑,他只是说要会一点防身的技巧。她很快成长成了一个能在十七码开外,击中靶心的少女,她也能在打猎中,手持猎枪打下四散飞开羽毛漂亮的雉鸡。她还参与过猎狐,骑着马身后跟着一群猎犬,她负责驱赶,但她还是开了枪,有点伤了美丽的毛皮但是击中了。
卡纳文伯爵对于这个叛逆的弟弟很不满意,所幸那位老伯爵夫人,露西娅的祖母反而很疼爱这个小儿子,她难得地有了跟这位叔叔学习的机会。
后来他匆匆地参加了她的订婚宴,送了一把银色的小手枪,顾及她的审美,十分漂亮镶了宝石。
他说,“露西,这可以用来保护你自己,这是目前最新的半自动手枪,能够自动换弹,你想多干掉几个人都可以,只要多扣几下扳机,一次一颗,而且准头也很高,我校准过了,但是小心女孩,这容易走火。为什么不是全自动的,我想你还需要点控制,又不是上战场呢。”
露西娅说她二十二岁,不再是女孩了。他只说她在他眼里还是那个才到腰高就吵着要当冒险家的小女孩呢。
他加入了南极的探险队,急着去参加一场去南极点的冒险,他说他们要跟挪威人比谁先到达那里。莉齐娅不知道他能不能成功,她希望能的。
回忆就像水一样,永远都止不住。
莉齐娅总是觉得两辈子的记忆都太鲜活了,所以才无时无刻地不困扰着她。
似乎是对莱克先生的讨论过头了,话题的中心人物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
他换了身剪裁合身的黑衣服,内里的香槟色马甲,他的领结换了晚上该系的样式,漂亮的蝴蝶结模样。他戴着惯常的礼帽,脚上是程亮的马靴。
仆人的通报让莉齐娅看了过去。
“尊贵的亨利莱克阁下到。”
他跟主人家问候,他抬头也在寻找着什么。
他看到了她,对她点头微笑。
人群中,他只看得到她,正如她一直在等着他。
离着远他那双灰蓝色眼眸在帽檐下显得越深,有点沉沉的颜色,但是他的脸庞一如既往的柔软漂亮,他的笑容还是如此的风趣迷人。
但莉齐娅仿佛在卡文迪许先生的描述中,看到了另外的一个他,张扬放肆,嘴角是冷酷的微笑。
矛盾的一个人。她好像都喜欢。
于是她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笑容,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玫瑰。背景里普塞尔的乐曲成了最华美的陪衬。
中间的那位年轻勋爵怔住了,他站在那,恰好能透过谈话的人的肩膀看到她。
他的灰色眼瞳漾起难掩的微波,他下意识地想走过去,完成未竟的话语。
芙罗拉的身旁,站着的那位阿波罗,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看了看这奇妙的场景,他决定站得更近,他故意地低头凑到耳边,仿佛在说着什么悄悄话。又好像是那句话,让这位小姐的笑容格外愉悦。她在笑什么,所有看到她的人都忍不住想。
她的笑容就像编织好的一场幻梦,引得无数人争相坠入。
年轻先生久久沉溺其中,从中醒来后,湖泊似的眼眸好像结了一层坚冰,又转瞬即逝。
他的笑容更深,却隐隐地带着一点危险。
她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以为会是类似于昨晚的装扮,她会像一尊希腊神袛的雕像,他会仰望她,把她称颂为月光。
但她在对他微笑,她好像一下活了过来,从她鲜花绽放的温床上。
她醒了懒懒地走下,从波提切利的画作中,她穿着遍布玫瑰的衣袍,她的笑容间盛了对一个人的生杀予夺。
可现在身边,却站了条嘶嘶的毒蛇,就像伊甸园里引人堕落的那只,它露出它那金黄色的竖瞳,耀武扬威地要缠上那棵盛开的玫瑰树。
他决定走过去,因为前面就是他的欲望,他的信仰,他唯一尊崇的女神和承诺的芙罗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