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文先生一向喜欢用他的眼神直视着,坚定不移,不会被轻易影响。
但现在,目光躲闪。他张了张口,最后问道,“小姐,您父亲在家吗?”
莉齐娅如实回答,“不,不在,先生。”约翰爵士对此一无所知,一大早就去布德尔俱乐部了。
爵士一开始尽职尽责,生怕有什么先生找上门来求婚,但后续发现,今年的人数比起去年实在少极。
莉齐娅在餐桌上表明,她和那些先生保持了适当的距离,并未给予鼓励。
联系起那笔财富,约翰爵士隐隐悬起的心放了下来。至少在成年前,他都是不着急把女儿嫁出去的,一开始对于自己年龄的忧虑,也因为莉齐娅逐渐表现得能独当一面,把自己的资产打理得井井有条,学什么都很快后放下心来。
约翰爵士的世界一片轻松惬意,看上去容光焕发。
这样的结果就是,瑞文先生听到这后,脸色一下苍白,最后鼓起的勇气烟消云散。
他不像往常一样,为了方便穿骑马服,而是一身剪裁合身,色泽柔和的礼服,没有越过底线系浆洗的高领子,这样合适的打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和颜悦色不少。
瑞文先生在心中排演了无数遍,最后还是走了进来。
莉齐娅做好准备,她很快地平复了心情,这几天也想好了回复。
虽然和瑞文先生的相处不少,但她真的没有半点感情——就是这么奇怪。
最多是和瑞文兄妹交往都跟愉快的友情,瑞文先生的求婚没有像卡文迪许先生那次那样突然,并没给她带来过多的纠结。
她大方地倒了杯茶。瑞文先生点头道谢,捧起来抿了一口。在他的请求下,莉齐娅让仆人离开了客厅,顺便关上了隔开的门。
瑞文先生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小姐应该是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了。这么郑重其事,很难不是求婚。
他没想过是他的妹妹出卖了他。
这般下来,这位年轻的继承人反而松了口气,找回来他以往掌管家业独立的魄力。
“伊莱斯小姐。”瑞文先生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上,直视着开了口。
他很直接,虽然演练了许多遍,但还是决定用最简洁明了的话语。
“我想……我必须得跟您表达,在第一次见面和过去两个月的相处后——虽然短暂,但我对您的情感已经超过了友谊。”
他一口气说了下去。
“经过慎重的思考后,我向您提出请求,亲爱的小姐,你接下来开口的话语决定着我的命运。”
莉齐娅即便做好准备,心里仍不由得有点忐忑。但在听完这个后,悬着的心放下来。
她没有一丝波动,她接下来会毫不留情地拒绝,虽然要仔细斟酌话语,并再考虑和瑞文先生间的关系。
但这个决定,至少很好做,不会让她有半点犹豫。
瑞文先生不知道有没有有所知觉,他在说完这样一番话后,已然混乱了,不像以往那样头脑清晰。
他手指屈起,补充道,“抱歉,小姐,我说得太快。但是在此之前,有个事实,我必须要让您知情。也就是这点让我考虑许久,没有足够的决心开口。”
莉齐娅点头,没有打断,示意着他继续。冥冥之中她突然能预见到,瑞文先生想说什么。
“小姐,你知道的,我家里的土地和庄园皆由我照管,父亲去世前就这样,是极为不寻常的。这皆是因为六年前——”
莉齐娅算了下,那时候瑞文先生不过刚成年,她想了想塞西莉娅青春的面孔,大抵是那样形容。
她描摹着他的面容,瑞文先生短暂地闪躲开,又鼓起勇气对视了上去。
“我父亲有赌博的恶习。”查尔斯瑞文的眉宇间显现出沟壑,莉齐娅想,原来如此,奥姆斯利家的危机是这样,怕是积累了好几年,在那时候就遭遇变故了。
瑞文先生以前或许许就是像弟弟达米安那样,秀气青葱的公子哥模样,这样下来,不得不慢慢转变成了一副坚毅果决的面容。
瑞文先生后续的说法完全印证了莉齐娅的猜想。在以往的沟通,和瑞文先生日常的精打细算和焦虑中,她大概能联系起奥姆斯利家遭遇了什么变故。
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种情况!
“总之,我父亲在当时积累了三十万镑的债务。”莉齐娅轻蹙了眉。
即使是贵族,这样的一笔债仍然太多了。就连马尔伯勒伯爵,那样丰厚的家庭也经不起挥霍。
贵族们不事生产,完全依赖土地,每年的记账看不到自己花了多少,过多的奢靡享乐就会不知不觉中造就这样的结果。
当然,赌债比起衣食住行开支的奢靡挥霍,更为严峻。伦敦城乃至全国,好赌的风气不减,上到王室贵族下到贫民都在如此,区别就是赌注大小不同。
贵族间的赌局,玩法罗和轮盘,法国彩票,一晚上几万镑的输赢屡见不鲜。
就像一位一夜发家的上校,用一晚上赢了足足50万镑从此致富。
奥姆斯利子爵显然就是不幸输掉了家产的那个。赌债是必须要偿还的,这有关荣誉,还不清债务的话,更有什者会进监狱,为了避免如此,只能流亡国外。
想呆在国内,就要还清债务,收入抵消不掉,到最后不济就得抵押祖产,拍卖庄园。
但幸运的是,瑞文先生有位在印度发财的叔父,未婚过世,把财产全留给了侄子。
瑞文先生就跟传闻的那样继承了一年三万多的收入,可没人知道奥姆斯利家有那样大的亏空。
这位刚成年的继承人,用新获取的财产填平了债务,免于房产被拍卖的风险。
“先生,您把自己继承的那一部分全搭进去了?”莉齐娅难免惊讶地问道。
他完全能跟家族脱离,拒绝和父亲亏空的那部分搭上关系。三十万镑的债务!几乎是他继承的一半财产了。
瑞文先生摇摇头,他采取了一种更明智的手段,先拿出十万镑还清了部分,虽然也是一大笔钱,但还好他那位叔父留下来的都是现金,股票债券还有珍贵宝石之类,没有难处理的地产。
接着,他以强硬的态度,从父亲那里要过了所有家产的管理权,查清了账目上的亏空,清退以前的管家,雇佣职业代理人,亲力亲为做好改革,经营土地,增加了收入,节约家里奢靡的开支,少办不必要的活动,每年偿还两到三万镑。
所以,在他的妥善分配下,那一笔赌债,陆续付清了大半,只剩下五万镑,他会在这两年结清,他名下的产业加上叔父的财产,已经发展到了四万多镑有余。还给每个弟弟妹妹都留了属于他们,能独立的那一份。
当然,他做的不为人知,也换来了弟弟妹妹的怨声载道。瑞文先生就这样沉默地扛起了一切。
“小姐,我想在对您求婚前,我不应该隐瞒,要让你知道现状——我曾无数次想开口告诉您,最后没有,这不是我的本意,是想避免给您带来烦恼。只是现在我必须得说出来。”
莉齐娅能理解,这毕竟是家庭里的私事,如果欠债的一事被传出去,家里女孩的婚事都会受影响,尤其还有塞西莉娅这个要出阁的妹妹。
她从容地表明了自己的看法,换来了瑞文先生的感激。
瑞文先生在意识到父亲的不靠谱,母亲的神经衰弱和不管事后,从小就开始自立。这让他养成了少说多做,处事果断的性格。
他父亲挥霍无度,不善经营,但对子女很大方,夫妻俩没有给孩子必要的教育,只有无穷的溺爱。
在那一群弟妹被惯的得任性无度,无法无天时,瑞文先生就像通常的长兄那样,充当缺失的父亲的角色。
这让他,很容易暴躁发火,尤其弟弟妹妹们做了难以理喻的错事时。他对他们抗议的争吵很不满,他们说他是个暴君。
瑞文先生经常很厌烦,在他明知道自己做了很多,所有举动都是对他们有利,为他们着想的情况下。
双向的互相不理解,事情就会变得更糟。
慢慢的他对小错都不太能容忍,到最后成了俨然权威式的人物。塞西莉娅爱说俏皮话,古灵精怪的,总会不避讳地抱怨,从不畏惧和别人掰头。
但实际上,她是很怕这位哥哥的。
毕竟他掌握了家中的经济大权,随时能克扣她的零花钱,再到到日常的每一笔账单,又那么的严厉。
奥姆斯利子爵面对长子时,想到自己过去做的错事,又明显的底气不足。
久而久之,没有人会指出瑞文先生的不对。比如他太专断,缺乏沟通和宽容,他对什么都不耐烦,有时候认真说话就能解决的问题,偏偏用不明所以的怒斥加深矛盾。
总之,在莉齐娅那次的指点下,瑞文先生二十八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反思了一下自己。
他总觉得是他做的不够好,没完全解决事端,才导致了种种更坏的结果。
但实际上,是他从没说过他做了什么。
他弟弟达米安跟纨绔子弟们混迹在一起,试图以孩子模仿大人式的酗酒赌博证明着自己的成熟,就自然而然地欠债,连几百镑都去借高利贷,而不是向哥哥开口,请求帮助——因为他畏惧他,又知道他不会原谅他。
即使瑞文先生肯定会掏出那笔钱,可随即而来的训斥避免不了。
屡屡的争吵,到控制津贴无果,瑞文先生看着弟弟越来越叛逆,不可理喻。
换了个角度想了后,瑞文先生跟达米安交底,讲了家中的现状——他们的父亲欠债时,他不过是个十三岁的男孩,对此毫无概念。
达米安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头一回意识到长兄付出了多少,他满脸羞愧,低声痛哭,最后兄弟俩达成了和解。
瑞文先生一直面临的问题迎刃而解,他也学会了用一种更平缓的应对策略。
他讲述着这段经历,眉宇中的浅沟逐渐捋平,最后露出释然的笑容。
他看她的眼神,满是倾慕。
再到花园里的那一次,他看她镇静地处理完突发的一件事,他没有多问加上做了避讳,但隐约也能猜出格林小姐身上是发生了什么。
他看她的笑容,她俏皮的神情,温柔的眉眼,始终像太阳一样温暖着别人。
突然就一下下克制不住的心动。
他本来不打算结婚,起码要等还清了债务,弟弟妹妹都长大成人,大概三十多,他才会为了家族生个继承人。
但现在,好像明白了什么是爱意,心里对婚姻的准则外,除了门当户对和合适外,多加了一条。
总之,瑞文先生认定她,会是最合适的结婚对象。
他对爱意的表白和事实的剖析,听得人很动容。莉齐娅就算打定主意拒绝,不过还是被感染到了。
说完该说了的后,瑞文先生停住,低下眼,等待着她的裁决。
莉齐娅缓了缓。 “对不起,先生,我不能答应你。”
她选择用瑞文先生日常的风格,没有多说什么,直截了当。
眼前先生的神情黯淡了一瞬,但仍保持着绅士的风度,他拿着帽子,一点头。
“小姐,谢谢您的答复。”
跟去年心里毫无负担地拒绝他人求婚不同,莉齐娅觉得现在拒绝的对象让她有点遗憾。
瑞文先生,包括卡文迪许先生都是很出类拔萃,有着高尚品质的人。也许不同情形下,她真的会答应他们,但是现在不行。
她只能拒绝,不能有过多的牵扯。
瑞文先生静静地坐着,等眼前这位小姐发逐客令。他很平静,或者说在此之外的一股难过。
莉齐娅决定说明理由,就是这一点,让她怎么样,都没法说服自己答应别人。
就像卡文迪许先生,再到现在的瑞文先生。哪怕他们看起来是多么合适的结婚对象,又很真诚。
“你不了解我,先生。”莉齐娅摇摇头,她用一种理性客观的态度,指出来问题的根本。
瑞文先生怔了怔。
她继续说着,“您喜欢的只是你想象中的我,就像我表现出和你相处的那样,温柔体贴,聪明,善解人意,但实际上——”
莉齐娅想了想,这不是她,她说不清楚,可她不是面上表现出的,让他们迷恋的这样。
也许是外貌,也许是性格,但都不足以把她构建成完整的人,这样的理由也不够把她带入婚姻。
说完这句后,莉齐娅由于吐露了内心最真实的感受,终于舒展了眉眼,笑意盈盈。
就像瑞文先生第一次,在康斯顿子爵府见到那位小姐,玫瑰花簇拥下的艳丽,她仰头,跟别人言笑晏晏,一举一动都满是生机。
他不记得她谈话对方是谁了,眼光丝毫没从她身上挪过。也就是这时卡文迪许先生过来,问他要不要跟这位小姐结识。
“她可真出众,无与伦比。”当时那位倨傲,目空一切的先生,惬意地说着。恨不得把她——他新发掘的伦敦明珠,介绍给所有人。
瑞文先生不知道,从那时起,他们就陷入了同样的命运。
如今听到这番话语后,他理解了。就像她吸引他忍不住去靠近的那股气质一样,她和很多人都不一样,她很聪明,知道很多,好像比大多数人都要看得更远。
她的目光掠过你,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抵只有真正精神和灵魂共鸣的人才能留住她。
他不是这样的人。
瑞文先生认清了现实。也许那位不可一世的卡文迪许先生被拒绝后,想到的也是这个。
他可能一下就察觉到了,没有过多请求和逼问,只是胡言乱语地吐露了长久的心声。
“谢谢您,小姐。”瑞文先生戴上了帽子,他没有遗憾了。虽然他求婚失败了,但迅速地从中脱离出来,因为她愿意告诉他拒绝的理由,而这个理由是他完全可以接受,虽然不能完全理解的。
他的心脏一下下抽痛,但有可能的话,他还是希望他是正确的那一个。
另一个先生应该也想过。
上一世的那个时空中,查尔斯布鲁特正是那样。当这位继承人跨过大西洋来到英国式庄园,停留在绿色草坪上的那一刻,就注定了结局。
莉齐娅大抵还不知道她未来要辜负多少人,她只是这样随心肆意,自我地活着。她就像风一样,没什么能真正地挽留住她。
他们说了一番话,就像往日的闲谈一样,这次求婚的拒绝,没有损害到瑞文先生的自尊心,也没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这同时标志着他足够成熟。
莉齐娅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完美的结果。她果然没看错人,对瑞文先生的评价又升了一层。
她把他送了出去,认真告了别。莉齐娅亲切地跟他握了握手,祝愿瑞文先生以后能找到更合适的结婚对象。
他更加确认了。他刚才的字句间,表达都是非她不可。
至少目前,他会坚定不移下去。
这位先生一路后退,招着手,上了马车。
这次求婚,男女独处在客厅中,占用了那么长的时间。自然瞒不过家中的佣人和亲属。
玛丽姑妈询问时,莉齐娅在餐桌边如实描述了事情经过,不过隐去了奥姆斯利家欠债的事,这要是传出去了,对塞西莉娅的婚事是门打击。虽然她的嫁妆不会少,但家族的名誉对年轻小姐的婚姻往往影响巨大。
莉齐娅刀叉切着烤肉,她没有受此影响,脸上丝毫没有阴霾。
玛丽姑妈观察了一下,松了口气。
虽然有点可惜拒绝了求婚,那么多追求者中,在她这两个月的观察后,瑞文先生属于最出挑的那一批。
他是个靠得住的小伙子。玛丽伯伦特小姐,不免遗憾她侄女的婚姻之路漫漫。
不过她少了之前很多的焦虑,对此看得还算很开。都有这样优秀的选择对象了,以后只会更好。
莉齐娅看得很开,瑞文先生,以后还会遇到更心动,更合适他的女主角。
他能很快地走出来,因为这位先生一向务实,生活中有大大小小的事要处理,男女情爱只占了很小一角。
只是,卡文迪许先生。莉齐娅蹙了眉。虽然他们还是跟以前那样有交集,卡文迪许先生也始终一副满不在乎,吊儿郎当的模样。
但她直觉,也能感知到他情绪复杂。他有时候会抿着唇,默默注视着她,从背后望着,仿佛能盯出个孔洞。
他一直在耿耿于怀。他觉得他们就该在一起,他说服不了自己。
莉齐娅在日记里写下这些,她金笔一端抵着脸颊,默默思索着。
威廉卡文迪许,她流畅地签下这个名字。最后合上了本子。
她也对此心烦意乱。
求婚这件事本身,没有惊扰她生活的平静。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
很快地翻页揭过。
偶尔会想起瑞文先生,他的责任感和担当会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可靠的丈夫。
不过,她想要的不止这些。
她给莱克写信,自然地告知了这件事。
莉齐娅经常会看到报纸上,诺丁汉郡卢德分子的报道,虽然破坏机器,进攻工厂的嚣张行为,在军队的镇压下逐渐沉寂。
但集会请愿的事没有减少半分。还有珀西瓦尔死后,死灰复燃的奴隶贸易。
这一罪恶的行为,私底下在大西洋上来往进行。忙着夺权争斗,为改革,提高影响力争论不休的议会政府,并未采取半点措施。
只有这位前首相昔日的追随者,在努力捍卫着果实。
韦尔斯利侯爵看上去风头正盛,靠着他侄子的游走,和那位辉格党中心人物,剧作家谢里丹的结交,似乎争取到了更多的势力。
除了极端的保守党和坚决反对搁置天主教法案,力图进行革新,不屈不挠的辉格党人。
其他的相继在明里暗里许诺的利益投到了麾下。目前卡斯尔雷子爵表示中立,乔治坎宁坚决反对,格雷伯爵一派不用多说,利物浦伯爵始终是温和,什么都行的态度,似乎新政府中他继任内政大臣就行。
但实际上暗流涌动。
莉齐娅会在信中跟莱克讨论。他说这趟拉扯起码还要持续一个月,韦尔斯利侯爵有摄政王的大力支持,就像当初被乔治三世交以权柄的珀西瓦尔,这种两边的平衡者往往是最有可能被推举的对象。
不过他父亲对此很不愉快。也由此莱克耽误了更多时间,游走在北方诸郡,迟迟不得回来。
从这一点上能实际看出,利物浦伯爵派的态度。两党的观点政论对立,保守主义分子总是很提防这类充满野心的革新派人物。
卡文迪许家的态度也很暧昧,但自然是希望辉格党的韦尔斯利侯爵上台,即便他更像披皮辉格的老顽固,顾虑的点就在于,这位侯爵冲动草率,虽然十几年前在印度出任总督时的行动雷厉风行,取得了不错的结果。但他急功近利下,也带来了不少可以指摘的错误,当初回来后被革职,也让他耿耿于怀了许多年。
战争时期,国内外动荡下,一切都要慎之又慎。
是否要重新大选?战时的联合政府能否像小威廉皮特那时一样成立,亦或是格伦维尔勋爵领导下的“光荣内阁”。
报纸上也对首相之选有所猜测,虽然有评论嘲讽称韦尔斯利侯爵上台,会和前首相没什么区别,列举着他过去的好大喜功的政绩。
这种讽刺早已司空见惯。
卡文迪许先生看着朗-韦尔斯利先生日渐得意,趾高气扬的神情。
他尤为不快。但就像党中领袖,德文郡公爵和他父亲的意思那样,不出面站队不做表态。
结果怎样,选择如何,都不会动摇卡文迪许家最根本的利益。
那位卡厄姆男爵的态度就要明朗一些,他对韦尔斯利侯爵看不太上,直截了当地认为他是个投机者,竟然会为了首相之位妥协,这让可怜的侯爵支持率,一下低了不少。他通过宴请的盛宴和俱乐部的狂欢交际,努力挽回。
这样的情形下,莉齐娅偶尔会看见詹姆斯布朗。他穿着光鲜,在这样的情景下越发游刃有余,但就像戴上了一尊冷漠的面容。
和名利场上游走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她有时候会诧异,他会看着她,一开始的迅速移开,到最后,那副面具下的坦然直视。
他点头。
他们还跳过一次舞。
但海德公园再见到时,又很不一样了。
他一下鲜活了过来,那头蓬乱的黑发,和过去没什么区别。那些宴会上的表现,只是插曲,或者说做梦似的。
她开始担忧他,因为偶尔会看到轻皱的眉。他在那些调笑和试探中委婉拒绝,点着头转身就走。
“那真是个清高的家伙。”她听到有人这么不屑地说到。
她不知道詹姆斯布朗有没有听到,但他一定能感觉到。他这样赤子之心的人,却逐渐地被打上,或者说自己背负上虚伪的标签。
莉齐娅想着红与黑里的于连,想着漂亮朋友里的主角,她想到了社会和阶级分化下对人的异化,虽然詹姆斯布朗他抱有一个比大多数人都要高尚,也能支持的目标。
但是,他真的能一直如初,丝毫不变吗?当他自我怀疑的时候,他会做什么。
他热情洋溢地出现在海德公园。他肩肘处的补丁逐渐消失不见,他随意,但也会注意自己的穿着,不知不觉想在她面前展示最好的一面。
他看到她,跟她聊天都会很开心,那是一种在衣香鬓影,埋头苦读,这两个割裂的世界中,都很少有的情感。
他爱所有人,出于一种对人类总体命运的关爱,但对她,是个体不那么宏大的爱。
可能一样纯粹。詹姆斯布朗的世界里,还对这个概念不太了解,他很少跟女人接触,虽然他知道这些,并非完全无知。
他只是在想他愿意每周看到她一次,散步,自由地聊想聊的。
他跟她讲听过的开庭,做的记录和列的要点。他问她论文的写作进度。
莉齐娅会因为这么实在的话题失笑,没有人会喜欢写论文,这种话题枯燥到寻常人都不会提起生怕破坏气氛。但他却直接问有没有可以帮助的,他能提供的资料和数据。
莉齐娅给他看她打的框架和初稿,在惊叹中,她隐隐约约把后世的观点掺杂其中,一种超时代的,她敢于谈论那些,想找到一个同路人。
她看着他亮着的眼神,他对什么都学的很快,哪怕是个陌生的领域,解释后完全能够明白。她不知道有没有看出那股坚定清澈的眼神中隐隐的悸动,藏在忽眨颤动的长睫之间,映着那双清泉似的绿色的眼眸。
他们一块画画,移在树边,他画他的速写,她给他分点颜料。她教他水彩画的一些技法,这能更好地记录下圣吉尔斯那里的光影和色彩。
灰蒙蒙的色调中,却透着砖红的底色,一种挣扎欲出的渴望和生机。
他们一天比一天熟识,虽然不会聊其他的什么,活动上也很少交集。
再聊诗歌,海德公园里看到的风景,他听的音乐会,虽然是小剧院。
一起读拜伦勋爵的诗歌。
there is a pleasure the pathless woods——
—— gordon byron
“在无路的树林里有一种快乐,
孤独的岸边有一种狂喜,
这是一个没有人打扰的社会,
在大海的深处,音乐在咆哮:
相比较人,我更爱自然,
从我偷的这些采访中,
从我现在或过去的一切来看,
融入宇宙并感受,
我无法表达,却又无法全部隐藏。 ”
他的声音很清亮,很适合读这种热情洋溢,充满浪漫主义气息的作品。
但同时,也可以去诵读那些古希腊古罗马的诗篇。
就像那次他送她的《埃涅阿斯纪》,一起唱的拉丁语诗篇,他们围在一起读荷马史诗,推敲可能的翻译。
《奥德赛》里的那段——
当年轻的黎明重现天际,垂着玫瑰红的手指,
他们套起驭马,登上铜光闪亮的马车,
穿过大门和回声隆响的柱廊,奈斯托耳之子
扬鞭催马,后者撒腿飞跑,不带半点勉强。
他们进入盛产麦子的平原,冲向旅程的
终点——快马跑得异常迅捷。其时,
太阳西沉,所有的通道全都漆黑一片。
(选自第四卷)
他们都一样,能背的下全部的诗篇,信手拈来。他就像她失去的那些朋友,可以自由地谈天说地,他不完全地认识她,不真的属于她的生活。所以她更加肆无忌惮。
除了这些,就是精神上的共鸣和兴趣爱好,看的书籍,他们的私生活很少交集,也恰恰脱离了这些,少了许多客套的寒暄,和关于茶点天气无效的谈话。
“你太直接了,布朗先生。”莉齐娅评价道。他知道规则,他也穿梭于那个世界,但从来没有融入过。
“但是这样,很鲜活,很适合你。”
莉齐娅真诚地说道,他怔了怔,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