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齐娅逛了一下午回去,满载而归。
“今天花了好多。”她一瘫倒在马车上。
她都不敢算了,虽然爸爸不看账单,但这对于一位年轻小姐实在太多啦。
埃德蒙看着她笑,姨妈摸着她的鬈发。
“不至于,莉西,反正一年只有在伦敦才花钱。”
想想确实,莉齐娅也是在步入社交季后,每年去伦敦才会有这么多花销。
乡下完全能自给自足,镇上的商店卖的东西也很便宜。
在巴斯的时候,也用不上这些。
伦敦果然还是城里啊,没有巴斯那么暴发户,但也是浸在了满满的金钱里。
没有足够的收入,一般人是没法在伦敦体面生活的。
到了门口,莉齐娅远远瞧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一时半会没想起来是谁。
看穿着打扮,不像是会来往的人。
近了她看到旁边还牵着个小姑娘,才记起是谁。
她换了身整洁的衣物,做了清理,但还能看出肩肘的补丁。
小女孩的穿着远比母亲的漂亮,想来是她最好的衣裙,平纹细布做的,蓝点的白裙,还缀着精致的花边。
她局促地立在那。
马车停下,男仆忙过来开门。
埃德蒙率先下去,扶着她们下马车。
他时不时跟着妹妹的目光也看向那边。
女人注意到了,这家的主人回来了。
看着下来的年轻小姐,眼前一亮。
后面跟着的年长太太,是她还是那位先生的母亲?
女人想上前去,却注意到,旁边相貌英俊的男人,不是昨天的那个。
这是?
她看不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
靠着那点敏锐度——这让她躲过年轻时的不少陷阱,比如一个男人的追求。
他想包养她成为情妇,虽然手上没有戒指,但她猜想是个有妇之夫,而且女方的势力要大的多,才让他这么谨慎。
剧团里的另一个女演员答应了,三个月后,被来抓奸的妻子扫地出门,脸面尽失。
这是她安安稳稳活到现在的关键。
女人有些犹豫,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但她却看那位小姐走了过来。
莉齐娅在埃德蒙的陪同下过去。
听明来意后,她委婉提醒道,
“太太,您要上后门应聘。”
大宅有这样的讲究。
中等阶级人家客厅一般设在二楼,一楼是厨房和仆人的居处,从前门进出没什么不可。
说着眼神示意,女人聪明地没有提起那位先生。
莉齐娅点头,转身离开,跟等候的姑妈解释起了,她略掉了一些细节,比如歌剧演员。
只是说看到个潦倒但关爱女儿的母亲,心生怜悯想招她来做工。
自从女主人的职责移交给莉齐娅后,玛丽姑妈在家中就全然放手,并不做主。
她表明莉西你全然去做就是了。
具体的考察让林格太太来。
这事小到无需在意。
玛丽姑妈转而处理起信件,仆人送来新泡的热腾腾的茶。
埃德蒙则突然说,“莉西,你真让我惊讶。”
莉齐娅知道,他最为关心教区的那些穷人,从小也都是他陪同她去当地济贫院的。
他带她去看望困苦的家庭和个人,送去需要的物资,了解他们每一个的故事。
他有种泛滥的怜悯心和善意,这也是他选择牧师职业的一大因素。
善良和同情,是她最喜欢这个哥哥的一点。
“你长大了。”埃德蒙总算对她表示了认可。
莉齐娅在想,她想做的还有更多,不止这些,虽然以她目前的能力还做不到。
她不准备告诉埃德蒙,并不想让他担心。
埃德蒙看出她有藏有秘密。
他没有揭穿。
他在想莉西跟他预计的那样,正在长成一个光芒四射的人。
没有人能约束住她,他只会竭尽全力地去支持她。
……
“你非常真诚,但是作为一个政客,不需要这些,我们得需要撒一些无伤大雅的小谎。”
詹姆斯布朗喝了口茶,他不太喝酒。
这位资助人知道他的习惯,自顾自地喝着。
卡厄姆男爵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不掩饰他的欣赏,也不隐藏对他出身的轻视。一种特有的贵族式的傲慢。
詹姆斯布朗跟他一问一答。
他原来是被常来律所的一位先生赏识,他是位股票经纪人,后来又在一次聚会中,把他介绍给了更往上的恩主,卡厄姆男爵。
本来以他的层级,是接触不到这类大人物的。
布朗运气很好,好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换作普通人可能会一心巴结这位男爵。
但他始终坚定不移,宠辱不惊,和六年前比起来,没太大转变。
除了必要时,从不贸然拜访。
卡厄姆男爵就是很喜欢他这一点。除了觉得他思想开始变得危险性。
年轻人嘛,总会受到这些影响。
他上了年纪,退出政坛已有六年左右。
资助这位年轻人,就是他在一次聚会中一时兴起的举动。每年的费用,不过是他一场牌局的钱。
却让他逐渐发掘一些少见有趣的品质。
像他这样聪明有天赋的他没少见过,但这样坚定的却很难得,他不懂他这股子信念从何而来。
于是就更感兴趣。
但卡厄姆男爵没有提携他的意思,虽然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把他推选入下议院。
他只想看看,这位年轻人凭自己能走多远。
“或者说,我们说的都是谎言,偶尔两句真话混在中间也听不出来。”
“我这上好的酒,你不喝点真是可惜。”
卡厄姆勋爵一挑眉,看着他,“你好像不太赞成。算了,你总会同意的。”
他打量着他挺得过直的脊背。
“你需要放松。”他笑着摇头,“你的背挺得太直,绷得太紧了。
“要不然很容易被人一眼看透,你不是我们这个阶层的人。”
“我准备让他们相信,你是我的一位远亲。我没有儿子,他们都在想我的爵位会给谁。”
“我喜欢这样。”
……
“你非常优秀,但是不要自满。有不少出身政治世家,本身年轻又很有能力的,下议院一成年就进去的不在少数。”
“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这位勋爵喝多了酒,第一次和他说上许多。
“另外,你会跳舞吧,孩子?多练习一下你的舞步。你要知道社交在我们中的重要性。”
“你长了张相当不错的脸,这样的外表给你带来十足的可信度,我相信那些夫人会喜欢你的。”
他暧昧地笑着。
贵族们的社会总是这般混乱,钱权都满足的日常生活的倦怠感,就需要这些来刺激。
人人习以为常。
布朗没有表示肯定,他只是听着。
男爵不再说什么,表示今天的拜访结束了。
詹姆斯布朗起身告了辞。
正巧有人回来。
他站在一边,脱了帽子礼貌地致意,“小姐。”
一张脸庞相当美丽,又是黑发绿眼的配色。
那位穿着优雅的小姐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维奥(vio),从你姨妈那回来了吗?”
“是的,父亲。”
詹姆斯布朗走了出来,他看着远处的天空。
夕阳西落,白天很快就要过去了。
……
莉齐娅吃了些茶点,配着新泡的红茶,加了点牛奶,口感醇厚,实在惬意极了。
她表达了想去伦敦这几个区济贫院看看的想法。
可惜这几天排得太满。
埃德蒙要回教区那边,不能陪她一起。
“也许下个月我能抽空过来。”
“埃德蒙,你太好了!”莉齐娅高兴地说。
她想不能责怪他去了离家远的教区。
正常人都想去其他地方看看,谁愿意只和家人呆在一处呢。
长大,成家立业真是个麻烦的事。
她说等史密斯小姐回来,这月底前她就在陪同下去一趟,做些慰问送点东西之类的。
埃德蒙点着头。
他和玛丽姑妈看了一眼,后者开口道,“莉西,我们决定给你找了个女监护。”
“啊?”莉齐娅眨眨眼。
女监护一般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出身中等阶级的好人家,丈夫过世后孀居,没有子女,需要找工作谋生。
有的人家会专门雇上一位,年轻小姐和先生相处时,陪伴在身边,以免他们单独相处。
“伦敦的社交比乡下多多了,莉西,史密斯小姐毕竟也是未婚女士,有的情况不好只有她在场。”
莉齐娅主要没有母亲和姐妹,以及能时时刻刻在边上的兄弟。
找个女监护陪伴就更为迫切了。
她想了想,同意了这个提议。
确定好后,她转而跟玛丽姑妈讨论起明晚的菜单。
菲尔德先生说好要上她家用饭。
虽然这种情况不在少数,他们吃什么他也就跟着吃什么,但莉齐娅觉得,还是得准备几道他喜欢的菜式。
她没忘了那个卖乐谱的可怜女人。
她正好拿了钥匙,去储藏室挑选明天宴请要用的餐具,选了一套瓷制花纹的,顺口问着。
再选定餐后要用的甜点,佐以什么餐酒。
莉齐娅喜欢这个搭配的过程。
林格太太表示,经考察后此人品行举止良好,还有来自前任雇主的优良记录。
那个女人丈夫的姓氏是吉斯,一般女仆的雇佣对象是未婚,但她丈夫过世孀居,也勉强能被雇用。
只是,林格太太有些疑虑,“小姐,她结婚前是个女演员。”
吉斯太太没有隐瞒说了实话。
莉齐娅看出这让林格太太好感倍增。
但女演员,终归不是个符合道德要求的职业。
这个社会主流就是底层女性去当女佣或女工,男女主人一般充当教养引导的角色。
女佣也被宣称是这个阶层的年轻女孩最好的职业。
去当女演员,会被视为是自甘堕落。它的地位只比妓女好上一点。
“那么林格太太,这就需要你来约束打理了。我相信您的能力。”
莉齐娅做出懵懂无知的样子,她柔声说。
作为年轻小姐不应该知道女演员有关的那些。
她们私生活往往糜烂,大多会依靠金主,成为什么人的情妇。
虽然有的是迫不得已,但也让她们受到外界的轻视。
她最终还是雇下了她,作为厨房里的洗碗女佣。
对于大宅邸来说,这项活计比普通人家的女仆要轻松多了。
每个人都有专项的职责。
吉斯太太只需要清洗平时用的茶具杯碟,做一些杂务即可。
“那她的那个女儿呢?”
莉齐娅就跟承诺的那样,“也雇下她吧,用一半的工钱。”
想了想,“让她去整理我那间小会客室。其他你看着安排。”
给楼上的家务女仆打打下手。
让个小女孩去一楼实在太奇怪了,被客人看见都要质疑为什么雇佣那么小的孩子。
一切安排完毕。
她没管吉斯太太会叫什么新名字,洗碗女仆除了给壁炉生火,一般轻易进不了客厅。
每人各新做两身制服,还要量尺码,去做个全面的清洁,以防虱子,再开个健康证明的检查。
莉齐娅想起来,她小时候的裙子估计还在,让瑞丝去挑两身送过去。
那个女孩太漂亮了,穿好看一点,也能让她看着心情愉悦。
林格太太传达了那个女人的请求。她是个看起来严肃但是相当好心的太太。
莉齐娅想了想,还是去后门见了她。
这个女人脸上的疲惫好了些,但困苦的皱纹是不可逆转的。
身畔是她漂亮的女儿。
“夫……小姐。”她很快地转了称呼,“您实在太好心了,真的非常地感谢您。”
她介绍了她和女儿的名字,她叫黛西,女儿叫卡米莉亚。
莉齐娅听着这两个名字,忍不住微笑,“真是两个花一样的名字。”
一个代表着雏菊,一个是山茶花。
卡米莉亚,她确实像一朵小山茶那般可爱美丽。
那个母亲隐隐有点悲伤,莉齐娅在想是不是想起来她那位过世的丈夫。
“你可能没太多经验,吉斯太太。”她看着她,顿了顿,“我能这么称呼您吗?所以我想只能从洗碗女仆开始,这个工作有一些累。”
据她所知,要早起清理壁炉生火,身上沾满煤灰,接着收拾厨房,清理地面。
她家请的那个法国大厨,一向是个挑剔极了的人,会和她有理有据地争论菜单的可用性。
厨房女佣甚至要为其他仆人上茶服务。
是仆人中最低等级的存在。
但吉斯太太拧着手,跟她表示了完全的感激。
“不不,小姐,这样的待遇太好了,您不知道有多慷慨。实在太谢谢您了,小姐。”
一位年轻小姐,确实不知道,这样的活计比起在外面风吹日晒有多安逸。
不用考虑食宿。
要累些,但比在工厂做女工好。
而且伯伦特家人口实在简单,她打听后发现只有一个老先生及其妹妹,和一位年轻小姐。
不用担心可能的骚扰,完全能满足一位母亲对女儿保护的需要,吉斯太太觉得自己实在太幸运了。
莉齐娅看着她,惊觉自己一时的小小举动。
可能就改变了别人的一生。
原来这么简单吗?
她还能做什么?
莉齐娅忍不住思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