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访的人没有前两天舞会刚结束时多,但起码都是熟面孔,见过被介绍过。
完全陌生的那种,作为一位绅士不会贸然拜访。
说实话每天都来访那才显得奇怪,关系太亲密难免让外面议论纷纷。
来了起码要有个理由,发出邀约互相做客等等。
莉齐娅想到了莱克,这几天他来得太勤了。
再持续段时日,外面都要传出流言了吧。
要是他迟迟不求婚,怕是经营许久的美好形象都要毁于一旦。
他求了,他俩也毁了。
她想她要是莱克,那就若即若离一点。
让她忍不住去想他,那没准就能答应了呢。
他是个聪明人,应该能想到。
莉齐娅想了想,也不是很介意。
相反他现在太简单纯粹了,有点让她不安。
要不要今天来访时,可以说句减少来往频率,适当拉开距离。
但她说这个,不就是在拒绝了吗?
算了,又不是第一次拒绝。
但是莱克现在迟迟未来。
也许要晚点,音乐会总在晚上。
莉齐娅转头做着自己的事情,在那愉快地弹着钢琴。
她最近迷上了贝多芬的奏鸣曲。
虽然每首她都很熟练,但现在再上手弹,有了种全新的感受。
只有这时候她才觉得她是多活了二十三个年头。
加上这十七年,她上辈子在钢琴演奏上,始终差点火候的缺憾也能弥补。
没准到时候她还能以三十五岁的年纪,去成为肖邦的学生。
让他叹为观止。
怎么有人比他还像他。
也不算晚嘛。
至于德彪西,就让别人给她烧两张唱片吧。
原先的落寞转为现世的动力。
莉齐娅轻轻地笑着。
梦到查尔斯的那次,虽然很痛苦,但在那之后她的某处心结好像就此打开。
是啊,自由。
她都死了一回了,为什么不能全身心地去投入。
去爱,去活着,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在那惊涛骇浪的死亡面前,任何事物都不足为惧。
莉齐娅甚至觉得再死一次,她都能足够坦然。
不自由,毋宁死。
她翻来覆去地弹着,不再为自己现在的身体怨天尤人,容易生病那就小心一点。
注意饮食,每天散步。
她还能呼吸,还能创作,手上的指法比任何时候都要熟悉。
眼中的一切都是美好。
死过一次的感觉原来是这样,再也没有谁像她那样赴死后还能重活一回。
这一反科学的现象,都让莉齐娅怀疑上帝是否真的存在。
仿佛上天给她开了一个玩笑。
但她也更敢于做回自己,表达真实的感受,要不然她怎么会对莱克说那些话呢。
不说的话他最终会向她求婚,她会拒绝,答应了她也会痛苦。
没有什么人能轻易地舍弃尊严,尤其对于一位被拒绝的绅士。到那时候他还能死皮赖脸地跟着吗?
受过的教育和传统都在说,不可以。
这样后很难回去从前,到后面就是不了了之。
如果她当初再跟查尔斯开诚布公一点。
她学会了。
遗憾的是查尔斯不会再活一回了。
他应该是真的死了。
莉齐娅眨了眨眼,她完全记住了他,从未有的印象深刻。
埃德蒙安静地在边上听她弹琴。
以往都是那样。
但这两年不是,因为他的离家。
他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她多么骄傲自信啊,她像太阳那般始终闪耀,衬得谁都黯然失色。
去教区赴职临行的那天,玛丽姑妈把他叫过去谈话。
“艾德,你想好了吗?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你父亲已经上了年纪,身边需要一个帮手。”
约翰爵士向来尊重孩子们的意愿。
“是的,姑妈,我跟爸爸商量好了,先去那边,过几年我会回来的。”
埃德蒙点头道,他正要再说。
玛丽姑妈打断了他,
“别找理由了,艾德。你是因为莉西吧。”
玛丽姑妈看透了一切。
埃德蒙承认了他对莉齐娅的感情。
“我会尽快改正,姑妈,这本不应该存在。”
玛丽姑妈满是困惑。
“改掉什么,艾德,你在想什么。”她不解地问,“你们又不是亲兄妹,比起她嫁给什么不知根底的人,不如跟你在一块好,我和你父亲百年之后都会放心的。”
“你们明明一块长大,亲密无间,她也很喜欢你,没有谁比你更合适了,埃德蒙。我很相信你的品德。”
“莉西因为你要去那边的教区,生气了好几天。为什么不留下来呢,艾德。”
“不,姑妈,莉西……莉齐娅她还没分明白亲情和爱情的区别,在这之前,我作为兄长,不应该利用这个优势,主动地去混淆它。”
半晌后,埃德蒙认真道。
即使他确认他爱她,这种爱也许在他们成为兄妹时就已种下,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他为人温文但是意志坚定,没有谁能动摇他。
埃德蒙知道自己的平庸。
莉齐娅对他的感情,仅仅是因为一起长大。
他不应该把她困于海伯里这一方天地。
她应该去认识更多更优秀的,和她一样的人。
她不属于这里。
虽然现在见到的大多平平。
比较起来昨天那个甚至很不错。
埃德蒙都在怀疑是否是自己抱有偏见。
他不太喜欢那个青年,他怀疑他的道德,还有目的不纯。
他总觉得妹妹会被他拐骗。
莉齐娅弹够琴后,歪在沙发上画画。
粗略地勾勒了个底稿,满屋子的花快开败了,她想记录下那些玫瑰花,不只玫瑰,夹在各色花朵中的玫瑰,万花丛中最突出的一抹抹红。
她不会画成全盛的模样,现在这么微微枯萎就刚刚好。
她真的很喜欢画花卉。
克制着没用那种太过前卫的手法。
她准备还是画幅水彩。
不是说要送去画廊吗。
那就画一系列的水彩花卉吧。
用现在正时兴的画法,等下拿钢笔勾出线条。
就跟后世作曲要有个主题那样。
莉齐娅也给这个系列,想到了一个名字。
简单的“春”。
命题鲜明,能看出画家轻松明快的心情。
春天就应该画各种花啊。
莉齐娅对是否能展出不算很有信心。
现在绘画的体裁以历史画为主,皇家美术学院根本来说就是学院派,他们偏向于正统的大主题,什么风景画人物画都不算主流,油画更是大于水彩,更别说她这水彩静物了。
但不是说这是个先锋画派吗?
她技巧不算精细,让她画安格尔那种细致的人物画,绝对不行。
全靠色彩构图和表达的主题取胜。
上次的黄水仙代表着风,这次的玫瑰是什么呢。
莉齐娅还没想好。
梦?香味?都不太对,她得好好想想。
女孩托着腮,转而看着草稿上完成的构图,对此满意极了。
埃德蒙在边上看着,突然问道,“莉西,那些玫瑰是谁送给你的。”
他看出玫瑰才是这副画的主题。
就像醉酒一样,看到的人会不自主地陷入那些玫瑰花丛之中。
莉齐娅顿了顿。
她漫不经心地擦去多余的部分。
“是那位先生送的。”
她的侧脸笼着光晕。
眼睫微翘,挺直的鼻子,衬着唇珠的线条,和光洁的额头。
她整个人就像一幅画。
“亨利莱克?”埃德蒙记住了这个名字。
很难不印象深刻。
他究竟有什么魔力。
莉齐娅点点头,低着眼,似是有点害羞。
其实她是想起之前在姑妈面前的小女儿情态,后知后觉有点丢脸。
她那时好像真的爱上了。
那个吻后骤然冷静,清醒过来。
她是看到了日出情不自禁的一个吻。
她之前多么想吻他。
真吻上了,却是满满的宁静平和,甚至还没有弗雷德吻她时候那么雀跃。
也许她还不爱他,要不然怎么会这样。
埃德蒙最后还是没问出那句,你喜欢他吗?
他有点闷闷的,虽然早知道会如此,但真到那一天还是——
他好像在被逐渐取代,她的人生中多了另一些角色。
有人来访了。本来懒散靠在一块的兄妹俩迅速坐直,莉齐娅理了理她的鬈发。
流行的发型就这点不好,太容易乱了。
来的是瑞文兄妹,莉齐娅一下放松许多。
她瞧着女孩飞奔着进来,身后的哥哥轻轻皱着眉,有些不悦,见到他们随即舒展。
塞西莉娅一身漂亮的白裙子,希腊式的半披卷发,麦田的金色,美得跟天使一样。
笑起来嘴角两点梨涡。
可爱极了。
她真是无忧无虑长大的女孩,即使家里遭遇经济危机也没受到影响。
她身材娇小,莉齐娅都能把她抱在怀里。
身上浅浅淡淡的味道。
“莉蒂,我真的想死你了!”
谁不喜欢大美人呢。
塞西莉娅浸在那股好闻的玫瑰水味里,被香迷糊了,再一抬眼,被那张灼目的脸美得心砰砰跳。
如果她有的是姐姐不是哥哥就好了。
可她有三个哥哥!她自己才是姐姐,凭什么。
她只有四个蠢蠢的弟妹。
塞西莉娅絮絮地说她昨天和查尔斯来过,想邀请她去海德公园散步。
再一块去逛逛牛津街的商店。那里新进了一批帽子,还有各色缎带花边,巴黎的新样式呢,可以尽情挑选装饰。
可惜没有赶上,她出门了不在家中。不过最后她还是买了两条漂亮缎带。
说着拿给她看,镶白边的浅蓝缎带,恰好的编织花纹,用来装饰意大利草帽可合适了。
莉齐娅跟她看着,致歉道她昨天坐马车出门散心去了。
听到这,塞西莉娅忙把身后的哥哥推出来,热情道,“莉蒂,查尔斯可会驾车了!又快又稳。”
但瑞文先生看起来却不太自在。
他神情严肃,嘴角轻抿。
塞西莉娅高兴地说,一定要跟她去逛逛伦敦的商店。她知道不少好地方。
奥姆斯利子爵爱热闹,除了狩猎季回乡下打猎,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伦敦的。
瑞文小姐是典型的城里人。
莉齐娅想了想最近的安排,约好了下周四或者周五。
他们彼此的时间都排得太满啦。
不过她又说准备今天去挑布料的,为了艾玛克斯做条新裙子。
这到了塞西莉娅的长处。
她们仔细讨论起来。
“那你一定要去牛津街,荷兰人开的安普顿店,莉蒂。”
只可惜她今天要去里士满拜访姨妈家,不能跟着一起。
莉齐娅笑着安慰她,以后在伦敦有的是机会呢。
瑞文先生注意到,那位年轻小姐脸颊蹭上了一块浅淡的铅笔印记。
她刚才是在画画。
查尔斯瑞文不热衷于艺术之类,他没那个天赋,但现在突然觉得,是该多买点时兴的画作。
充盈一下祖辈们留下来的藏画。
他止不住去看。
那处的脸颊饱满鲜妍,眉眼却是那样的纤细温柔。
她笑起来,如沐春风。
让他想起了庄园里一棵纤细优美的白蜡树。年纪正轻,树干笔直,绿叶秀丽,他最终没有砍掉它,孤零零地立在原野上。
到了秋天叶子都变成了金色。
她耐心地和塞西莉娅说着话,语调轻柔。
两个人靠在一处。
瑞文先生的生活里没半点浪漫,全是实务。
但还是忍不住想到了未来。
只是,他看了看身旁没见过的年轻人。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还是瑞文先生先开了口,“先生,您是?”
他一开始就看到了屋内的另一个男人,停了脚步。
心想已经有人来访了吗?
为什么他们还被邀了进来。
但没出声询问。
塞西莉娅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人。
她好奇地看了过去。
五官锐利,一双亮黑的眼眸神采飞扬,英俊十分的男人,她忍不住“哇”了一声。
莉齐娅忙笑着介绍,这是她的兄长——
“埃德蒙伯伦特先生。”
“都怪我忘了介绍,埃德蒙,这是塞西莉娅瑞文小姐。”
瑞文先生一点头,“查尔斯瑞文。”
他们相互问好。
绷紧了脸的先生,总算神色舒展。
有外人在,塞西莉娅顿觉不好意思。
她红了脸。
莉蒂的哥哥,还真是,一等一的英俊。
她行了个屈膝礼。
兄妹俩又坐了一会,莉齐娅忙招待用茶。
塞西莉娅一开始眼前真是一亮,仰头害羞地跟伯伦特先生攀谈着,努力寻找话题。
然后——
越聊越乏味。
埃德蒙对外人一向礼貌疏离,或者说他比较内敛。
没有和莉齐娅相处时的快活自然。
塞西莉娅很快失了兴趣。
莉蒂的哥哥跟她一样好看。
但远没有她有趣。
天啊全天下哥哥都这样吗?
看着这样合乎她审美的男子,却是这样。
塞西莉娅短暂地心碎了一下,但毫无影响,继续高兴起来。
这些都被莉齐娅看在眼里。
埃德蒙整个人僵硬地坐在那,应付着小女孩的搭话。
但其实伦敦社交场上长大的小姐,可会说话了。
他被逗弄得手足无措,最后被放过时总算松了口气。
莉齐娅全程看着好戏。
她知道塞西莉娅只是小女孩的兴趣。
这让她重新地审视了一下埃德蒙。
发现他眉眼英气,高鼻薄唇,整张脸有棱有角,下颌尤其锋利,线条干脆。
真是完全的英俊男子,十分具有吸引力。
第一眼就会让人注意到。
惊讶于她之前怎么一直没发现。
印象中埃德蒙一直是个黑眼睛大而温和,文雅俊秀的模样。
真奇怪啊。
也难怪塞西莉娅都能害羞起来。
不过莉齐娅没有撮合的意思。
子爵家的小姐,是不会考虑下嫁给一位牧师的。
还好塞西莉娅的兴趣只是一时。
要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莉齐娅越发想把埃德蒙拉到伦敦的社交场上来。
这张脸实在太出众了。
只要埃德蒙不说话绝对不会露馅。
不愧是她哥哥。
埃德蒙被妹妹这样奇怪的眼神,看得浑身不太自在。
两位先生都因为妹妹在提防着彼此。
他的注意力转向瑞文先生,开始了必备的对追求者的考察。
瑞文先生也在悄悄关注着自己的妹妹。
一开始拧着眉,后来发现兴趣全无时顿时放松。
谈话愉快地进行下去。
瑞文先生很健谈,除了外表太过严肃,挑不出什么毛病。
莉齐娅知道他应该是被埃德蒙划入了及格的行列。
至于塞西莉娅,欣赏着兄妹两人的美貌。
心想以后自己还要多来几次。
怎么都看不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