觐见结束后,是例行的舞会时间。
更衣室里摩肩擦踵,换着带来的舞裙。
莉齐娅觉得松了口气。
她和认识的小姐们谈话,离不开她刚才的出众,只能一一点头道谢。
宫廷里的舞曲比较传统,乡村舞,甚至还有些经典的小步舞曲。
莉齐娅看到莱克站在那。
他夸着她,“尊敬的伊莱斯小姐,您今天真是熠熠生辉啊。”
他穿着身红色的军装,英姿飒爽。
男子在宫廷中的正式服装,除了宫装,就是军装这种制服。
就好像那次舞会初见那样,他调侃她,露出难掩欣赏的神情。
“先生。”她说不出来话。
他冲她微笑。
“那小姐,我能邀请您跳一支舞吗?”
她点头答应。
即使接吻亲密过那么多次,手心的相碰间,还是会有种悸动。
跳舞自然要摘下靴上的马刺。
莉齐娅和卡文迪许先生已经跳过一支舞了。
那时他就在边上静静看着。
卡文迪许先生没有避讳这几天伦敦的政局,当然舞会上说这个不太好。
他很委婉。
“我的那位堂叔哈廷顿侯爵,拒绝了摄政王的组阁邀请。”
变换舞姿的间隙中,他悄悄说道。
莉齐娅惊讶于他会透露这个。
“不要疑虑,小姐,今晚消息就会传出来了。”
首相遇刺后,剩下的内阁班子,堪堪运转。急需选出一个新的继任者。
哈廷顿侯爵,以自己的父亲老德文郡公爵病重为由,没有答应。
但实际上,是摄政王没有就天主教解放和议会改革的问题向辉格党人妥协。
“我大概只能留到五月底了。”卡文迪许先生意思明显,莉齐娅明白了。
一年的大部分时间,上流社会的人们都四散各地,只有春天的伦敦社交季才会聚在一起。
据说老德文郡公爵熬不过六月份,他作为卡文迪许家族的一员,和推定继承人,届时肯定要在场,赶往德比郡的查茨沃斯庄园。
“您要照顾好自己,小姐。”舞曲的结尾,他轻轻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对你有些……担心。”
他把她送到了自己母亲的身边。
注视着,看她跟一个个年轻才俊跳舞。
莉齐娅答应了和他一块看五月大展。噢,还有斯塔福德侯爵在克利夫兰宫的奥尔良收藏。
这次觐见后,她的名声显赫到烦不胜烦。
每天托盘里摆满了一堆堆拜访的名片。
卡文迪许先生的话没错。
哈廷顿侯爵的拒绝慢慢为人所知。就连玛丽姑妈都说,摄政王更属意于辉格党派。
而不是他父亲乔治三世支持的珀西瓦尔的旧班子。
托利党这边,自然要努力把这位前首相的政策沿行交接下来。
莉齐娅没想到她这次伦敦社交季,居然会站在时局的中心。
她和辉格党家族密切的关系,和托利党出身,更让人加以猜测。
安德鲁叔叔都写信来问,说有不少同僚,都询问起他这位侄女,希望能得到一些线索。
她清点着那些邀约,终于选择了霍德尔夫人会举办的那场乔治安娜的首秀舞会。
霍德尔伯爵的舅舅罗金厄姆侯爵,是有名的辉格党人,他本身也偏辉格,属于温和派,娶了同样辉格党世家的妻子。
却有位托利党要员的妻舅,身居要职,和目前最有望接任珀西瓦尔先生的利物浦伯爵关系密切。
这次看似没有任何政治倾向,中立简单的舞会,成了许多人来访交际的战场。
……
在入宫觐见这样的大事结束后,莉齐娅转移了注意力,专心做起自己的事业。
一半是因为莱克,由于他父亲被派往北安普敦郡,成了留在伦敦联系的一环。
每天忙着出没于各种俱乐部和白厅附近。
莉齐娅高兴于他能有专注的事业,但看他的模样,面色一天比一天凝重。
有日他突然说,“我想我在从事这世上最肮脏的行径。”
政治斗争,从来就不干净。莉齐娅光看着报纸上的披露挖掘攻击,都能想到一部分。
珀西瓦尔才死了一周。一部分人想捍卫他,一部分急于推翻他。
莱克乞求了她的一个吻,作为抚慰。他一步步看着她,后退,转身离开。
莉齐娅试图让她从这些宏大的叙事脱离开来,她很少再去贵族们的聚会。
她去拜访姐姐姐夫,当然避免听到约翰菲尔德和友人的争论。
一切都来得那般激烈,之前的和睦一下消失了。
风云动荡,每个人都能想象得出。
莉齐娅坐车游览在伦敦的大街小巷,这里的贫苦好像更多了。
在议会大厦广场欢呼的平民,很快就会发现,珀西瓦尔死了,但什么都没变。
更保守僵化的政府上台,统治十几年。
该死的不是珀西瓦尔,是他身后的保守主义和所有的旧制度。
但什么能代替呢?
就像把圣吉尔斯贫民窟分开重建,换什么容纳他们呢?新的贫民窟崛起,又该怎么办呢?
莉齐娅在想,她要不要告诉自己,苦难和贫穷是不能消灭的,她在拷问着。
她理解莱克了,她现在和他一样沉重,备受煎熬。
好想躲回乡下。
她活跃在布鲁姆斯伯里,看着那里印刷商,被传阅的逃税小报,和分发的传单。
请愿,请愿,趁现在所有人团结起来请愿,还有该有的游行。
珀西瓦尔死了,那个坚不可摧的旧制度被撼动着。
让他们看到我们,支持变革。
她望着那群抛洒着传单的学生们,白花花的一片中,她接到一张。
上面是议会大厦广场上的口号。
“珀西瓦尔倒下,摄政王也必须倒下!”
她生活在两个世界中,反复探索着。
她看着他们躲避着弓街警察的追捕,义勇的骑兵队在街角出现,阻止着可能出现的骚乱。
逃窜着,呼喊着,“我们要改革!”
“新闻自由!”
“扩大选举权!”
“取缔衰败选区!”
被抓住的,随即要被以煽动罪指控,起诉,判刑,投入纽盖特监狱。
暴动会发生吗?伦敦的市民是害怕还是响应——他们大部分人都是害怕的,即使粮价在涨,要交的税越来越多,他们有房子有工作,终归是有产者。
有一场正被筹划,可能的起义吗?
今年二月份,在珀西瓦尔的倡导下,秘密委员会被成立。
调查和间谍遍布各地,眼线逡巡在街角,应对着可能的骚乱,纠结着被市长和治安法官批捕通过的人名清单。
他们甚至有权拆阅邮局的通信。
威尔福德子爵,作为独立战争时就杰出的一位情报处长,是秘密委员会的主管者之一。
他精通密码学,对什么都学的很快。
所以他们都说,你是最像你父亲的那一个。你将来会很有成就。
他用一晚上破译了那个难解的密码,他写下一个个记号,勾勾画画。
暴乱相伴的事件会是纵火,火药爆炸,投毒,暗杀。
他在文件和报告上签署下姓名。
他对着油灯仔细看着。
“这是你必须要做的吗?”
……
莉齐娅去了布鲁姆斯伯里区的大英博物馆。
跟后面专门修建的希腊式建筑,汇集了大批历史文物和图书不同。
它一开始是收藏家汉斯·斯隆捐赠的个人藏品,除了自然历史标本外,不断扩充着,又添上了乔治二世捐赠的君主藏书,有个专门的图书馆,在蒙塔古大楼中。
对公众开放,能免费进入。
这些珍贵的书籍和手稿1900年后,被分出成了新的大英图书馆。
莉齐娅查阅着她想要的圣吉尔斯区的历史布局,地理方面,爱尔兰移民史,英国各郡道路修建变迁,还有当时的一些详细法案。
半个世纪之前了,不能指望她有这么专业性的藏书。
事实上,她是问过姐夫约翰先生,这位专业人士后,经他指点,说可以去大英博物馆看看。
他记得那里有很详细的卷宗收藏,比其他任何俱乐部图书馆都要全面——大概只有罗克斯堡公爵的私人收藏能够媲美。
他报出了具体的数字编号和书目名称。
莉齐娅循着记录查找。
终于看到自己想要的编年,伸手准备抽出,这时另一只手也恰巧握了上来。
她停住,想要收回,对方却比她让得更快。
她觉得有些尴尬。
隔着书架对视着,她踮着脚,看到了那双绿色的眼眸。
“布朗先生?”
莉齐娅惊喜地说。她目光描摹着那张姣好的面容。
“我——”
最后她拿出那本书目,和这位先生在休息室面面相觑。
他们寒暄着,但实在无话可说。
最近热议的正是修路法案,参照的旧例很多,写个严肃点的评论之类,都要引经据典。
他们拿到同一本并不奇怪。
莉齐娅惊异于这个巧合。
“您还在跟着约翰菲尔德先生实习吗?”
“是。”
这本是孤本,没有其他的代替。
莉齐娅礼貌地谦让了一下。
“小姐,你先看吧,我大概只需要其中的一条,因为不太确定,用词是哪个,所以特地来查阅一下。”
他说了两个专业的法律术语。
“那您就在这看看?”莉齐娅会意。
他道谢着接过来,很快找到了页数,仔细地看了后,眉间的轻蹙舒展。
在随身带着的纸上,认真抄阅着相关的诠释。
莉齐娅看着他美好的侧脸,鼻子略尖,黑发搭在额上。
他头发又长了些,蓬松凌乱,漆黑如鸦羽。
他是那些学生们中的一员吗?莉齐娅想到了海德公园里的那场演讲。
他离律师资格只有一步之遥,只要平安度过这一年。
他现在会做什么?
她很好奇。
眼前的青年最后转为轻松的笑容,“我好了。”
他把那本卷宗收好,利落地递回给了她。
莉齐娅意识到她在看他,还看出了神,不好意思地一笑。
对着那双清亮的绿眸,莉齐娅一下理解了卡洛琳夫人,她突然也想告诉他,她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