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把他带到了一间会客室。
不过不是开阔的那一处,而是封闭的。
小小的一间。其实也不小,比较起刚才的大客厅小了许多。
满是少女清新的配色,浅绿和银白,墙纸藤蔓的图案,蔓延滋生着。
柔软繁美的地毯,不过只铺了一处。
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俩。
“啪嗒”一声。
她关上门,锁好,靠在上面抬起眸望他。
“先生,您是在这里看到的吗?”
独处,还是密闭的空间。
莱克睁大眼,这样不对。
独处其实没事,但是在封闭的空间里,只有孤身的男女两人,这样发现了,她会被毁的。
“小姐。我们不能这样。”他出声提醒道。
虽然他心脏在一下下跳动。
“行了,别太古板了。先生。”她提着裙子,走过地毯后,在木板上轻盈地转了一个圈。
“那样我会特别特别讨厌你的。”
又一个,她冲他笑,“我更喜欢在木板上跳舞。当然不会是打蜡的那种。”
她抬起手,“先生,你看到的就是这样吗?”
芭蕾的手势,优雅延伸着。
他怔怔地看着。
什么言语再也说不出。堵在喉咙里头。
他脸颊发烫。
一边在说有何不可,一边挣扎着说这是堕落。
“先生,您看。”她示意着他低头。
莱克顺势看过去。
她正要提起缀着刺绣的裙摆。
他被烫着似的,火速地要转身。
“您太过分了!”莉齐娅嗔怪着,“我有这么吓人吗?”
“这样很不礼貌。如果我看您。”他还是有一丝理智在。
不过不多,摇摇欲坠。
“我又不是要做什么,您都跟我进来了。”
没等他回答,她就到了他跟前。
芭蕾舞鞋和现在的便鞋很像,都是缎子材质几乎没有跟。
她一时没换下,轻掩在裙摆之下。
在室内也能穿着,只不过她会下意识地绷起脚背。
“您躲不开我的。”女孩洋洋得意。
提起的裙摆下,是被绸带缠绕到脚踝的一双香槟色的缎子舞鞋。
她穿着同色的薄袜,勾勒出小腿的弧度,仿佛融为一体。
他脸颊烫的厉害。
收回眼神。
莉齐娅对脚踝没多大感觉。
她来自的时代裙子已经裁短露出脚踝了。她光着脚走在沙滩上,都没觉得有什么可耻。
她不知道这样的景象和大胆,对于百年前人的冲击。
莱克转过头,欲言又止。
他想说,他觉得这样不太好。
但是好像太过苍白无力。
他该走开,但是贸然离开会伤了她心。
她想干什么。
纠结了一下他终于坦荡地看着。
适应着这位小姐的节奏
她和我们都不一样,他想。
莉齐娅看他这样,一笑。
“您仔细看,一定注意着。”
她就这样,缓缓立起了足尖,在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最后全然站立。
现在的芭蕾还没有立足尖的技巧。
她抬起手合拢,就这样碎步着,转了一个优雅的小圈。
原来她只是想炫耀她的技巧。
他也确实惊讶。
同时想这样不会痛吗?
足尖支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
即使很美。
“我厉害吗?”
“厉害。”他最后无奈地微笑,“简直无与伦比。”
她有时候总像个孩子。
喜欢被夸耀,拥护,赞赏。
他满足着她。
她却说,“您总算看我啦。”
她从他身边跳开,她转着一个又一个疾驰的圈。
他听着她的声音。
“芭蕾就是要看足尖的,先生。”她的话没有半点旖旎,满是认真,“这是我们很多年练就的技巧,你必须干净利落,只可惜裙子太长了。”
她手部忙着做着一个个协调的动作。
她像只天鹅,脖颈修长,她欢喜地跳着,又化成了山林中的精灵。
翩翩起舞的宁芙仙女。
他迷醉于这样的美中。
看着她绷起的脚背,若隐若现。
“先生,拉你的小提琴吧,就是刚才的那首。”她突然说。
他就这样心颤动着,拉起了那把无比熟悉的琴。
琴弓琴弦的共鸣。
在那声前奏中,她捧着心口一下下地走着,双臂舒展,几下跳跃,立起,叉腰,旋转。
技巧丰富,富有表现力。
她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和时而的羞涩欣喜。
伴着旋律,她表现着这首舞蹈。
全身心地表演着。每一个动作都自由舒展。
她没有挑逗他,她只是专注着本身。
他只是她遗失许久的伴奏。
没有伴奏她也能舞蹈,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悠扬婉转的小提琴声,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诉说。
他最后也沉浸于音乐之中。
朦胧的影子这时一下具象化,他终于看到了这支舞的全貌。
好美。
他只能想到这个词。
少女的活泼,但是又有敛不掉的一丝哀婉。
奇特矛盾的气质。
她牵起裙子,松开。
足尖小跳中,给了他一个飞吻,虽然是表演的一部分。
圆周点地转。
那个华美炫技,脚尖立起的大圈,裙摆迷乱地飞起,从这边飞到了那边。
彻底飞到了他的每一个梦里。
这部分跳完。
舞蹈也到了尾声。
她做了个谢幕式。
她就像芭蕾舞演员一样退着场,她扬起下巴笼着手。
“谢谢你,先生。”
她终于来到他身边,仰头望着他。
她真的很高兴,“我好久没这么跳过舞了。”
最后她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了他。
只一下。
这次是在嘴唇正中间。
他难以置信,后退了两步。
“小姐。”
“不不,别说扫兴的话。”
“我真的很喜欢你,比我想的还喜欢。”
她总是这样直率,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
爱的生动,肆意,坦荡。
就让他更加害怕起来。
她一高兴起来就忘乎所以。
她的心其实也有点乱,只是掩饰着自己。
“您不会要夺路而逃了吧?”
莉齐娅无辜地眨眨眼。
在想眼前这位先生会怎么做。
如果他上来吻她,热情一点,用她喜欢的方式。
再恳求她,没准她真会答应。
但是他就停在那里。
僵成了一尊塑像。
如果不是睫毛时不时地颤动。
她都怀疑眼前是不是真实的人。
莉齐娅困惑地歪起头。
他好像对她没半点渴望。
为什么总是如此冷静呢?
我怎么能不渴望你。
如果他知道她心中所想,一定会这么说。
他的梦中,现实中,看到的都是她。
莉齐娅有些失望,但只是一瞬。丝毫不影响她现在的愉悦。
如果她说,“您为什么不吻我呢?”
他最后的坚守会连连破碎,溃不成军。
但是她没说。
他沉寂了许多,终于开口。
“您还只是个孩子。”
“您不是吗?先生,你跟我一样年轻。”
莉齐娅疑问着,发自内心。
她这点兴趣一下淡了。
给这位可怜的先生留出了空间。
他屏息了许久,终于能呼一口气。
“您让我很开心,您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她表达着。
扬起下巴,蔚蓝的眼眸从云端窥下。
莉齐娅仿佛想到了什么。
她有点遗憾。
“只有您看过我跳舞,先生。”
对于舞者来说,没有观众总是寂寥的。
他该说什么。
他总不能说,“没事的,小姐,以后有我来看您跳舞,随叫随到。”
这时候,玩笑话显得有多么不合时宜。
但是他渴望着她,在此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自己有多渴望。
他害怕这种不纯粹,夹杂着欲望的情感。
人不应该对自己的女神有所欲望,这是亵渎。
他看她雪白跳动的脖颈,下面青色的脉络显得皮肤是那么的娇嫩柔软。
他想吻她。
他终于后知后觉到。
她却低头开着门,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肩背。
冷色薄肌的线条忽隐忽现,流畅有力。
她就是最完美的,那尊洁白的大理石雕像,出自于古希腊最顶尖的匠人之手。
她本来立在高座之上,现在却活了下来。
他现在还有机会,从背后抱住她,吻她,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顺势地关了门,她也会热情地回吻着。
他俩间一个吻就能拯救。
靠在门后,缠绵地吻着。
谁也拒绝不了谁,顺理成章在一起。
但是一切都转瞬即逝。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好像是在嘲笑。
“先生,走啊,您呆在那干嘛。”
她是真的疑惑。
莱克合了一下眼,终于恢复到了往常的状态。
他点头一笑,轻松地跟了上去。
她走在前面,一前一后。
他追随着她。
看着裙摆浮动的光影。
她摇曳着,步履轻松地走着。
莉齐娅到了另一边,她坐下来打开钢琴。
自顾自地弹起来。
手下的动作翻飞,跳跃,技巧复杂。
他没听过这首曲子。
舒伯特的魔王。
她尽情地宣泄着。
他觉得这很适合改成弦乐,但钢琴的表现力十足。
他好像听到了疾驰的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
压抑黑暗。
夜幕中,魔王追逐着森林中骑马的一对父子,他要把儿子带向死亡。
他恐吓着,高烧的孩子发出惊恐的呼声。
最后在父亲的怀抱里死去。
她转而弹着伴奏,用四种不同的声调,开口演唱着角色的对白。
“ wer reitet spaet durch nacht und d
这时是谁在黑夜和风中奔驰?
es ist der vater it see kd;
是那位父亲带着他的孩子;”
莱克恍然,是歌德那首叙事的歌谣。
旁白的平铺直入。
“ hn,was birgst du bang de sicht
我儿,为何藏起你的脸? ”
父亲音低而平稳。
儿子音高急促渐强。
“siehst,vater,du den erlkoenig nicht
爸爸,你,没瞧见那个魔王? ”
魔王的小调旋律,低沉可怕。
“du liebes kd,ko h it ir !
来,跟我去,可爱的孩子! ”
父亲浑然不觉,
“ durren bettern saeelt der d
那是风吹枯叶的声音。 ”
“willst,feer knabe,du it ir hn
伶俐的孩子,你可想跟我同行? ”
魔王低声诱惑着。
……
“ vater, vater,jetzt fasst er ich an!
爸爸,爸爸,他现在抓我来了!
erlkoenig hat ir e leids tan!
魔王抓得我疼痛难熬! ”
“sei ruhig,bleibe ruhig, kd!
不要响,孩子,你要安静! ”
笼罩在死亡的阴影和恐怖中。
“de vater graet&039;s,er reitet schd,
父亲心惊胆战,迅速策马奔驰,
er haelt den arn das aechzende kd,
他把呻吟的孩子紧抱在怀里,
er reicht den hof it uhe und not;
好容易赶到了他家里,
seen arn das kd war tot
他怀里的孩子已经断气。 ”
她终于唱完了。
他久久没有动作。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她仰头望着他。
它有个小提琴的版本。
很难的曲子,恩斯特那个炫技狂魔改编的。
李斯特改了个钢琴版本。
她对炫技类音乐感觉一般。
塞巴斯蒂安喜欢。
他俩合奏时候,他总会自顾自地乱拉一气。
他有着完美的技巧。
凭着优越的先天条件,只拉帕格尼尼和恩斯特。
她问为什么。
黑发绿眼的少年大开大合,合着眼陶醉其中,“这样就不用投入过多感情了,姐姐( sister )。”
他俩走向了两个极端。
“音乐还能这样。”他喃喃道。
“是的,不仅叙事,还有抒情。”
魔王是叙事曲的开端。
浪漫主义音乐强调主题,调性和主观情感。
可惜不属于他们这个时代。
他自然是从小就受古典主义的熏陶。
它是现在正时兴的,比起巴洛克音乐的庄严华美,摆脱了宗教成分,更强调人的客观理性美。
优美均衡,旋律简单方整。
就像她为印象派着迷,他们都喜欢新的事物。
某种程度上是共通的。
她只想给他看看她的世界。
她不再害怕在他面前展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