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齐娅回过头,看着马车高座上那个矜贵的美男子。黑发蓝眼,扬着唇肆意地笑着。
轻佻放荡,但就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啊。”她站在那微微笑着。
但是没有回应。
卡文迪许先生握住缰绳俯身跟她说着话,一挑眉,“我忘了,小姐,没有介绍我们没法说话。”
莉齐娅忍着笑,一偏阳伞。
他旁边坐了位年轻女士。
她非常漂亮,比起五官的标致,不如说是那股聪明的神情,眼梢盛满着迷人的风韵。
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们。
莉齐娅听她对卡文迪许毫不避讳说了句“ une belle fe” (一个美人)。
两个人笑着。
卡文迪许先生表示了歉意,但他的神情丝毫不觉得,“小姐,看来只能由我来介绍了。”
“考珀夫人,这就是我跟您提过不少次的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伊莱斯小姐,这位是考珀伯爵夫人。”
莉齐娅行了礼,“伯爵夫人。”她好奇地看着。
这原来就是艾玛克斯俱乐部女赞助人之一的考珀夫人。
她十分年轻,其实算起来也才25岁。
但是七年前就嫁给了大八岁的丈夫。
她是所有女赞助人中,最完美最被人称赞的那一个。
那位俄罗斯大使夫人,多萝西娅冯利文太过傲慢,泽西伯爵夫人有些许粗鲁。
考珀夫人即善良又温柔,最受欢迎。
莉齐娅却觉得她是个很聪明,一切都拿捏的刚刚好的女人。
能设立出艾玛克斯这种俱乐部的,谁会真的那么好心呢。
其余的,卡斯尔雷子爵夫人,已经四十了,她性格古怪,和丈夫关系很好,支持他的外交事业。
但没有孩子。
瑟夫顿伯爵夫人,四十三岁,她是真的温和可亲。
那位男爵夫人倒还年轻,26岁,远没有同龄的另三位夫人知名。
但多亏她有着三个头衔,包含着一个传了23代的古老封号。
她全名莎拉克莱门蒂娜德拉蒙德-伯勒尔。
泽西夫人也叫莎拉,所以她们管她克莱门蒂娜。
她继承了父亲珀斯伯爵的全部财产。
他丈夫那边,拥有着德拉蒙德银行。
既有父亲的男爵封号,还有第22代威洛比德埃勒斯比女男爵的母亲。
她听说是所有女赞助人中最傲慢的那一个。
总之,这些女赞助人从自己的祖辈那里,到她们的丈夫,丈夫的祖辈那里,无一不是显贵。
或者泽西夫人,那般的极其富有。
之间还有复杂的各种堂亲表亲姻亲关系。
当然还有她们自身富有魅力,才让艾玛克斯这几年间在伦敦社交界颇有号召力。
那位利文夫人是今年才加入的,但是却引进了华尔兹的风潮。
这些夫人都很有手腕,艾玛克斯更像是个小型的政治与外交舞台,她们是掌握整个国度的君主。
莉齐娅就这样被引进了一个圈子。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卡文迪许说她就是个小女孩,毫无手腕了。
考珀夫人几句间就让人由不得地喜欢,甚至尊敬。
卡文迪许先生在其中游刃有余。
莉齐娅向他们介绍了埃德蒙。
如果说她还算习惯贵族圈子的话,那么埃德蒙是全然的不适应。
考珀夫人一下看出了他的局促。
她对莉齐娅越发好奇起来。
只是一个准男爵的养女?
为什么会这么一副见过世面的模样。礼仪风度什么的无可挑剔,还如此聪明。
莉齐娅跟这两位有来有回。
丝毫不怯懦。
她嘴角带着微笑,心想总算知道为什么会厌烦了。
太虚与委蛇了,是啊,多么光鲜漂亮。
但是当你身处其中,很难不觉得沉闷,无趣。
莉齐娅感觉像回到了上辈子。
从小就被母亲带出去社交。
她很聪明,多才多艺,她有个绝佳的头脑,和早慧的性格。
顶着卡纳文伯爵小姐的称号,走遍了大大小小的宴会。
她以后也得嫁个有头衔的丈夫。
这是从小被灌输的。
当然足够的资产也能弥补。
有着家族的光鲜,但是财富不真的属于她。
如果离开将会一无所有,失去习惯了二十多年优渥的生活。
她习惯了被人称作“ dy cia” ,隐隐地为自己的出身骄傲,直到最后发现只是个骗局。
她掌握不了自己的人生。
卡文迪许先生表达了对她下周三来到艾玛克斯的期待。
他们友好地告了别。
这位先生穿着华丽,继续和这位尊贵美貌的夫人驾起车来。
“她的长相真让我惊异,卡文迪许,我相信你不是在夸大其词了。”
“是啊,还能有比她更美的吗?”
“我想有一个。”
“嗯?”
耳语后,“啊,那位确实是。我在想,这种海伦式的美人,是二十年才固定有一个吗?”
考珀夫人抿着唇笑,褐色眼眸微挑。
“相当特别的一个女孩,我想她的头脑比她的美丽还要显著。”
“第一次听你这么夸奖过什么人。”
“卡文迪许先生,你不也是。这几天几乎每次你都要提上两句。”
“嗯哼。你注意到那双眼睛了吗?”
“啊,很漂亮。”
“是啊,和我的一样,纯粹干净的蓝色,真是美丽。”
“你真是够了。”
“艾米莉,你最近好像和帕斯默顿那个家伙走的近。”
“我都说了,我更喜欢你一点,但是帕斯默顿也还不错。你知道,他很会求爱。”
“是啊,他在你们三个之间游走,贪得无厌,我觉得他一点也不漂亮,为什么都夸他叫丘比特。”
“艾米莉,你之前恋爱的还是那个外交官,叫什么来着,博尔戈?那个老家伙,他几乎跟我父亲一样大。”
考珀夫人忍不住笑,“卡文迪许,你太刻薄了。”
“你知道,我最喜欢自己。我想上辈子我一定是纳西索斯。”
卡文迪许先生驾着马车,自在地笑着。
他天生就该引人注目。
“谁不知道呢,你真的浪费自己的相貌。刚才那个也是,要是再知趣一点,我就把他介绍进去了。那些献殷勤的,我总想让他们瞧瞧长相再来。”
“啊,这还是我们最受欢迎的考珀夫人吗?”
“要是私下里还不能说这种话,那该多无聊啊。”
考珀夫人撑起阳伞。
“你刚才是嫉妒了吗,卡文迪许,我看那位小姐说是他兄长后,你才放松下来。”
“你为什么这么看?不,我只是想到了打的一个赌。”
“关于什么?噢,这个戒指。我们可谁都没能从你手上要走过。好吧,秘密。”
卡文迪许先生眉毛一扬。
“说起丘比特,你一定看过,那个卡诺瓦的雕像,丘比特吻醒了普绪克,说实在的,该被称为丘比特的不应该是——”
“什么,莎拉的表亲吗?噢是啊,他是完全的丘比特。我也喜欢他,实在漂亮,但想再亲近一点,就毫无办法了。那副笑容下面冷冰冰的。嗯哼,像对你一样,毫无办法。”
“不,我不伤心,比起漂亮的长相,我更愿意要一个很有技巧的情人,你指哪方面?当然是所有。”
他们调着情,招摇地远去了。
男人女人结婚的时间如此不同。
女人总是在还是女孩,十分年轻,什么都不懂得的时候过早出嫁。
男人结婚通常很晚,成熟得也晚。
18岁的男孩对于同龄女孩,往往不如年长一些的更具有吸引力。
女孩懵懂地结婚后,突然就陷入无趣的婚姻里。
等意识到爱后,却再也离不了婚了,只能寻找年轻的情人恋爱,寻欢作乐。
二十五六岁的夫人,恰好是最富有魅力的年纪。年轻男孩也更容易被她们吸引。
就这么混乱着,荒诞着寻找刺激的贵族社会。
毕竟合适的时间里遇到合适的人总这么难得。
往往都是在错误的境遇里,不断地互相错过。
……
莉齐娅和埃德蒙回了克莱夫人的早餐会。
路上埃德蒙忧心忡忡,他终于还是开了口,“莉西,不知道怎么,你和他们相处我有点害怕。”
“怎么说?”
贵族和乡绅之间的交往方式很不一样。
“我觉得他们不太真实。”埃德蒙斟酌着说。
只不过他知道在背后诋毁别人是很不绅士的。
最后没有继续。
莉齐娅明白他的意思,“埃德蒙,你是担心我被欺骗吗?不,不会的。”
只有她欺骗别人。
她很习惯这种虚假弯绕的生活。
但是,她考虑到埃德蒙的感受,只是道,“放心,我会注意的。那些大人物不会骗一个小女孩吧。”她俏皮地笑着。
仍然没有解开埃德蒙轻皱的眉宇。
到了熟悉的亲友边上,才松了开来。
他们继续聊着天,热闹地社交。
莉齐娅遗憾地发现,埃德蒙还是没能给她找到个嫂子的人选。
有个爸爸老友的女儿,伍斯顿小姐很合适。
她看起来也不爱说话,挺喜欢埃德蒙这种平实简单的性格。
可是埃德蒙,反而话说得更少了。
莉齐娅想不明白,埃德蒙跟她在一起活跃极了,谈笑风生,在他朋友面前也是。
怎么一到女士们这里,就闷嘴葫芦似的。
莉齐娅终于看开了。
反正埃德蒙还年轻,男士们三十多岁都还是适合结婚的年纪。
为什么女孩二十一岁才成年,但是成年后再过几年还是嫁不出去,那就成老姑娘了呢。
明明也才二十五六啊。
这场花园派对圆满地结束了,玛丽姑妈乘马车回家,顺带去克莱夫人那坐坐。
莉齐娅和埃德蒙则沿着小径散步。
她昨天跟哥哥说明了音乐会的事。
趁着晚间一家人聊天。
他们听到这个邀请非常惊讶。
“按理说这应该向监护人提出。”
约翰爵士不赞同道。
也许是因为莱克太年轻,他们暂时原谅了他。
莉齐娅看出埃德蒙很不喜欢他这个行为。
他表示明天一定陪伴左右。
还能怎么样呢,不过有个哥哥在边上,确实名正言顺许多。
……
莉齐娅徘徊着看着阳光下的影子。
她打着阳伞,围在肩上的披帛随风飘扬。
昨天在便条上她写了具体的地址。
是在肯辛顿开放的一处园子,侧面的玫瑰花门前。
小小的一处入口,能在那远眺圆湖上的光影和游曳的天鹅。
她还没到,就看到了停在那的一辆马车。
他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手杖,正百无聊赖地抽着杂乱的叶子。
莉齐娅忍不住发笑。
她矜持地挽着哥哥的手臂,悄然走了过去。
“莱克先生?”她到身后,才轻轻唤出了声。
青年戴着灰色的帽子,一身鲜亮的白色裤子和深蓝色外套。
现在流行起了长裤,剪裁合身,勾勒出长腿的线条。
他抬起头,手中的文明杖停在半空,整个人不知所措,像是被抓包的孩子。
然后缓缓转身,看到女孩身畔的男人后,这才若无其事地理理衣服。
“哈,日安,莉齐娅小姐。”
漂亮的年轻人一点头,看了看男人致意着,“伯伦特先生。”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
那双灰蓝色眼眸迸发着光彩。
始终注视着她,把另一边的兄长忽略得一干二净。
他低头看着她,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诉说出口。
长长的眼睫垂下,温柔而又羞涩。
“小姐,太神奇了,我好像只有一天没见你。”
“但是像过去了一个月?”莉齐娅笑道。
“不,一整个季节,也许。”
“你知道的,冬去春来,万物枯荣,我本垂垂老矣,但现在……又重新焕发生机。”
他一眨眼。
他想说他想她,但是一开口却说了这么多。
也只能说上这些。
就像说“我爱你”,得说“我昨天梦到了你,昨天的昨天也是。”
埃德蒙咳嗽了一声。
打断了两个人旁若无人的柔情蜜意。
埃德蒙心想,这位莱克先生平时就是这样说情话的吗?
甚至还押了韵。
越发符合他心中油嘴滑舌的评价。
但他妹妹很显然吃这一口。
埃德蒙无奈地扮演着监护人的角色,左右摇摆。
“所以现在,小姐,您上马车吗?”
在这位严肃极了的兄长面前,莱克用回了敬称。
只是他眼里的感情毫不掩饰。
像是故意地这般热情而又澎湃。
莉齐娅第一次被他的眼神烫到。
那双湖泊似的宁静眼眸,终于滚起了波涛。
再也止歇不住。
他抢在埃德蒙前面,把她扶上了马车。
顾及着是这位小姐的家人,没回以他那标准挑衅式的眼神。
莱克本身还是想和这个兄长交好的。
只是,他能看出那种动摇的不定的,早已超出哥哥范畴的感情。
十七年的时间差异,总让他觉出隐隐的危机。
虽然他也知道,这位小姐是完全把他当兄长看待的,但仍混杂着一股子不寻常的依恋在。
他记得梦中的她那个黑发绿眼的弟弟,他们之间的关系十分亲昵。以至于她把所有的情感都投射到现在的兄长身上。
莱克说不清,他了解得越多,就觉得她离他越远。
他只想现在尝试抓住,就像抓住一束光,和触摸不到的影子。
莉齐娅没有戴手套,扶上马车的那一刻,他们手心短暂接触。
灼热的一下,轻轻分开。
美丽的小姐坐在马车上看他。
微风吹动间,蓝绿色的薄纱裹住她的脸颊。
勾勒出脸庞嘴角的弧度。
她的金发轻扬,眼眸宁静,美成了一幅幅光影的画卷,就在此刻,被记录的画中定格。
他始终记得她,每一个场景,每一次触碰。
他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