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结束了。
包厢里的男女纷纷去大厅透气。
莉齐娅和玛丽夫人还在旁边的小更衣室,互相理了一下发式,牵平了裙摆。
出来后看着一个男子拉着个年轻女孩嬉笑,女孩有着一双柔嫩的小手。
看上去年纪不大但穿得很华贵。
注意到她们后,男人松开手,站在一边行了个鞠躬礼。
玛丽夫人露出卡文迪许家惯常傲慢的神情,一点头,“迪尔赫斯特勋爵。”
随即无视了那个女人。
莉齐娅觉出那位勋爵始终盯着她,她蹙着眉头。
女孩则不忿地看了她一眼。
等走远后,玛丽夫人才嫌弃地说,“考文垂家的人真是不知廉耻。”
那位是考文垂伯爵的长子,27岁。他的祖父也是娶了位女演员,玛利亚冈宁。父亲和沃斯利夫人有染,卷入那个通奸丑闻中。
最后娶了个白兰地商人的女儿。种种行径让他们在贵族圈子里的地位一落千丈。
这位子爵1808年娶了第一任妻子,婚后不久,诱骗了不到十四岁的女孩,包养她作为情妇。
就是旁边那个女孩,她现在不过十七岁。她姐姐就是哈丽特威尔逊。
威尔逊姐妹是伦敦有名的妓女,其中的哈丽特,范妮和她们的朋友朱莉娅约翰斯通被男人们戏称为“美惠三女神”。
她们是梅费尔一名瑞士钟表匠的女儿,因为最大的姐姐艾米对这门职业的选择,连带着三个妹妹都相继步入后尘。
玛丽夫人说得很委婉。
莉齐娅听出就是很常见的那种,姐姐上了年纪,来的客人盯上了她更年轻貌美的妹妹,用一点贵重物品就能诱奸拐骗。
身心不成熟的情况下,见到那种浮华生活,出卖肉体就能轻易如此,很难能经得住诱惑。
谁会甘心回归原来的阶层,靠微薄的薪水为生。
所以说贫穷和美貌就是灾难。
总之索菲亚杜博切特在私奔后正式堕落,成了子爵情妇,后面又像姐姐那样笼络了一群崇拜者,包括伦斯特公爵,乔治斯姆顿等等。
她在今年二月份接受了41岁的贝里克男爵的求婚,现在虽然是贝里克夫人,但没人接纳她。
她已经是姐妹中最体面的那一个了,至少嫁给了一位贵族。
夫妻俩挥霍无度,贝里克夫人没和她的老情人断掉关系,才有了刚才拉拉扯扯的那一幕。
那位子爵妻子1810年过世。去年拐带了圣奥斯本公爵的独生女,到了格雷特纳格林私奔结婚。
贵族圈子就是这样。
玛丽夫人介意的也是他这么明目张胆和位妓女来往。
妻子和情妇并非那么敌对复杂,都是出身贵族的,彼此都认识。夫妻两方可能各自都有情人。
因为不好离婚,不会担心威胁到自身地位。
只要不像老德文郡公爵让妻子和情妇同吃同住,做的那样过分就好。
但如果情妇是出身低贱的演员妓女的那一方,那就是全然地看不上了。
不会容忍她们在自己的交际圈里活跃。
与其说是嫉妒,不如说是蔑视。
交际花的那一边对这边也是敌对的态度。
一方面觉得这些夫人小姐大多不好看,或者谈吐木讷,没有自己天生美貌风趣招男人喜欢。
另一方面则是心想她们再怎么样,都得不到男人的爱,不像她们被每个人追捧。
——这只是年轻时候天真的想法。
除了少数清醒的,大多数到三十岁后就会意识到一个严峻的事实,永远有比她们更年轻鲜妍的女子。年老色衰后,昔日的情人都纷纷抛弃她们而去,没有人会兑现他们的诺言。
比起爱更像是肉欲,和一笔谈资。
幸运的能有个私生子女拿到赡养费,或者得到一笔年金,不幸的会在穷困潦倒中死去。
她们可能今天活跃在交际场上,成为男士们彰显自己财富的女伴,任意挑拣情人被所有人追捧。
慢慢地就从圣詹姆斯区搬到苏活区,到后面在考文特花园附近揽些富商的客人。最后一步步规格下降,靠次数谋生。
她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可能再回到当女工女仆一年只有十几镑的日子。
只要选择了就没法脱身,维持日常排场会有大笔的债务。
再也找不到情人后,要么病死要么颠沛流离,只有少数的幸运儿嫁给了某位年老的贵族,但在他们死后也得不到财产,这些要传给子嗣,可能会有笔几百镑的年金过活。
女演员还有阶级跃进的机会,可要是真的娶位妓女,被叫做交际花那也是高级妓女,就要被人人耻笑了。
早就看透了的夫人们,不会把她们放在眼里。一个眼神都不会给予。
就是可怜刚结婚的那些,还没适应丈夫混乱的私生活,也不知道这样容易让自己感染性病。
根本的缘由,还是男人啊。他们掌握了大部分资源,引得女人们争斗。
莉齐娅回了包厢,看着那边拼命地展示着自己的交际花们。
她想贵族小姐们也是,每到社交季就订做许多衣服首饰,突显出自家的财力和地位。
好找一个有丰厚收入的夫婿。
根本而言,她们有什么区别吗?
男人们一边妻子想要处女,一边情人又渴望荡妇,好像女人对他们来说只有这两种。
她们的选择也只有这两种。
出身好的保证自己的贞洁和婚姻价值,出身差的如果有幸有美貌那就把它利用到极致。
莉齐娅托着脸,真的太让人厌倦了。
……
她们在包厢里看起了下半场。
台上的伯爵夫人唱着那首伤感的咏叹调,
“往昔的甜蜜欢乐时光何在那些虚假的誓言跑哪去了?”
声音优美,如泣如诉。莉齐娅昂头听着。
“为什么一切对我来说,都化为泪水和悲伤?幸福的回忆,难道不会从我心中消退?……”
接下来就是女管家和医生认亲,费加罗原来就是他们的孩子,一家人皆大欢喜。
再后面就是那个有名的西风吹拂二重唱。
卡文迪许先生跟她聊起子爵夫人晚会的事。
“小姐,你那次唱得可真动人。”
可惜只有那次唱过,后面的几次晚宴这位小姐都是给人弹伴奏,只唱过一次苏格兰小调。
莉齐娅跟他轻笑着说话。有来有往。
不美的是罗西娜与苏珊娜刚上场时。
包厢里的侍者端洒了一杯柠檬水,正巧泼在了她的裙摆上。
卡文迪许先生面色不虞。
莉齐娅则是看那位侍者跪在地上收拾可怜的模样,于心不忍,慷慨地原谅了他。
只不过这身绸子裙要去清理一下。
不然可就报废了。
玛丽夫人没带女仆,见状要起身和她一起。莉齐娅不想太麻烦,剧目正到精彩的时候呢。
只说她一个人去可以。
卡文迪许先生身为男士不好陪同去更衣室。
正好离得也近,莉齐娅完全不在乎,起身拥着披肩。
“让贝尔跟你一块吧。小姐。”
卡文迪许先生的贴身男仆。
只不过他挑选男仆的标准太过严苛,这位贝尔先生有六英尺高,身材挺拔,面容尤为英俊。没有穿仆人的制服和戴假发——卡文迪许不喜欢这样,由此他看起来跟正常的绅士没什么区别。
身穿着黑色的燕尾服,褐发修理整齐。
莉齐娅无奈地看了卡文迪许先生一眼,后者也知道有些不妥,让位年轻英俊的男仆和未婚小姐在一块,被人瞧见,总归是会有损名誉吧。
“那好吧,小姐。今天这起意外可算是我招待不周了。”
他一扬眉。
莉齐娅俏皮一笑,跟着侍者出去了。
她进到更衣室内,由着女仆给她擦拭着裙摆。看样子,干了后也会皱皱巴巴的。
莉齐娅看着,也不是很生气,就可惜这是她最喜欢的裙子之一。
剧院经理那边已经被人通知了,说会拿套全新的裙子来,可能会有点不合身,就是要等一会。
她觉得不是很有必要,坐了一会,因为喝了两杯香槟酒,觉得有点闷。
更想回包厢看剧,就起身出去了。
门口的侍者见到她,忙殷勤地领她回包厢。
莉齐娅注意到是个陌生面孔,想之前的应该是被叫过去了,出了这门子事会被开除吧。
卡文迪许先生不会随便找这些人不快,这有损规格,但底下人往往不要他说,就能把方方面面处理得面面俱到。
莉齐娅在想自己要不要管这一档闲事,会不会有些逾矩。
她出神想着。侍者开了门,她点点头进入了包厢。
包厢除了前列座椅露天看剧的,后面往往有个封闭的休息室。
一走进去她才发现有什么不对,虽然陈设都一致,但是通往露台的入口是关的。
刚才还是开的啊。
在她反应过来前,身后进来的门“啪嗒”一声锁上。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席卷了她,莉齐娅不顾举止,扑过去开起了门。
被反锁了。
她睁大眼,拍着门让她出去,叫着外面的侍者,毫无反应。
这里隔音太好。
她急忙冲到露台的那道,想要打开,也被锁住了。
她心跳的飞快,直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还有两道侧门。
她站在那,酒精的作用让头有些发晕,死死盯着对面的那面门,藏在墙上融为一体,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没有把手,只能从外面打开。
屋内猩红色和金色的陈设,富丽堂皇,一下晃了人眼。
莉齐娅缓缓步行在柔软的地毯上。犹豫着要不要去试试看,她正要过去。
身后的侧门开了。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看样子三十多岁,长相平常,仪表打扮端庄,绅士模样。
她往后退了几步,对方她不认识。
“先生?”她强装镇定开了口,抱有希望,“原谅我,我好像走错了包厢。”
男人却关上了门,锁住了。他堵在门口,莉齐娅慢慢退后,保持着距离。
她注意到他脸通红,喝得烂醉。看她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粘腻和欲望。
出口的话语更是击碎了最后的可能。
“啊我可爱的小情人( urtesan ,同义妓女),在那站着干什么?”
他上下打量着,露出了笑容。
扶着架子摇摇晃晃,朝她这边走过来,
“我可想你好久了,看了你一晚上。你还算知趣过来。让我尝尝你的嘴唇,塞浦路斯女郎……”
(cyprians,中上层阶级妓女称呼)
是谁,怎敢如此。
莉齐娅脸色苍白,看着那个醉鬼扑过来,口中的言语污秽不堪。
她躲了开来。
“先生,好像有什么误会。”她拧着眉,完全不可置信。
这到底是怎么了?
那个侍者,诱骗到她这里。
是谁,是谁,用这样的手段。
她强行镇定住,免不住害怕到发抖,生理上沁出泪水。
借着房间内的地形逃跑着。
她两辈子都没遭遇过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