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的举办人威廉特纳先生在二楼,看完展览后可以过去跟他表达感谢。
那边同时设有一处茶室。
供参观客人用茶点休息。
还有卖画。
这里的买画流程复杂,不是直接看上哪幅付钱就可以拿走。
而是表达意愿后,从管理人员那里领取纸张,勾选想购买的作品,并在末尾写上出价。
为了保证画廊的名气,设立了最低价码。
但凡能入选的画作,不会低于5镑售出。
所以稍微有点能力的画家,都想进入特纳先生的画廊。
出价清单会被送到茶室里的画家手上。
除了十分富裕只把绘画当成娱乐的,其余的小画家在展出这天都会过来。
谁的画能卖的更多,第一个卖出,最高的价钱,也算是对他们能力的认可。
同意售出的会做上太阳的标记和签名。
不同意的画上残缺的月亮。
选择权交到画家手上。
来回间酌情增加价码。
成交后若画家同意,购买人还可以跟作者见面。
威廉特纳先生十年前就已经成为皇家美术学院的院士,有不少贵族都从他那订购装饰的风景画。
画廊的这一秩序得以保证。那些大商人也愿意给他这个面子——再上层的不会纡尊降贵来挑选,说明一声就行。
这无疑中抬高了风景画家们的地位,他们至少被尊重,而不是被视为求着别人买画的小贩。
威廉特纳的画廊开办了三年,由此打出了名声,在英国画家心中有着相当高的地位。
二楼的一角放着皇家美术学院教授们的水彩风景画作品。
他们名声够大,每幅画早有人预订,是非卖品。这些作品能持续展出两个月,直到下一次展览。
其中有不少是威廉特纳自己保存的习作,他去欧洲游览的那段时间,在技巧和风格上有着不少突破。那些流动的色调,实在光彩夺目。
不少画家,学生围在那,如饥似渴地看着。
这是个很好学习的机会,也只有特纳先生如此慷慨,愿意给他们提供。
一位知名画家的真迹面前能看出许多,现在是战争时期,就算不是,他们也没有足够财力去欧洲旅行看各种名家画作。
虽然有复制品但总不如原画的笔触来得动人。
莉齐娅欣赏了一会。有不少都没有见过。
这时他的画作还没有晚年那种明显的致力追寻光的效果,成为印象主义画派的先驱。
——她家里就藏有不少幅。
她能理解她母亲不愿意出售自己的艺术收藏,换她自己,多么穷困潦倒也不会去出卖那些作品。更别说那些祖辈一代代积累传下来的藏品了。
她总是把自己的收藏展出,举办各种展览,出借到博物馆什么的已经很超前了。
现在的画作内容还有一定的形体。
但技艺十分炉火纯青。
莉齐娅觉得自己有点班门弄斧的意思。
不准备以画家的身份和这位先生见面。
除他之外,还有约翰康斯特布尔的作品
他的风景画专注描绘英国乡村景致,看起来很舒适和谐,喜欢画春天和秋天。
后世的贵族们很乐意在客厅装饰上这样一幅绿意的风景画。
他很爱用水彩进行写生,天空的气象万千,变化多端,他送展的是一套云空景色的习作。
摆上一整墙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一幅幅对比仔细看着,仿佛能看到从早到晚的天色转变。
莉齐娅觉得不虚此行。
准备以后也多出去写写生。
她在海德公园里画了几天,不过都是速写之类。
人们以为她在画风景,其实她在画人。
史密斯小姐很赞叹这些特别的作品。她准备再仔细看看,二楼还有不少其他的画。
莉齐娅则说她要去茶室坐坐。
转而在吧台展示了她的邀请信,在惊讶的眼神里领到了自己的号码,12号。
画家的身份反正要保密,她也不担心暴露。
莉齐娅找了一处地方坐下。
也有不少女士坐着喝茶,在室内不太讲究身边非要人陪伴。
茶费是要单独付的。
她拿号码的时候就已经付过,一位六便士。
其实就是茶位费。
莉齐娅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另一处坐着一群男人,年纪有高有低,有的穿着礼服戴礼帽,有的满不在乎扣着软帽。
画画总是沾上颜料,现在洗衣服不够方便,普通人家都是三到五周才送洗一次。
看着身上多多少少有的痕迹,应该是参展的画家们。
莉齐娅在其中看到个见过的面孔。
她印象很深,确认了一下是他。
之前在琼斯医生家见过的一位租户,安德鲁法莫,想起来爱丽丝说的。
他是皇家美术学院的学生。
这群人中除了少数,基本都是皇家美术学院毕业的,或者叫学院派。
但他们偏偏是先锋的那一批。
不觉得英国本土的水彩画比油画差到哪去,致力于把它们发扬光大。
安德鲁法莫沉默寡言,却是他们中最出彩,最受追捧的那一个。
他不过二十岁。
十三岁时候就考入皇家美术学院的美术中学,十五岁时的水彩风景画首次参与了公开展出。
被威廉特纳收为学生。
当然他老师忙着去欧洲旅行,安德鲁法莫完全靠自己练习。
父亲是伦敦的金匠,现在他的橱窗上都装饰着他儿子九岁时的版画。
法莫从小就显露出了不俗的绘画天赋。很有天赋,又比旁人努力,生活中除了画画就是画画。
但是性格又很古怪,不愿意轻易售卖画作。
为了购买他练习的颜料,实在没办法才会卖出一两幅。
他的每幅画在三十镑左右,相当的高价了。
那些教授们一幅也只有两百镑,工期起码半月。
人们都说他二十七八岁时一定能当选皇家美术学院的院士。
这一展览对安德鲁法莫更像是小打小闹。
他的重点在于五月份皇家美术学院的公共展览。
届时会有大量的油画雕塑作品展出,水彩画这一小小分类在其中很难起眼。
就算是他们,在学院一年一度的这一展览中也准备绘就历史题材的大幅油画。
总之,法莫是被寄予希望的新星。
他出展的是泰晤士河边的练习习作,就算是卸货的港口,在他笔下都莫名多了层柔软的色调。
想是因为河面的微光和云彩。
很有威廉特纳的风格,也难怪是他愿意收下的唯一学生。
只有安德鲁法莫自己才知道,他很苦恼。
苦恼于这几年他没有更大的突破,而且摆脱不了老师的影响。
他很崇敬他的老师,但想在此基础上拥有自己的特色。
但这一迷思在看到今天的那幅《梦境》后,好像隐隐多出点光亮。
他很喜欢其中的那幅人像。
有一种明亮柔和的色彩,却并不违和,反而生动又不轻浮。
现在的肖像画受新古典主义影响,比较庄重,背景都是暗色调。
这一点,在他之前的惊鸿一瞥后,好像形成了一团混沌的灵光。
他那双眼眸闪闪发亮。
这些画家们画水彩画,但平时更多的还是油画。
前者颜料要更便宜,可以随时练习。
大幅油画没有足够底气和草稿,没人会轻易地动笔。
历史题材总要涉及到人像。
有个人惊叹了一声,“那里有位活过来的女神啊。”
纷纷看过去,瞧见了那个身影。
穿着简单,美好的侧面,偏过头来,能看到正脸,坐着优雅的身姿。
他们的眼光里满是赞美。
因为那黄金的比例显而易见,古典的五官,面容的布局完全是雕像的化身。
再也找不到比那更完美的模特了。
画作里的女神就应该是这种气质。
有个摸出个速写的本子,绘下那个让人感慨的嘴角弧度。还有肩颈到手臂的线条。
他主业是雕塑,准备用卖画的钱,买个最光洁的大理石做成雕像,在春季大展上展出。
“她就是那位普绪克!”
他准备雕个普绪克来着。
但始终想不到究竟什么是让丘比特一眼心动,维纳斯心生嫉妒的少女模样。
是什么背上会生出蝴蝶般的翅膀,代表着人类的灵魂。
现在恍然大悟。
他恨不得立刻捏个石膏塑像!
安德鲁法莫怔怔地看着。
就是她!他见过她!
灵光一现下他眼中满是狂喜。已经有个大致的想法。
他们没一个人上前搭话,但或是用纸笔,或是用眼睛,记录起那难以遇到的,完全雕像的化身。
很快她消失了,但站起来后,一举一动正如他们所想。
“多美啊。”画家情不自禁的感慨。
他们追求的艺术就是这样,让人心生敬畏,又忍不住动容。
茶室被隔了开来,男士女士有自己专门的地方。
莉齐娅只是换了一处,临近台面坐着。
因为,第一批画作的问价送进来了。
他们中有经常进画展的,也有些野路子没有在学院学过的画家。
这种就不是主业了,可能本身就是个爱画画的工匠或农民,想记录下他们看到的。逐渐了解到还有这样各种的画展和协会。
靠着日积月累也有不少亮点。
毕竟画展的征集是登在报纸上的,伦敦市民会点画画都会想着寄过去,不乏很多初学者的画作一一筛选。
甚至周边郡的看到,也会想着挑出一两幅自己最得意的作品送过来。
角落处的一人,穿着最好的衣服,二十年前过时的低身马甲和长外套,戴着无檐帽格格不入。
他四十五了,是伦敦郊外莫顿地区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没有自己的土地,租用地主的土地经营农场。
十年前突发奇想记录下自己的农场,越看越喜欢,没谁比他更懂得打理了。跟村里制版工人学了点调色后,就自己练习起来。
他没受过任何专业训练,听不懂旁边先生们内行的交流。用的颜料都是最便宜的,有的还是自己亲手做的。
他只画自己看到的景致,蒙头画了十年。
在村里小有名气,有些人家都拿东西换幅画在家里挂着。
谁看着黄澄澄的麦田不舒心呢,有的绿油油的树下是耕田的牛,还有草地上放着白花花的羊,到时候又可以剪羊毛了。
进城后误打误撞看了展览,锲而不舍地寄了三年,现在终于进展了!
他认识字,看了后借着卖蔬菜进了城。
现在看着眼前的纸张。
他的那幅割完麦子的田野,还有自家的农场和屋舍的全景卖出去了!
——这还是他看展览学到的。
老布莱克十分惊讶,两幅画,竟然能卖14镑!
够他两个月的收入了。
更别说这几年种田赚不到什么钱了。地租涨的噢,他都只能少租了两亩地。
旁边的年轻人还告诉他,不满意可以加价,大概还能多卖几镑。
他赶紧摆摆手,够了够了。
再也没有人会说他画画误事了。他儿子早已接过农场,两个女儿也都识了字嫁到好人家,有个是村里鞋匠,小女儿更是嫁到了城里,丈夫是印刷工人,跟字有关的,可赚钱了!
老布莱克准备买他们说的一些杂志版画,再好好地练习练习。
他们中被出价最高的自然是安德鲁法莫,来买画的是老主顾,知道他的画作价格,一下买了两幅,出价32和35镑。
在艳羡的目光中,他签下了同意,不准备还价。
不过大部分人都是10-20镑一幅的价格。
这种风景画不像油画一样费工期,满打满算一幅一周也就个够了。
用来买材料,指望自己多练习再有进步,能有专门的主顾来家中订购。
也有的嫌对自己这幅估价低了,拉扯两下多卖出五镑。
“听说有位大主顾,嫌麻烦直接出了40镑呢。”
他们说的是那位新人。
第一次出现在这次画展中的,除了几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学生,就是些外地的画家。
这位署名x的,他们不知道身份。
很罕见的有七幅画同时展出。
这太震惊了!
要知道他们中很出众的,不到二十就能公开展览,第一次也就一到两幅。
就连安德鲁法莫那样的,不过四幅而已。
发展到现在,他们人均也就五六幅而已。
而且不是他们学院派的学生!
有一部分人对此很不满,认为特纳先生太热衷于推出新人,降低了他筛选的标准。
那一套画他们看过,不得不承认很有巧思,也能看出作者受过绘画训练,画的时间不会短,样样都很老道。
但也太粗糙,不够精细了。
回去再细细打磨几天才有资格挂在墙上。
到最后有人批评道,特纳先生太注重于他对光影色调的理念,忽视形体——这一套画很显然就是这样,完全对得上这位教授的胃口。
说是剑走偏锋才得到认可,实在哗众取宠。
这样抹去了绘画基本功和精细度的影响,实在太过主观不够公平。
“画画不就是很主观吗?”有人发出疑问。
安德鲁法莫则是少有地发声,说他很喜欢。而且这么草草完成,透视构图之类的都无可挑剔。所有必备的细节都到位,又不模糊笔触。
整体的视觉和感染力非常出挑。
这难道不很难得吗?
威廉特纳是皇家美术学院的透视学教授。
换句话说,就是人家几天画的比你一周磨出来的都要好。
就此一锤定音,有人仍在不满但不再说话。
看到这个出价,买的是《风》的那一幅。
直接40镑的价格。
不得不承认,每个人心里都酸酸的。
得嘞,又要有个天才碾压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