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如卡文迪许先生所说,这里的杏仁饼比其他茶点要好些。
两个人在那吃着闲聊。男人担起了他说的介绍的职责。
或者说是恶趣味的点评。
也只有他敢这么肆无忌惮。对谁都报以戏谑的口吻。
这么一对比,莉齐娅突然发现他对亨利莱克的评价已经算很正面了。
就算是菲茨威廉勋爵,他也毫不否认,称赞是个阿多尼斯一般的美男子。
美貌一向是个概率事件,贵族们只是长期处于优渥生活,外表比常人要优越一点。
比如不劳作保养下的白皙肤色,鲜少出门暴晒的细腻均匀,吃精细食物有的一口好牙,营养充足下的挺拔身材。
但其中相貌平平的是大多数。
精心修饰下多少有点瞩目,要不然实在对不起那身价值不菲的穿着了。
更有暴饮暴食不注重外表发胖的,沉溺于酒色掉了牙的,脸上长了麻子或是有瘢痕的。
卡文迪许先生的底线在于,他只评价男士,把他们的真实面目通通揭露出来。
对女士们,可能只说说她们的出身性格,报以尊敬的态度。
“那个,他不知道打牌欠了多少钱。能来这里想是签了不少账单。”
土地收入要等收获时才能结算,这之前的花销可以先签账单,超过限度后就会转变成一大笔日积月累的债务。
卡文迪许先生嘲笑着。
不是每一个贵族都有钱。经营不善很容易就败光继承的家业。
也只是相对而言,什么都不做交给代理人就有好大几千镑收入,其他阶层的人难以想象。
但贵族们衣食住行要维持体面,这样的后果往往是欠债。不过不用担心,有的是富有的乡绅甚至商人银行家想把女儿嫁进来。
——
只要带上一笔丰厚的嫁妆。现实至极。
“所以小心,我亲爱的小姐,艾玛克斯和巴斯没什么不同,多的是&039;财富猎人&039;,急切地找位富有的女继承人,好填平债务。”
“一旦他们知道,就会迫不及待地扑上来。”
莉齐娅面带微笑。
这样的联姻是双方都有所图,女方并不是傻子,也是奔着上嫁提高地位去的。
门当户对,往上寻找,每个时代都遵循的原则,没人会想往下兼容个一无是处的对象。
“真是可惜,那位年轻人走了。我也可以跟您介绍点舞伴,但是像他那样漂亮的,很少见了。”
卡文迪许先生兴致缺缺。
莉齐娅点头,确实,像莱克那种风格的,她现在还没怎么看到。
有的也很出众,但大部分是穿着和气势的加成。五官并不标致。
相比较于彰显男子气概的绅士们,她更喜欢这类秀美的长相。
男人最好的特质就是他们的脆弱感。
少了这点,还有什么意思呢。
“小姐,我应该把你带到二楼去,那些夫人会想认识您的。但是可惜,如果那样你就不属于我了,所以原谅我自私地把您留在身边一小会。”
卡文迪许先生调笑着。
莉齐娅颔首微笑,“我该说这是我的荣幸吗,先生?”
她转而掩着扇子,尖锐地问了出来。
“卡文迪许先生,我能否知道,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关注呢?”
黑发蓝眼的男子锐利地笑着。
“虽然这样说不太礼貌,但自从您来到我边上后,卡文迪许先生,我能感到周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他们都是因为您而来的,顺便好奇一个被您亲近的小姐是什么样,这就是您的目的吗?”
她咄咄逼人着。
“差不多吧。”他爽快地承认了。
“又是一个赌约?”女孩有点不快。
“不完全是,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但我打心眼里觉得,这个社交季,莉齐娅小姐,您能找到个最合适的结婚对象,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
“所以您想成为这其中的推手,证明您的猜想?”
莉齐娅丝毫没因为这个感到快乐,更别说受宠若惊了。
“先生,如果您是因为这个来的,我想你可以先失望了,我不想我的意义被界定为嫁给一个好夫婿,虽然大家都觉得年轻小姐都该这样。”
她直接说了出来。
卡文迪许先生却毫不惊讶,只是笑意愈深。
“小姐,看来你改变了不少啊。我总算看到了你真实面容的一角,虽然还不够多。”
莉齐娅一偏过头,是啊,她就这么说了出来。
好像自从和莱克在一块后,她变得有话直说,再也不委婉回避。
“我总感觉要输了,那个赌约,所以没戴它今天。”
卡文迪许先生示意着小指,换上了一枚带徽章的金质尾戒,
“不过我想用这个换得小姐你的友谊,那也值当了。”他笑盈盈的。
一双眼眸兴奋地闪着光。
“您在试探我?”
“也不算是,我总是偏颇的,你要是同意,我也很乐意充当这个角色。”
他优雅地站在那,没见过谁会这么从容说着恭维话,“毕竟,这十几年,翻遍伦敦也找不到您这样的美人了,为美丽效劳,有何不可呢。”
莉齐娅倒挺能接受这么直率的理由。
如果说是其他方面,比如什么一见如故为她的美德着迷和别人不一样的独特,她反而不太相信。
“卡文迪许先生,这真是您的作风。”她叹了口气,随即认可道,“还好今晚有您做伴,要不然我得无聊死了。”
“我也同意,艾玛克斯每周三晚的舞会,大概是最无趣的聚会之一。”
卡文迪许先生百无聊赖地理理袖口,
“我倒宁愿去打打惠斯特。但是跟那些男人一起,似乎更乏味了。”
莉齐娅忍笑。
“我突然想,先生,我们一天天的生活只有这些聚会,是不是太无趣了。”
虽然很多样,舞会晚会晚宴,音乐会,纸牌派对,威尼斯早餐,去剧院,乘马车观光,郊游,骑马,打猎,散步。
“这正是我这二十几年在想的。你真幸运,小姐,少过了十年这样的生活。”
卡文迪许先生懒洋洋道。
他比她大上十岁。
她笑出了声。
莉齐娅终于接受了他的友谊。
他也是不满足现状,但是困于其中疏于改变的那类人。
因为生来什么都有,好像什么都失去了意义。
“您有想过做什么吗?先生。”
“我做过,小姐,也许你不相信,但我读了两年法律,林肯律师学院,还拿到了律师资格。我旅行过,不止英国,1802年亚眠条约时我把欧洲走了个遍。”
莉齐娅第一次在他那双倨傲的眼中,看到了困惑。
“我十几岁时在皇家卫队服过役,当然不过半年,很快厌倦了。我还管理了我母亲名下的两个庄园,做的很好,我想去做代理人都能游刃有余。各种符合身份的职业,我都试过,除了牧师,哈,我想不出我会在祭坛布道,这真恐怖,如果没有必要我什至都不想去教堂。”
卡文迪许先生一一举例,少有这么鲜活的一面。
“总之,现在就差竞选议员了,但我暂时不太想把大好年华浪费在拥挤的议院座位上,你知道,有个热衷于这方面的父亲就已经很痛苦了。”
“绅士们的活动,我做了个遍,击剑打拳射击赛马,发现也不是很喜欢。噢,听说恋爱能让人忘掉一切,但是很遗憾,我好像没这方面欲望,调调情就好了,真让我爱上什么人,不如去照照镜子,我自己就够让我喜欢了。”
他毫不避讳,听到这莉齐娅笑出声。
“在那之后,我开始制定一个个规则,设立各种小游戏,这有点像自己的王国。但我也很快地失去乐趣,因为没人会反对我,他们乐于如此从不质疑。于是小姐,你就看到了眼前这样的我。”
“说起来,你还是首个拒绝的人呢。”
莉齐娅若有所思,她转而道,
“先生,可怕的是,对于女人们来说,她们连职业都没有,只能通过各种社交来打发时间。”
“由此就有了艾玛克斯,小姐。”
一个通过本身的智慧和手腕施加影响力的平台。一个不满足现状的夫人们设立的平台。
卡文迪许先生捏着杯子,
“所以我喜欢和女士们相处,小姐,如果是男人,他们不会理解这种生活的乏味和枯燥。”
他模仿着腔调,“ onsieur ,是不是酒不够好,没事,我知道哪里有上好的赛马,后天就可以拍卖,我们还可以打牌,打赌,比赛,或者是缺女人吗?啊哈,我知道哪里的姑娘最漂亮。”
厌恶地一皱眉,
“真无趣,不懂怎么忍受的。”
他们在这个象征着规则的大厅里,讲着最离经叛道的话。
“我总是在想,我如果是男人,先生,这话有点奇怪,我会做很多。”莉齐娅试探着说出来。
“我不意外,小姐,你处在我的位置,一定比我做得更好。”他饶有趣味地看着。
高兴于她开始信任他。
“可我又庆幸我是个女人,我会想很多。我不会像男人那样被大众的规则框定,比如要有男子气概,不能伤春悲秋,完全理性摈弃感性的那一面,&039;你必须像个男人&039;,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可怕。”
“大多数男人出于从众过上了您描述的那种生活。我想常人很难挣脱出来,这让他们没法思考,没法体会一些细腻的情感。就这么沉溺于酒色中过上一辈子,满足他们最原始的冲动,这多恐怖啊。”
“当然男女是那么的不同,我羡慕成为男人后拥有的自由,同时我又不想真的当男人,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更想改变,而不是逃离。”
她直接了当。
卡文迪许先生惊艳地听着。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一点,小姐,虽然这话说起来很没有说服力,但是你跟我们都不一样。”
“我算是有了你的友谊了吗?”
“我的荣幸,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