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伦敦的夫人小姐们,多半将时间消耗在裁缝店,量体裁衣一样。
莉齐娅这两天的生活也是如此。
因为入宫觐见的事,她要时不时地去看着礼服裙。
随时调整,比对经过她肯定后改下装饰,那条裙子的纹路一天天地增加,缝上拼凑成各种形状的宝石,象牙色的,十分华美。
还有长长的正在赶工的绿缎银绣拖裾。
她和莱克,就在裁缝店里见面。
他说他也会去夏洛特王后的生日舞会。
这种裙子跳舞不方便,到时候觐见完,还得换上舞裙。
其他早已定好面见的小姐们,像是乔治安娜,塞西莉娅她们,礼服早就提前几月订购好了。
莉齐娅看过了,塞西莉娅的是浅银色,符合她的长相风格,乔治安娜的则是乳白色,很温柔。
她这件赶得十分着急。
女裁缝莫里太太看这位小姐不是十足挑剔,没有为难她们,松了口气。
但她的品位独特,比如把胸前的钻石换成了水滴型的珍珠,显得铃兰的绣纹,更出挑了些。
莱克坐在休息室,看她身上比着一块块时兴的布料。
他已经知道了她的尺码。
在那之后脸有点红,大抵能想到具体的模样。
她的腰只有二十英寸,身形窈窕,手长腿长。
他想好了订婚后置办的衣裙。
只不过不确定会是几年后。
他们可以恋爱很多年吗?
“等我成年后。”莉齐娅想了想。
裁缝店里认识的男女搭话很常见。
两人装作半生不熟地说着。
她很忙,恋爱之余没忘做自己的事。
她多出的财产和事业,准备等谈婚论嫁时再说
突然提到太惊人了。
莱克给她看他的领结一角,绣了个“ flora” ,他冲她眨着眼。
“我把你戴在了身上。”
他给她送了花,她给他纽扣眼里,插了五月份的第一朵茉莉。
“开的可真早啊。”
“因为长在了温室里,我养的噢。”
他在那里玩着花叶子,抱怨着,“又要去白厅了。”
离国会大典,还有四天。
就连安德鲁叔叔都搬到城里暂住,好当天在下议院出席。
他们告了别。
他偷偷地牵了她手一下。
由于戴安娜夫人,莉齐娅和卡文迪许先生保持着还算亲近的关系。
遇到后,就在海德公园散步。
“你如果是我妹妹就好了。”卡文迪许先生突然说。
我们明明这么相似。
下午时分,公园里认识的人格外多。
莉齐娅看到了乔治安娜和贝尔格维子爵。
后者低头跟她说着话,两个人彬彬有礼的。看见他们后分了开来,打着招呼。
她和卡文迪许对视了一眼。
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
莉齐娅曾问过乔治安娜对子爵的感情如何。
女孩微红了脸,“贝尔格维勋爵对我和别人,好像没什么区别。”
“你上次和林肯伯爵跳舞时,他看了许久呢。”
乔治安娜的表兄。
“我们只是太相熟了。”
听说从小就是邻里。
莉齐娅觉得,看别人恋爱真有意思,双方欲言又止,你推我搡的模样。
泰勒姐妹终于从莫顿回来了。
在这几周内,科尔先生向安妮求婚了。
莉齐娅答应参加订婚仪式。
他们准备秋天再结婚,能光明正大地腻在一起。
对于她要入宫觐见的事,泰勒姐妹们衷心地表示了祝福。
伊莎贝拉和凯瑟琳更是让她说说,这段时间伦敦的趣事。
凯瑟琳这个小姑娘,好像也有了新的情况,关于她的一位表亲,最近当上了牧师,来她们租的别墅里做过客。
她说起来时有些害羞。
有的变了,有的还没变。
现在交通不便。
她们相熟也就是这个伦敦社交季了,后面要回到各自的居所。
只能靠书信交流。
莉齐娅对即将的分离,隐隐产生担忧。
这个春天认识的许多人,再过两个月就要离开了。
春天,空气里洋溢着幸福的气息。
好像每个人都在恋爱。就连塞西莉娅,也被夏伯里伯爵追求。
他十分富有,人也英俊有礼,只不过三十出头,瑞文小姐说年纪足以当她父亲!
瑞文先生反驳说倒不至于那么老,他打听过了,觉得是最适合的一位结婚对象。
看着兄妹俩斗着嘴,莉齐娅在旁边微笑。
奈特先生收下了心,看样子要跟他的表妹,哈丽特小姐订婚。
阿比盖尔夫人,兜兜转转回来,还是觉得她的外甥合适。
卡罗琳被一位勋爵追求,看她母亲的意思,似乎终于要松下口。
就这样吗?顺理成章地订婚结婚。
莉齐娅疲惫的时候,总会想,她好像想做的,都做到了,她会留有遗憾吗?
……
她最近有的忙了,因为莱克怕她无聊,拿来了关于圣吉尔斯区的一项报告。
他说这几天会很忙,没法及时拜访。
莉齐娅很惊讶于这一沓厚厚的文件。
看莱克的样子好像是轻轻松松得来的,打开后,里面整理得分门别类。
她看着附上的注释,发现莱克比她想象的还要有能力。
他只是一笑,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她查阅过往的卷宗、法案,和地图册之类。试图论证在圣吉尔斯区中间修一条路的重要性,让政府拨款,把历史的走向提前。
不能着急,得等战争结束,那样整改能提供更多的岗位——给那些被解散的士兵们。
她开始认真考虑整个伦敦的规划,比如,完整的下水道排污系统。
她得去巴黎看看,这三年相当于一个积累,不过,这么大的工程,得要议院通过法案。
因为没什么必要修建排水系统,历史上就被反复搁置了几十年。
如果她有足够的权力都好了。在这项事业面前,莉齐娅发现自己的力量还是很薄弱。
原先的安逸一下打破。
不够,远远还不够。
莉齐娅看向手边的报纸。
她得成为一个撰稿人。把一些观点潜移默化地深入人心。
医疗,教育,卫生。
但她还没想好从哪开始。让她赶紧成年吧,那样就比现在更自由了。
莉齐娅铺开纸张。
写下了标题,伦敦圣吉尔斯区贫民窟的成因——从地理空间角度分析。
在这个资料一点也不好查找翻阅的时代,写个论文,可太艰难了。
相关的严肃类书籍,还要去专门的图书馆借阅。社会调查,离不开实地探访,但那里太危险了。
莉齐娅决定不难为自己,等她看够了再说。
……
她出于这几天的新鲜劲。伦敦金融城去的很勤。见了自己的银行负责人,还有股票经纪人。
甚至还有金笔的那个小公司雏形。她有了自己的办公室。
账单能直接寄往伯伦特府。每周固定处理。
虽然很累,但莉齐娅对于把事业掌握在自己手里很满意。
她也能做些什么。
工厂里的计件工作制终于实施,每天的产量比她预想的还多一点。
女工的周工资涨到了每周15先令,够养家糊口。
莉齐娅只是可惜,目前的体量,只能招这么多。
许多工人想进入普罗米修斯的钢笔厂,这里待遇很好,好到在整个伦敦都出挑,苦于没有路径,招的人也少。
她实地看过后,把原先预想的午餐,改成了早餐。每天上工进来就能领一份。
这样能省去他们每天两顿吃食的花费。
莉齐娅看着那一张张愁苦,但好歹对未来充满希望的面庞。
只要再熟练一点,一周能多赚几个先令。
她想到了自己六百基尼,就穿一次的礼服裙。一时有些羞愧。
好像还不够。
但要维持工厂运转,留出足够的钱购买原料,维护机器,还有厂房租金和损耗。
工资又不能比周围工厂高太多。
听说有几个工厂主对这个计件工资制很不满。觉得这会让他们的工人要求的更多。
更别说额外的餐品和茶水花费了。
也是因为她有足够资金,工厂刚起步才能这样。换成普通人早就赔死了。
先做着吧。
莉齐娅回去的路上,闷闷不乐。
就比如,她还想缪斯公司招女职员。
但实际一想,受过教育,会算术写作的,基本都去当家庭教师了,那种私立女校也很缺人。
公司设在伦敦金融城中,鱼龙混杂,对于女性去这不会很安全。至少中等阶级出身的不会愿意让女儿从事这门工作。
只端茶倒水吗?这样和女仆有什么区别。
她还得担心女员工受到上司同事的威胁和侵犯。就像咖啡馆和小酒馆的女招待。
来的客人言语上总要轻薄两句。
现在除了女仆女工,对女性职业接受最高的,莫过于商店女店员。
不过在这样一个布料商都是男店员的时代,她们的范围局限到裁缝店,女帽商,洗衣店的学徒,做点精致费眼睛的绣活,编织、熨烫、漂洗。
或者卖点酒水吃食,沿街叫卖。
总之就是男人都不愿意去做的部分。
这种女学徒,通常是男人们猎艳的对象,薪水微薄,活计繁重。
轻松就能哄骗去当情妇,无知又干净。
制度原因,或者说社会就是有等级之分。她为什么要纠结这些?
他们家一年的开支足足有一万六千镑,但想想都是必要的,衣食住行,维持大乡绅的排场。
往上那些大贵族们也是。
莉齐娅想不到可以削减的。
如果不能保证住,在上流社会的地位也会随之降低。
但往下却有人,一年只靠不到十镑过活。
这样的差异!
莉齐娅看着窗外,她很难不注意到街角的女人们。在这边属于男人的地界,她们出现在这,做着皮肉生意。
她移开眼神。
然后,她又遇见了卡洛琳夫人。
莉齐娅很好奇这位女士来这里是做什么。
她们打了招呼。
卡洛琳夫人穿着灰色的长外套,装饰简单,马车上也没有任何纹章。
十分低调随意。
莉齐娅坦然道,爸爸允许她管理自己的财产。
所以她才能出现在这里。
卡洛琳夫人注视着她。
莉齐娅想说更多更多,不过停住了。
“我来这里,是去纽盖特监狱。”
卡洛琳夫人看出了她的疑问,告诉了她。
女孩的脸有点红。
这位女士不由得出着神。
莉齐娅反应过来,是伦敦金融城的那座监狱!在舰队街还要往东的地方。
除了重刑犯外,这里关押的大多是欠债的人。
底层阶级的薪酬周结,他们也习惯于记账,但如果还不上,就要进监狱了。
伦敦监狱里的人,实在人满为患。
卡洛琳夫人没把她当成小女孩。
直接说监狱对囚犯的待遇太差,不少人提倡进行改革,她想具体探访一下。
莉齐娅想起卡文迪许先生说的。
“您是个社会改革家!”她热烈地说。
现在的监狱改革,是由贵格会教徒和福音派教徒发起的。信奉的教义,让他们热衷于慈善事业。
但卡洛琳夫人看起来不是。她只是单纯想做。
“怎么样?”莉齐娅聊了起来。
她上辈子没少做过实地调查。
“不太好,或者说,很糟。”
她平静地描述着。
近300名女囚被塞在容纳50人的看守所中,肮脏不堪、臭气熏天。
无法形容,这还只是一角。
“我想先得改善一下环境,提供更多的空间和席子之类,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步。”
卡洛琳夫人对这轻车熟路,她能想到许多方案。莉齐娅理解了他们说她身上那股过度的悲悯。
“这些人许多,都是因为欠了几镑十几镑的债务,住了进去,子女也跟着一起。还有很多因为行窃入狱的孩子。(不到年龄没法被绞死)”
“首先要有所学校,提供教育,再是把男女囚犯隔离开来,让他们做些有偿的劳作,像是针线活和编织……我不能理解让女囚被男性看守。(会有可能的侵害和隐私问题)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禁酒。”
她说她准备成立一个监狱改革协会。
她对那些犯人抱有人性的关怀,衷心希望监狱能起到教化的作用,
她不像位贵族,她始终在沉思着,反问着。
她的灵魂和她的外表一样美丽。
“好久没人听过我说这些了。”
莉齐娅坐进了那辆马车。
指望贵族阶级,看到这群比中等阶级还要低下的底层人,很难。
她突然大胆地问,“夫人,我能有机会跟您去趟监狱吗?”
女孩目光灼灼,正常的女士都会拒绝,那里不会是适合未婚小姐去的地。
卡洛琳夫人想了想,“那不是好玩的地方,阿莉,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她眉头轻皱。
莉齐娅听到这个梦里的昵称。
她觉得她们的关系更拉近了。
“去那里,会有感染监狱热的风险,以及会遭遇到暴力袭击。”
她看懂了女孩的意思。
“我应该是由于够幸运吧。”她眨了下眼,眼角带有细纹。
“这段时间我一直有在加紧锻炼,夫人。”莉齐娅顽皮地笑着。
“那好吧。”
她们约定了一个时间——
“这周日怎么样?”
国会大典结束的三天后。
莉齐娅没想到,自己的任性还能被这位高傲的夫人包容。
她表示了感谢,开开心心地在牛津路分别了。
重回了自己的马车后,莉齐娅就在想。
她可以把多出的那份盈利,用于慈善啊。
……
莉齐娅偶然在和卡文迪许先生日常的散步中,提了一嘴圣吉尔斯鲁克里的事情。
它的产权就如莱克说的那般复杂。她在想贸然地联系现在的所有人,一位女士会不会不太礼貌。
议会还没审批通过卖地的许可呢。
“圣吉尔斯大街那里?”
卡文迪许先生竟然有所印象。
“当然了,小姐,那一片的前身是贝德福德庄园。”
以北的布鲁姆斯伯里归现在的贝德福德公爵所有。
卡文迪许说圣吉尔斯的一部分,临近德鲁里巷的那边,属于他母亲。
他参与他母亲的产业管理已久。
据说他舅舅,他母亲,还有卡莱尔伯爵,三家都有收掉这块土地的意思。
——横在中间,属实碍眼。
“没想好,可能让它没那么脏乱吧。”
只是先收回来,投入资金要等以后再说。卡文迪许先生都承认,那块土地的开发价值不高。
“你想买下那块土地吗?小姐。”他很好奇。 “还是你父亲想买入?”
他想了想这位小姐嫁妆的数额,眼神奇怪。
换谁也想不到是她自己想买,也只有卡文迪许这种不走寻常路的,才会尝试排除这一可能。
“秘密,是我父亲吧。”
他挑了一下眉,“然后拆除,重新签订地产商吗?这样花费许多,不如去开煤矿了——我指相应的收益。”
“也许是单纯改建,那里的道路可以修缮,排水系统改成地下,拆除掉部分危房,一步步来。”
莉齐娅侃侃而谈。
他带着欣赏的目光。虽然匪夷所思,但突然发现,眼前这位小姐,比他想象的要善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些了?”
“不久之前吧。”
卡文迪许有些不快,觉得他俩之间又多出了不少秘密。但他随即说服了自己。
至少她有跟他说。
“你有跟其他人提过吗?”
“没吧。”莉齐娅想了想。
至于莱克,是和她一块见证过的,不需要再说了。
卡文迪许先生更高兴了。
“你想要吗?”他想了想问道。
莉齐娅拒绝了。
他今年的花销够多了,再这样下去,她都要觉得是种负担了。
……
他们俩自然地和路过的多塞特公爵致意。
公爵坐在高座马车上,冷冷地点头。
“我们的小公爵,最近心情好像很不好。”卡文迪许轻笑着,“我听说公爵府里的仆人都换了一批了。当然是公园巷里的那所,林荫大道的祖宅现在还空着。”
卡文迪许先生保持着他伦敦万事通的风格。
莉齐娅心想不会是那事吧?
她答应用餐时,觉得没什么不可。直到见到了公爵本人,想到了公爵夫人的性格,才后知后觉。
合着她是被将错就错,成了介绍给小公爵的适龄结婚对象了。
这样会让后者对她反感。
那天回去时,卡洛琳夫人跟她致着歉。
她抱怨着这位公爵夫人还是一贯的作风。
……
莉齐娅最近越发肆无忌惮。
她开始一个人驾马车。
那种低座的,两匹马拉着的柯尔科,两轮马车。
这种不会有太多危险,但也有惊马的可能。
莉齐娅好不容易央求着让爵士答应了。
一贯的做法,先说自己要辆高座的阔气辉腾,在爵士惊讶的目光中,再提出,其实一辆小型两轮轻便马车就够了。
她在乡间的时候驾过马车,只不过是很适合年轻小姐的吉格——只需要一匹马。
玛丽姑妈赏脸乘了她的车。一路绷着精神,被安全送到公园巷后才松了口气。
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可真勇敢,玩的花样真多。
再转头去公园,就这样遇到了多塞特公爵。
莉齐娅高高兴兴的,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展示着她的驾车技术。
乔治萨克维尔脸色苍白。他久久注视着。
冷酷的神情,终于融化了半分。
他疏远她,她也该这样。
可她始终客客气气的。
但这样让他觉得更为不快。
莉齐娅悄悄地凑过来说,“公爵,您看上去很不好。您要多散散步吗,或者跟我兜风。”
她一扬马鞭。
“至于上次,我没放在心上,您也不需要在意。”
她说的这样直白,让他更讶异了。
快活潇洒。
“你一个人在公园驾车,不会在意别人的议论和目光吗?”
“我只是我,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她骄傲地说。
于是他总算露出笑容。
他坐在了她的马车上,兜了一圈。
“您有驾过车吗?”
多塞特公爵想到了过去被照拂的十八年,每个人都小心翼翼。
他骑马有许多人陪在边上,生怕出上事故,更别说驾车了。
她却把马鞭递在了他手上。
“试试吧,公爵,爸爸也怕我出事,挑的最温顺的母马,刚成年那种,你看,她们都不是很高。”
他在她鼓励的目光中,拿过了缰绳。学会着怎么控制马匹和操控方向。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
好像要问她怎么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您只是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莉齐娅时不时还会想起她在过去的家人。
她好像真的要融入了这个世界。
一方变得真实,另一方就随之虚幻。
他们和好。
莉齐娅回去后,也收到了伊丽莎白萨克维尔这位公爵小姐的邀请。
请她国会大典开幕式游行的时候,去公爵府做客。
林荫大道的宅子,在卫队的必经之地,很适合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