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爵夫人这场晚宴介于家庭晚宴和正式晚宴之间,十分的隆重。
预计要等到晚上九点才能吃到饭。
莉齐娅很庆幸自己下午多吃了些点心。
伯伦特家是老派的绅士家庭,即使在伦敦也不像那些时髦的绅士小姐,早饭晚饭吃的一样晚。
平日里她都是六七点左右用晚餐的。
这里也备有小食,但都是佐酒的水果之类。
她没有多吃。莱克先生妥帖地作为一个绅士照顾她,时不时问着要不要用上一点。
莉齐娅和他呆在一起不觉得时间漫长。
他们谈话很愉快。
聊的是西班牙那边的事,莱克似乎不抗拒对平时的生活多说,他没说乏味的训练换防调动之类,只是提到各种消遣的晚宴聚会。
“我听说,西班牙的女士们会跳一种……”她侧着头问,“波列罗舞?”
莱克笑了,点头说,“是的,小姐。”他描述说可以独舞也可以两人一起,和那些社交舞不同,动作欢快,张扬热情。
“十分有异域风情。”他评价说。
莉齐娅更感兴趣了,她知道一些音乐会用上西班牙民间舞曲,但是没人会跳这种舞。
她拉着莱克详细地问了许多。关于是用西班牙吉他伴奏的,还有伴唱,舞者拿着响板伴奏,军官们也会学着跳,但是他们跳的没有那些女士好。
他还说有种方丹戈舞,也是西班牙当地的社交舞蹈。他说到了莉齐娅熟悉的舞蹈,她知道这是弗拉明戈舞的前身,她旅行时跟一个吉普赛姑娘学过。他喜欢这些民族舞蹈,他还提起波兰舞。
他们讨论起舞步,兴致勃勃的。
似乎说起这些,他对战场的痛苦记忆就消失了。莉齐娅能明白,舞蹈音乐在他们两人的生活中发挥的作用相似,足够真实让人活着,足以弥补精神上的重压和苦闷。
他一笑起来,眼眸就弯的非常温柔。
莉齐娅还是想不通他这样,是怎么在台上打拳击的。真想看看。
他突然问道,“小姐,您会跳华尔兹吗?”
他看着她,一脸认真。
莉齐娅突然一笑,“您觉得呢,先生?”
他低头不语。
华尔兹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还是太亲密了,再怎么从容的人说起来都有些羞惭。
她故意说,“我跟舞蹈老师学过。”
其实不学她也能跳,三拍子的舞蹈,再怎么不同百年前的也不会差异迥大。
无非是舞步手势有所不同。
“啊。”轮到莱克轻轻“啊”了一声。
莉齐娅掩着唇,她眨着眼,“不过好像还没太学会。”无辜道,“毕竟新来的舞蹈。”
即使华尔兹不被英国社会接受,但为了不落后潮流,伦敦的贵族乡绅家庭大多会请老师教会子女最基本的舞步,免得社交需要不会出丑。
她心想她只会跳几十年后的那几种华尔兹,这么说也没错。
莉齐娅向来随心所欲,她有时候实话实说,有时候胡言乱语,全看心情。
“小姐。”她看到莱克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她那双眼睛显得更天真无知了。
“真的,先生。”
莱克扬着唇笑,她也跟着一起。她听到他问,“那小姐,您还跳吗?”
“跳!当然了,为什么不跳。”莉齐娅抬着下巴,露出可爱的笑容,“这可是伦敦第一场华尔兹舞,虽然是非正式的那种。”
她凑过来抬头看他,“这不是有个正好的舞蹈老师吗?“脱口而出后,她才发现有些失言。
“原谅我,先生。”她故作吃惊地用羽毛扇子半遮着脸,但是亮亮的眼神丝毫不觉得愧疚。
莱克被她逗得放肆地笑,“好好,小姐,我没想到——”他一脸了然。
“没想到我也会逗您吧,先生。”她笑眯眯的,“我会是最好的舞伴的。”
她把莱克想说的都说完了。
莱克没想到她会这么主动,眼前的小姐说的话半真半假,只有那双笑盈盈的眼眸乱了人眼。
他忽地站直了身,一本正经道,“小姐,我能把刚才想说的话再说一遍吗?也许您已经说过了,但是——”他一扬眉。
“请便,先生。”莉齐娅伸出手,站了回去。
“首先,小姐,我想说华尔兹不是那么难,只要一直旋转就行了。”
他没说手部搂抱的动作,轻飘飘揭了过去。
“嗯哼。”
他垂着睫毛,颤颤巍巍的。
她想起这个时代的华尔兹,好像不用一直握住手心。
女士一手会搭在男士肩膀上,另一只手提着裙摆。对跳的男士则会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扶住腰际。当然不是一成不变的,女方手势上会有很多变化,时而搭在肩头,时而挥臂展翅欲飞。
唯一不变的就是扶着腰的手,等放下来时就会牵着女士的手由着她转圈,一圈圈地转着。
也许转完这个圈,提起裙边的左手就可以扶上背,另一只手两两相握。他仍搂上腰,背在后面的左手伸手握住她的掌心。
真正地搂抱着,眼里只有彼此。
总之跟着节奏自由地跳就行了,旋转对视,怪不得会被痛批伤风败俗。
她自在地想着,她跟很多人跳过舞,仅仅华尔兹,就有慢的,快的,维也纳流畅的,直着手弯着手的,离得更近慢慢挪步的。
但她从未这么期待过今晚的华尔兹舞。
轻盈的,自由的,只属于彼此的圆舞曲。
她听到了莱克接上了他想说没说完的话。
“其次——”他突然抬起眼,直直地对视着,毫不掩饰,“小姐,如果真跳了,我意思是,华尔兹。”他就这么看着她,他们好奇地看着彼此,流露出的悸动轻轻跳着。
从心口到指尖,再到太阳xue与脖颈的脉搏,一下下跳动。
“我能邀请您跳舞吗?一个预约。”他轻柔地说,莉齐娅能听到他好像松了口气。
终于把想说的说了出来。
“预约?先生。”她毫不客气,“这可不是正式的舞会,没有预约的卡片。”
他无奈地看着她笑。
她软了语气,“好吧,先生,我刚才不是已经答应您了吗?”
她先出声邀请的,那句——
“那么小姐,我想我也会是最好的舞伴。”他接了上来,他毫不畏惧,她在那双眸子里看到了一时的热烈,湖泊变成了激荡的波涛。
然而只是一瞬。
她还没看够。
出于一种不快的心理,她突然说,“先生,这可不一定。”
亨利莱克一挑眉像是要等她继续。
“卡文迪许先生舞也跳得很好。”她眨着那对天空一样的蓝眼睛,带着一丝孩子似的顽皮。
莱克突然意识到,她和卡文迪许很像,那双蓝眼睛,也许要浅一些,但是一样的神情目光。
还有隐隐的骄矜。
“我可不确定你们谁是最好的舞伴。”他听着她说,他看着那张百合花一般洁净的面孔,又像金子一样闪烁,染着玫瑰的芬芳。
她身上有种奇异的,纠结的,复杂的美,灿阳,晨曦,初日般的美,美到一眼就能注意到,再怎么深究只能看出更多,挑不出一点错漏。
她是实在的美人,只是她自己好像没太意识到。她不懂或者没想过怎么利用她的美貌。
美而不自知的冷淡,让她的脸多了分超脱的神性,既像波提切利笔下的女神,又像拉斐尔那总是垂眼的圣母。
但是她笑起来,又是那么的生动,从雕像变成了画作,活着的,燃烧的,亲近的,如果想触摸就又飘远了的,会灼伤手连同心脏的。
捉摸不透,总像隔了层面纱。
也许其他人会因为爱人的情人嫉妒,但他突然意识到,他留不住她。
如果她愿意,她能玩弄所有人心,反复揉捏,轻易地拿到再将他们抛弃。
但是她不,为什么呢,没有意识到还是不屑于此,她总是这么笑着,把她锋利的美化成了丝丝缕缕,直击人心。
也许就像蛛丝,渗透了每一处又能随之绷紧。
他不知道,她现在只是还没露出她恶劣的本性
她现在表现的,只是一种不在意的,只对自己感兴趣的,随性的,随心所欲的关注。
她的目光会很快移开消失,那时候就是心碎之时。而他们总会不知不觉地陷入。
有的就这么沉迷,有的清醒地沦陷。
“您很相信卡文迪许先生?”莉齐娅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她没看出嫉妒,反而是一种纠结的迷惘,但随即消失了。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那层湖泊底下。
“关于今晚这场华尔兹能成功举行?”他补充着。
“是啊,他都那么自信,我想他有信心做到的那就一定能。”
她合着扇子,轻轻地摇着。
“我也希望如此。”他突然一笑。
“那样我们就能跳舞了。”
就像他们遇到的那场舞会说的一样,“小姐,我多想跟您整晚跳舞。”
虽然办不到。
莉齐娅弯着唇笑,没注意到这句中近乎于献祭的颤动,飞蛾扑火。
她有成为暴君的潜质,或者像卡文迪许的那种相对的女王,但她偏偏对什么不感兴趣。
她就像林中仙女,比起芙罗拉,她更像戴着新月冠,手持弓箭的狄安娜。
她是亲吻恩底弥翁那位月神塞勒涅和英姿飒爽的女猎神阿尔忒弥斯的糅合,从严肃冷冽的大女神变成了温柔外表的月亮女神。
但她仍然冷眼旁观着,伸手拂开灌木丛,射杀了俄里翁,她不会为此伤心,即使画作中总是刻画是她,那位狄安娜亲吻着沉睡的恩底弥翁。
她有着最美好的脸庞,却那样冷酷,捉摸不透。
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