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齐娅正无所事事地支起了画架,临近窗边准备画幅水彩。
布景是窗口和外面的新绿景色,窗边是搬来的那一大捧黄水仙。
油画就像音乐中的钢琴,水彩更像小提琴。
相比较于费时费力的油画,她更愿意画上几幅水彩作为练习。
说实在的,她在布鲁姆斯伯里区的那个小团体中,身份就是画家。虽然她画画的天赋属实一般,但对于光影和色彩的感知,和不俗的灵感与创造力,让她正巧赶上了后印象派的流行。
她年少时对莫奈的审美,转向塞尚,梵高和高更。她色彩用的越发鲜艳,构图更加大胆。
她喜欢画花卉,风景和人物。
在伦敦格拉夫顿画廊的后印象派画廊中展出过自己的作品。
她的圈层里朋友虽然专业不同,但都有着作家,文学批评家,画家,艺术评论家,音乐家,诗人,剧作家等各个身份。
因为本就是个艺术团体,大家因为爱好聚集在一起。
他们的私生活有些混乱,大抵艺术总要灵感,能成为艺术家的人本身也性情多变。
有的年长的女性朋友已婚,和丈夫保持着一种奇妙的开放式婚姻关系,各自寻找情人。
当时的露西娅第一次觉得自己保守。
她是不少人的缪斯和灵感来源,会彼此之间充当模特。
但她没找过情人,大概是因为不喜欢。她和一位诗人谈过,但最后发现还是更喜欢他的作品而非本人。
艺术家们精神状态感觉没几个正常的。
只看看作品还行,在一起的反复无常对彼此都是折磨。
她的水彩画更重色彩变化,明暗浓淡,擅长渲染,因为是习作经常会做一些大胆的尝试和改变。
她原先对风景感觉一般,一方面受印象派的影响,另学地理后,经常要出门测绘画地形图,去的是没被城市影响的乡间,沿途的风景让她画了不少水彩写生,一下有了兴趣。
她画的这幅用的是保守的技法,纯粹的透明水彩,跟她上辈子的花卉习作大相径庭。
她用着清新的色调,写意的绘法,描绘着黄色的水仙和窗外的云空。
还不忘铺上建筑的远景,远近纵深,色彩透视,让人不由得注意那一角乔治亚的建筑,和街上模糊的行人。
了解绘画的人,会惊异于脱离了素描和钢笔轮廓线底子,比起形体更强调色彩。
这是后世水彩画更看重的,她极力避免超前但是一些习惯掩饰不住。
她把眼前的色彩和瞬间的真实记录下来。
说起来十九世纪初,倒是英国水彩画家大放异彩的时代,比起欧陆各国,英国最突出的就是源于当地湿润气候的水彩画。
比如特纳,一己之力把水彩画提高到了和油画同等的地位。著名的风景画家,致力于色彩和光影,被誉为印象派的先驱。
她家族中收藏了不少他的画作。对小时候的她造成不少影响。她还临摹过。
莉齐娅决定都到这个时代了,到时候一定去看看皇家美术学院的画展。
这只是个速写,铺完色刻画好景物体块后,她停了笔,懒懒地准备细节等会再画。
虽然她觉得现在就差不多了。
不过这个时代流行写实,她还是画完到时候装裱起来。拉斐尔前派那种写实风格她也不排斥,十几岁时画的就是这种。
莉齐娅满意地停了笔。
她对什么都很喜欢,虽然热度转瞬即逝。
有人来访了。
看着名片,她会心一笑,奥姆斯利家兄妹。
“莉蒂!”塞西莉娅笑着扑了进来,她穿着白裙子,配着深蓝色天鹅绒的斯宾塞短外套。
戴着帽子,脖子系着长长的蓝色缎带。
她正脱着系着的围裙,女孩抱着她笑嘻嘻地跟她说多想她。
后面跟着高大沉默的瑞文先生,严肃的脸庞,紧缩的眉宇,他跟她鞠躬行礼。
她回了礼,心想还是得有对比。
这么一看菲茨威廉勋爵只是不爱说话而已。没有苦大仇深的模样。
他手中捧着一束,柔美的白色郁金香。
含苞微开的花型,恰恰好的漂亮。
和冷硬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塞西莉娅忙说这是查尔斯精心挑选的。清澈的绿眼睛满当当求夸的神情。一眼就能看破。
肯定是她挑的。
瑞文先生没有说话,一脸无奈。
郁金香确实还是白色的好看。
莉齐娅接了过来,说她很喜欢。
塞西莉娅更高兴了。
她拉着她说话,聊到天气再到吃了什么,一路上的风景,瑞文先生也很健谈,跟着说了许多。
“下雨天真是讨厌,雨水溅脏了我的裙子。”
塞西莉娅提起裙摆给她看,三个人又说了一番这种细棉布裙好不好洗。
她看到了摆在窗边的画,雀跃地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看。
“哇,莉蒂,你画得好好看。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她夸得真心诚意,小女孩天真的模样。
一边偷偷拉着查尔斯,示意着让他也说两句。
“我不太懂绘画,小姐,但是这幅很特别,跟我看过的都不太一样。”
瑞文先生说道。他倒是说的很准。
看着这个脾气坏的先生,被妹妹牵着团团转。
莉齐娅一下就能明白了。她又多了个追求者。
不过不觉得讨厌。大概兄妹两人都是毫不做作,直接了当的性格。
看了一阵,对照外面的风景后。塞西莉娅转而邀请她下周二晚去听音乐会。
她本想拒绝说已有邀约,听说是在沃克斯豪尔花园里点点头。
说明已有先生邀请她去看那的烟火表演,不过可以一起。
“是哪位先生啊?”塞西莉娅眨巴着眼。
这话问得不太礼貌,瑞文先生皱着眉正要打断。
莉齐娅坦率地说是亨利莱克先生。
“那我们一起,到时候坐我们家马车一起去。”塞西莉娅连连点头,“听说那还有游行的花车和假面舞会呢。”
莉齐娅听着也感兴趣起来。
因着摄政王的上位,伦敦的玩乐一下多了许多,受法国那边的影响。
说了一阵后,塞西莉娅指出她头发有些散了。
莉齐娅摸了一下,这才觉到。
突然发现刚才在那位勋爵面前,也是这般仪表不整的模样,一时脸有点红。
塞西莉娅骄傲地说她可会梳头了。自告奋勇地替她整理起头发。
瑞文先生站在那里,看着金发的两个女孩,一浅一深,亲昵地凑在一起,低语欢笑着,还有那双温柔的眉眼。
他情不自禁地笑着。
不近人情的二十八年人生突然多了不少色彩。
送走了瑞文兄妹后,莉齐娅转而继续起那幅画作。补充一下细节,白色画出高光。
自得其乐着。
白日里正是互相拜访的好时候。
昨天送过花的先生也有不少来了。
他们对于今天能见到她,有点欣喜若狂。
莉齐娅作为女主人从容地招待着,客套地说着话,但也只是客套。
没有给他们能更进一步的反应。
不少鲜花摆在会客室里。伦敦的花店最时兴的品样种类。
她只插了瑞文先生送来的白色郁金香。
想了想放在了书房里,临着窗户。约翰爵士处理事务,累了后可以欣赏一下。
其他的交由仆人们打理好。昨天的花开败的清理掉换上新的。
不过她没让人动莱克送的那些。
她很庆幸萨雷男爵没来,昨天实在太羞辱了,他还算讲点脸面。
要不是被莱克挡回去,他估计还得再多骚扰她几天。
笨拙的拉什沃斯先生来了。
他是个好人,不算太坏。不能像萨雷男爵那样,把人打走。
莉齐娅跟他进行着无聊的谈话。
他看到了她画完的干透的水彩。干干巴巴地说他姐妹也会画,又说他花了值得的价钱买了几幅画装饰屋子。
除此之外他再也说不出什么。
莉齐娅无奈地应对着,更加坚信丈夫的人选,最起码要有品味和共同的兴趣。
至少要有学识。
瑞文先生说话直接,菲茨威廉勋爵不会说话,但都不是头脑空空,相反很有见解的那种。
达到了合格的标准。
这个时代绅士追求的举动很正常。也只是略活络点的人际往来,莉齐娅并不介意。
她只希望她今天的态度够冷淡,拉什沃斯先生能别来了。
他送的是整个伦敦最昂贵的玫瑰花。
但因为他也显得有些俗不可耐。
人终于走了后,莉齐娅没舍得丢那束漂亮的玫瑰。
插好后让人摆在餐桌上。
好多花,她收到的花都可以凑成个花园了。
莉齐娅准备在宅邸的后侧建一个小的私人花园。
她正让人规划着。府里的花匠打理的是屋前两侧零星的花卉灌木。
她想她可以写信给菲尔德先生寻求建议。
他的温室是全海伯里最漂亮的。放到整个萨里郡都排的上号。
菲尔德先生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和她父亲是好友,还上了年纪。
莉齐娅和他通信没有顾忌,有什么问题就写信去询问。他担任了地方行政长官的职务,还是唐维尔最大的地主,要照顾底下佃户,忙着修缮各种设施,但会耐心地抽出时间回她。
她准备多要几张设计图,等改改再写过去问问。要是菲尔德先生在伦敦就好了,现在多不方便,以往她可以直接走去唐维尔,把他从书房抓出来的。
莉齐娅写起了信。看到要给埃莉诺回的犯起了愁。这是个秘密,她不好问别人,问她熟悉的人都能被猜出来是谁。
那么作作弊,问一个压根不知道的人呢。
泰勒姐妹知道埃莉诺的存在。塞西莉娅,那么天真。瑞文先生,还不相熟。
她发现,她在伦敦的朋友,想来想去只剩下莱克先生了。
问他吗?他会怎么回?
莉齐娅突然好奇起来。鉴于之前聊过的婚姻观,他肯定不太赞同。
但她好奇他会说什么。
她想了想,写了个便条,临时有了个计划。
邀请他晚上来用餐,普通的家庭晚餐,临时多加一道菜就行了。
她就是这么随意,并且觉得莱克先生,一定不会责怪她。
便条派人去送到了名片上的地址。
莉齐娅写完了给菲尔德先生的信。她写信没有节制,现在是到付,由收信人付邮资。
不过她有个当议员的叔叔,她能附上免费邮寄戳,寄信不需要花费用,不用担心收信人付得太多不礼貌,所以想写多少就写多少。
她这个写信的频率,对鹅毛笔的消耗太大了。
现在还没有后世那种蘸水钢笔和自来水笔。
她不由得感慨,要是她突发奇想要写本小说,不知道要花上多少。
能改一下自来水笔就好了,现在有1809年申请专利的泉水笔,不用蘸墨水,可以储存墨水,但是要用活塞摁一下才能写一会,十分不方便。
能流畅使用,不会被墨水堵塞的自来水笔要等到19世纪后。
她记得是用的橡胶墨水囊加毛细管的原理。
不过这么精细的小东西,要试很多次。
如果找个在研究自来水笔的人说说想法呢,关于改进泉水笔的发明整个19世纪都数不胜数,但是好像没谁真正获得成功。
她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画着结构。
现在的铅笔还没有木杆,她在一个铅笔商那里,专门定制,用木头作为外壳,包裹铅笔芯做了不少,日常使用。
因为她很喜欢画图设计之类。
玛丽姑妈很赞赏这种,要了一打过去。
她没有申请注册专利,那个铅笔商得了她的允许,开始售卖这种铅笔。
莉齐娅只表示希望控制一下这种铅笔的售价,不要卖的太高,日常营收可以捐赠一部分出去。并也不要注册,对公众开放。
那些艺术家,手工匠人,职员,普通学生,甚至包括军方的地形图绘制协会,都很喜欢用这种铅笔。
它不容易断,也不会受潮,很好保存。
虽然后面有不少人模仿,但这位铅笔商做了改进,并成了一些学校机构公司的专门供应商,听说还发了一笔。
即使她没要求分红,但他还是主动每月在账户汇来一笔钱,并免费供应铅笔,希望以后的合作。
要是他知道一开始,提出这个建议的,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他会怎么想。
莉齐娅觉得怪怪的。
她好像,确实做了一些事情。
只有对它的知识开放而非垄断,以及一些慈善能安慰她。
她或许有时候道德感太强。
莉齐娅胡思乱想着。
泰勒家姐妹也来拜访了。
“好多的花!”她们进门惊叹着。
“一定来了不少先生吧。”笑着拥了上来。
凯瑟琳高兴极了,转而说昨晚的公共舞会来了好多新驻扎的军官。
“莉莉,你要是来了就好了。有位威洛姆先生,哦不,威洛姆中尉,他可真是英俊啊,风度翩翩,舞又跳得很好。”
她托着脸,似乎还在回味昨天的舞蹈。
伊莎贝拉在边上歉意地笑。
“安妮和科尔先生跳了一晚上的舞,有军官邀请她都没答应。”凯瑟琳抱怨着。
“要我说威洛姆中尉可比科尔先生英俊多了,他是所有军官中最漂亮的那一个。”
“凯西!”安妮不满于她的评价,出了声。
凯瑟琳水蜜桃一样可爱的脸,让人讨厌不起来。只会担心。
她好像坠入爱河了。
贝拉把她拉到一边,表达了姐姐的担忧。
“那位先生确实很不错,只是太会调情,太有目的了些。”
一向坦率的伊莎贝拉都这么说,莉齐娅更好奇起来,该有多英俊?
“目的?”
“他交际的几乎都是有嫁妆的漂亮姑娘。”
人之常情,不过能让贝拉评价有目的的,那肯定做的太招摇了。
“他好像没什么钱,似乎要继承一位远亲的财产,但目前收入不过千镑。”
莉齐娅听到这,觉得他的胃口可能不止泰勒家姐妹那般。她们有钱,但两万英镑的商人女儿,去巴斯就可以找上一堆。
对于太有野心的年轻人,肯定还会往上看,但是不忘吊着。
“按照凯西要求,我们可能得邀请他来吃顿晚宴。”泰勒夫妇最宠爱这个小女儿。
“到时候你过来吗,莉莉。”
莉齐娅点着头,她经常去泰勒府吃饭。
泰勒先生是粮食商人,在战争中发了大财。
但他曾经也是个绅士的儿子,只不过家道中落去经了商,泰勒太太是小乡绅的女儿,很有教养。
加上两人实在好心。
所以温普街这边的人,只要不是自视甚高的,也愿意和他们结交。
莉齐娅想了想,虽然跟未婚小姐讨论嫁娶不太礼貌,但还是开口提醒道。
“贝拉,奈特先生今天有来拜访吗?”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
莉齐娅深吸了一口气,表示昨天的晚会有许多适龄小姐,奈特先生和她们相处甚密。
“他好像极易变心,摇摆不定。”
贝拉一愣随即笑道,“不不,莉莉,不要担心,我和那位先生只是跳过两场舞,散过步而已。他也没去追求的意图,和其他小姐亲近很正常。”
“你不伤心吗?”
“不。”年轻女孩十分清醒,黑色眼眸看着她。让莉齐娅觉得她们虽然年纪相仿,但她比她成熟许多。
“莉莉。”她柔声地说道,“他是个子爵的继承人,身份的差别他不可能娶我,所以我一开始就不抱有期待。”
“那你——”
“我只是在和他调情而已,一位优秀的追求者能够吸引到旁人的目光,我可以凭借他找到其他更合适的对象。”伊莎贝拉解释着其中关系。
“我还以为……”
“不,我当然没爱上他。”莉齐娅仔细看着她的神情,确认了她说的是真的。
她突然意识到,她还是没融入这个时代。
这些女孩们,从小被母亲耳濡目染,懂得怎么利用身边的资源。但这不能怪她们,因为她们的出路只有婚姻,为什么不用智慧去好好找个丈夫呢。
“莉莉,不用担心我的,我不会轻易地爱上什么人。”伊莎贝拉温柔地理着她头发,对这位好朋友的提醒表示感激。
莉齐娅意识到她不是温室的花朵,她过早成熟,排行第二的孩子少了长女的重视和幼女的溺爱,她比她和埃莉诺都要看的透彻。
这世界上总有人过的现实。
莉齐娅突然觉得难过。
伊莎贝拉看了出来,她轻柔地说,“莉莉,我能找个有足够财产,责任感,关心妻子的丈夫已经很满足了。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
“抱歉。”莉齐娅感受着拂着脸颊的那只手,缓缓说。
“不,我还担心你不会跟我做朋友了呢,莉莉,你跟我们都不一样,你就像——”她想了想,“时刻在做梦一样,你活成了我喜欢的样子。”
“我们还是朋友吗?”她对她坦诚后,问道。
莉齐娅握着她的手,“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