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望见门锁上,放着一枚纸袋。
“我瞧瞧是什么。”
汤姆乔伊不过二十四,他惯爱嬉皮笑脸的。
布朗怀里正抱着草编网袋装着的面包,采购来的,隔夜的面包,为了省钱。
没法上手,任由着乔伊拿了过来。
现在还没用旧报纸的传统,因为要收印花税,有字的纸都很昂贵。
他有时候会吃这样的便餐,但更多的是送给街角的几户人家。
母亲是洗衣妇,父亲是工厂工人。生的孩子众多,一旦男主人生了什么病就要忍饥挨饿。
他衣服洗的比常人勤,两周就送洗一次,在这方面有点穷讲究。
这种掺着石子麸皮,有些硌牙的面包,至少是白面包,不是土豆。
为什么不是钱呢,因为会被拿去赌博喝酒。越底层越需要这些麻痹自己。现实一点,太冷了,没法取暖,喝酒就能暖活。
所以工人们最爱去的是小酒吧,晚上不用吃饭钱全拿来买酒。
那里还有谁?
有个瞎眼的老妇人,再也做不了缝纫活,带着小孙子靠接济长大。孙女两年前病死了,她不停地哭啊哭啊瞎了眼。她有个小儿子,在棉纺厂工作,但他有自己家庭,帮不了多少。
大儿子驳船工人出了事故,没有赔偿。儿媳改嫁,她不改嫁哪能再养活一张嘴呢。
年轻的女工,从乡村来到城市,好运道地没被男人盯上,几人挤在一处。长得好点的被学生看上,搬去更好的公寓里姘居。一旦被抛弃就是堕落的开始,上层人把这称呼为堕落,常会惋惜道德的沦丧,但对于她们很简单,那叫谋生。
女裁缝,女裁缝很体面了,但没有名气,赚不够钱为了养活自己也得去出卖身体,养活自己不丢脸。只是偶尔这样,有丈夫的对这点视而不见。
不这样,他们吃喝的钱从哪来,不说了,多买两瓶酒,妻子赚的钱包括身体都是他的。
得了肺病的妓女整天地咳着,双颊一抹微红。她要死了。被同样营生的姐妹勉强收容。
各种各样的贫苦,挤在小小的廉租公寓中,他见了很多。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的呢?
詹姆斯布朗的父亲是自耕农,有不多的土地,后来就是圈地,勉强保住了一点没有流离失所。租用地主们的土地,经营自己的农场。
他小时候的生活挺富裕的,他能喝牛奶吃鸡蛋,隔三差五地有肉。
面包,当然能吃烤出来的白面包。
他母亲是个女演员,乡间的淳朴虽然会有人说两句,但长久接触下来还是接受了她。
他们生了许多孩子,能自给自足。除了大女儿夭折,没生过什么病。
他帮忙着秋收,割麦子,剃羊毛,带着牧羊犬在原野上放羊,健健康康长大。
他父亲其实是有投票权的,他有自己的土地,满足财产资格。
乡村和城市真不大一样,不像新兴的工业城市居民,没法选举。
他眷念田园的生活,和他父亲一样是个托利党。保守主义,从小就听到法国革命是多么恐怖。
他父亲读过大学,牛津呢,被个远亲资助,允诺出来后给他个教区的圣职。
但他娶了个女演员,那位远亲一怒之下收回了授权。他迟迟等不到任命,干脆当起了农民。
所以教区里的人都觉得可惜,小詹姆斯本来能是个牧师的儿子,他多么聪明,他三四岁时候就能背下一整本圣经。
他母亲很漂亮,布朗随她,从小就生得很美丽,还有比那更黑的头发吗,乌鸦羽毛似的。
唇红齿白,又爱干净,像个小女孩,总是在那看书。
把他父亲的藏书看得一干二净。他去那片的绅士家做客——租给他父亲土地的乡绅,总是礼貌地问能不能拜访图书室。
他很难不让人喜欢,于是应允。
他们说他以后能够有大出息,至少能当个副牧师!
那时候他也准备成为牧师,掌管一整个教区那种。
老布朗先生开始自己教他,后来力不从心。
有了闲钱后,把他送去隔壁镇上的寄宿学校。跟着办学校的一位老牧师学习。
他学什么都很快,熟练掌握着听说读写,会了简单的拉丁文。
他如饥似渴地读着那些书。
然后他就跟同阶层许多孩子那样,上了当地的文法学校,接受中等教育。
他见到了一个更大的世界。那些古希腊悲剧,荷马史诗,维吉尔的诗篇,先贤的哲思,他们的辩经,西塞罗的著作。
他为自己知识的匮乏感到惭愧。转而更努力地学习语言,用阅读和思考填充自己。
十二岁开始,到十六岁,那四年他脱胎换骨。
每门成绩都是优等,无论语法,写作,修辞还是几何,算术,他对拉丁文到希腊文的悟性极高。
没有人能比他更熟练掌握。他还有一口雄辩的口才,他们说他有头罗马人的黑发。
文法学校除了他这种约曼农的儿子,其他基本都是富商,律师医生这种专业人士的孩子。
贵族和乡绅子嗣更倾向于公学,他们毕业后基本都会升学去牛津剑桥。
这还是战争时期没办法的选择,他们会觉得牛剑的博雅教育太老旧。
更倾向于去欧洲游学几年。
不少同学准备等毕业后,就去伦敦工作,谋个差不多的差事,比如银行职员,政府职员,报社编辑等等。或者学习去当代理人,股票经纪人。
事务律师可以先跟在老律师身边当秘书。学个十年接下他手上的案源。
辩护律师,那太难读下来了,每年有大批的人没法通过。花销也大,都不敢想。
基本都跟着亲友的职业人脉走。
少部分有继续高等教育的想法,伦敦有各种学院,他们也很向往爱丁堡大学,可惜太远在苏格兰。这样出来能当医生,研究员,中学教师,学者,多令人向往啊!
有些更好的岗位设置了大学门槛。
噢,现在是战争时期。
年纪正好,热血沸腾的学生们有许多都加入民兵团,服役去了。
还可以去读炮兵,海军学校。士官必须要识字,他们不用从士兵做起。有钱的会买个军衔。
有的甚至去当了骑兵,骑兵少尉买官至少要千镑,这个花费倒没必要,当上军士就行。每年军服,装备维护成本得要百镑,军饷压根涵盖不了,不是富裕人家养不起。
但确实,嗨!威风凛凛。
至于牛剑,这两所不是顶优异的成绩加上推荐信,中产者很难进去。
詹姆斯布朗就是其中之一。
人们都在想,他肯定要去读的。
他父亲一开始的打算也是如此。
但内外的冲击下,地租上涨,农场工人也不是那么好雇,卖的话,体量太小,比不过国外的进口粮食,虽然粮食价格一年年在涨,交完税后,突然收入还比不过之前了。
一年三百多镑。
牛剑光学费就要百镑,不论其他花费。
他总不能让到了年纪的弟弟妹妹留在家里,没法接受教育。只供他一个人生活。
他知道教育的重要性。
詹姆斯布朗从容接受现状,靠着优异的成绩,去了伦敦在一位老律师身边当秘书。
成为事务律师也还不错,听说资历深厚的能一年几千镑。
布朗自信于他的才能。
接着就是一系列的后续。
他把他读完四年剑桥,再到伦敦后的律师协会的所有花费都记着。
这些都是典型为绅士以上阶层设立的教育,还有大笔要花在礼服聚餐上的钱。
他一直都不想欠人什么。
他不卑不亢,但那是出于一种高自尊。
只有这样,他才能挺直脊梁。
到了剑桥后,他发现,他拼尽全力到达的终点,原来只是别人的。
他以为绅士贵族子弟都满足于吃喝玩乐,但即使这样,他们的古典学修养,从小的家学渊源,随口说的语言,都是那么的自然熟练。
各种典故信手拈来。
这个世界不乏聪明人。
他意识到了。之前他没少为此自豪过。
他在那些政论中插不进口,他的想法更像是空中楼阁——他没有过一个随时能接受这方面熏陶的治安官长辈或是议员叔叔。
他从来没有实践过。
他再读卢梭,伏尔泰,孟德斯鸠,他看大洋彼岸的那些开国者的文集,重新看待法国那场革命,他看所有能看的。
边沁和伯克,保守主义功利主义。两边党派的笔墨之争,各种法案政策。
奇妙的思想在他的脑中占据。
他知道了有本杂志叫《爱丁堡评论》。他和人们辩论,他在戏剧中扮演一个个角色,他被众人接纳承认。
原来还能这样,他想。
他转变了自己的政治主张,从一个温和的土地保守者,变成了一位自由主义者。
再后来,是见到真正的困苦后,往激进分子的转变。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即使万般险阻,忍受着寒冷和饥饿,他也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因为他比大部分人都来得幸运,理所当然地要承担职责。
看着那难啃的长面包。
乔伊先生总是不懂为什么布朗会买这玩意。
他知道他的年收入,按理说够顿顿在小旅店里吃了,再不济,还有公寓的供餐。
但这样人,又花30镑,做了一套顶顶好的礼服。
听说那个裁缝收费8镑时,他还以为他时来运转了呢。
他好奇地看着那封洁白的纸袋,这么上好的纸居然只叠成了信封。
嚯,还印着火漆呢。
不过他没有擅自打开,看了一眼后在手里旋了一下。
“布朗,你最近是不是勾搭了什么小情人。”
还怪香的呢。
黑发青年皱着眉,“什么?”
他打开门锁,进门后把东西放在架子上。
转手拿了过来。
掂了掂,拿案上的小刀裁开。
不是那种象牙柄的精美小刀,只是个刀片缠着布条做出的简易物件。
平时裁纸都能用上。
倒出了一枚银先令。
光鲜亮丽,都是最新的。
他怔了一下。
“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看着那难得变化的脸色。
布朗看着那枚纸袋,要放在一旁时,觉出里面好像有张硬纸片。
摸索了两下,拿出一沓被随意叠起的印花纸。
展开后——
他看着上面的图文。
“我的天,音乐会的门票。”
两张,整整齐齐。
乔伊先生凑过来后,吸了一口气。
“汉诺威广场的王后剧院,布朗,你是傍上谁了吗?哇,还是贝多芬的交响曲,维也纳乐团。”
“不过怎么两张。”
他捧着这个礼物。
想到了那双俯视的蓝色眼眸。
“你没在报纸上看到吗?这票寻常人都买不到,加一块值两个金基尼。听说得剧院会员才能购买,会费不多,也就一年二十多镑吧。”
乔伊拿过一张细细端详着。
“布朗,你什么时候走这种好运了?”
他不能收。他的第一反应是这样。
这太贵重了。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不过两镑。加上各种书籍娱乐的总开销,也只有5镑。
而且就这么乱折的架势,好像无关紧要,只是个小东西。
可是,他该怎么退回呢。
他不知道对方姓名,住址。
他喜欢去音乐会,那种大剧院的顶多一月一次。
他其实,很热爱贝多芬,但是——
布朗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门票,第一回恍惚了。
他乐于助人。
但自己不喜欢欠人情。
他该怎么还回去。
他不能丢掉就当没见过,这是对赠送人的不尊重,不去听也失去了原来的意义。
更不会变卖掉。
他想了想,做好了打算。
“布朗,你会请谁去听,啧啧,看不出来嘛,你小子不声不响的。”
黑发青年否定了这一猜想,神情严肃地说不要拿这个开玩笑,杜绝了乔伊先生的进一步追问。
“好吧好吧。别邀请我,我听不来音乐会。”
他只可惜还是不知道事情真相,作为学法律的这么被蒙在鼓里总是不自在。
但乔伊先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
赶紧让布朗拿好东西,这次必须跟他们去小酒馆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