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幅偏向于后世,风格显著的画作。
其构图配色在这一整面墙上都是出挑的,也让人明白策展人为什么会放在这里——虽然会有所争议,但确实毋庸置疑。
莉齐娅更是一眼看出了,画上的女孩是她,旁边低头那个正依偎着的黑色鬈发。身后的布局,桌上的茶点,架子上的瓶瓶罐罐。
正是她在琼斯医生家的时候。
只是五官没有那么具象,带有画家自己的描绘和风格。她的脸庞更柔和,眼睛发亮,那幅笑容更是像阳光一样。
左下角铜质的名片上,印着作者的署名——安德鲁法莫。
画作被命名为——
《午后看书的女孩》
原来是他上回征得她同意的那幅画!
她看了眼莱克,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他认真地凝望着,和她对视了一眼。
现实和水彩交织,如幻似梦,美不胜收。
史密斯小姐感慨道,不知道是用的什么技法,水彩画大幅的人像竟然也这么出挑!
听着旁边人的议论,莱克回过神,他注视着她。今天她戴了顶薄纱的绸缎帽子。
金发笼在脑后,湛蓝的眼眸忽闪。她翘着唇角,露出一丝洁白,就像从画里走了出来。
他弯着眼,长睫纠结,一副宁静憧憬的神情,莉齐娅就想,他认出来了。
驻足欣赏的片刻,不由得被美好攫取了整个心神。她戴手套的手挽着他的,好像回到了刚认识的那一刻。
“走吧。”
不知不觉的,他们不再害怕什么了。
……
顺路去看了托马斯劳伦斯先生的画作。这位专职肖像画的大师,可谓是高产,经常有别人从他那订购的这么一幅,紧俏到只打了底稿,要等上几个月甚至几年的。
莉齐娅上次那两幅的半身像和全身像的成品,挂在正中。一眼就能望到。
非常典型,技艺手法高超的新古典主义的作品。
背景沉稳的深色调,人物的端庄,廊柱,连绵的森林,和垂下天鹅绒丝缎的背景。
狄安娜的英气装束,身形优美,手持弓箭,完全符合黄金比例,再加上圣洁的面庞。
簪着香雪兰的美人,那头挽起的金色秀发,姿势优雅,显现出骨相的匀称和五官的姣好。
这两幅让人们啧啧称奇,模特本身和画作的精细契合,成了那么多作品中最亮丽的风景。
下面的名字符合习惯,直接写成了莉齐娅r伊莱斯小姐。
这次大展会一直持续到六月底。
在那之后,更是有不少人临摹——毕竟这样的原型十足难得。
这两张就跟她本人很像了。
莉齐娅压了压帽子,所以她今天才戴了这样一顶,以防万一,怕被人认出来。
她有向莱克提过,这两张定制画作和卡文迪许先生先生间的关系。
只是没说怎么到了这一步以及发生了什么。
他是个敏锐的人,应该能猜出有的内容被省去。莉齐娅瞧见他云淡风轻,总是微笑的那副自然态度。
她在想他会不会嫉妒。
“非常漂亮。”莱克夸奖着。他抿着唇,大概能想到画像时,某人站在身边的神情。
莉齐娅出着神,脑中浮现起卡文迪许先生一概的笑容。她摸了摸嘴唇,正要看下一幅。
一偏头,却在人群中瞧见那个高个子的身影,闲适地拄着文明杖。
黑褐发的男人歪着头,看着大幅的画作若有所思。
那双总含着嘲弄的眼睛,难得地闪过一丝迷茫,然后恰巧,怠懒地移开,正望见了,那么登对的两个人。
两张年轻的面孔。男方垂下头,弯起嘴角,她仰着,看着彼此微笑。
卡文迪许一撇嘴,讨厌。
谈笑中女方朝这边看了过来,他定在原地。
在场的另一位也投来目光,抿住了嘴唇。
这么巧遇到了,即使是狭路相逢,怎么着也要打个招呼。
两位绅士对视着,露出虚情假意的笑容,亨利莱克先生这边要更真诚一点。
“日安,卡文迪许先生。”他说。
“日安,伊莱斯小姐。”卡文迪许一点头,无视掉,先跟女士打了招呼。莉齐娅回了个礼。
他看着那对蔚蓝的眼眸,不由自主地下移到弓形,蓓蕾似的的嘴唇。
但只是一下。
这被旁边的人尽收眼底,莱克眸中蒙上层冷意。
“这可真是巧了,两位。你们也来看五月的展会。”卡文迪许先生坦荡地笑着,他很快地掌握了主动权。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他正了神色,若无其事地邀请道。
他刚从雕像区过来,这么地引到了另一边。
他在邀请她。
亨利莱克不动声色地插到中间,把人隔了开来。
他安慰地冲女孩眨了下眼。
莉齐娅笑着搭上了他的右手。
卡文迪许先生随后表现得和平常一样,那股自矜,傲慢的态度,和亨利莱克先生隐隐相对。
前一刻灼热的眼神,好像只是个短暂的错觉。
漂亮青年似乎有所察觉,他满不在乎,可又抚上她的手摩挲着,轻轻捏住。
……
卡文迪许先生明白自己的失态。他过了头了。他一定给她造成了困扰。
这不是故意表现出来的——他以往总这样,为了让男方嫉妒。或者说他那股轻佻才正常,现在的小心翼翼就像更有问题。
但他总是,想起那个吻,柔软的,未完成的那一下。
他攥起手中的金笔,他觉得他这股年轻人的冲动很没有由头,他都26岁了,不是刚成年的小伙。他应该先离开伦敦——这段时间少看点报纸,没准哪天就有个订婚的消息。
他才不会去婚礼,一想到柔情蜜意的那俩,他就眉头紧锁。
卡文迪许丢下刚画好的那枚钢笔拓像。
上面的女人侧面线条优美,饱满的额头,秀丽的鼻形和微翘的嘴唇,画了那么多遍才栩栩如生,一笔完成。
他看着,翻了个面。
他在五月展会看到了一座雕像,那天围观的人议论着那尊美丽的白色大理石雕像。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位长着蝴蝶翅膀的女神是谁。丘比特抱着恶作剧的初衷,却自食恶果地爱上了普绪克。他拜托西风神偷走了她。
他不会这么做的,他是个有原则的人——但他允许自己,独占了那座洁白的云石雕像。
他没再让任何人看到她,他买下,罩了一条长长的薄布,遮掩着,从头到脚,朦胧得如同新娘的面纱。
它成了他藏品的一部分,最宝贵的那一个。
在那个偌大的房间里,陈列着萨克森的瓷器小像,各色的漆器,屏风,雕刻,成堆的锦缎,一墙之隔的珠宝收藏。
他站在那里。
雕像总是要高上许多,他总要仰望着它。他拉下了那条罩布,生着翅膀,名为普绪克的灵魂女神,伸出了双手。
她像一下活了,展翅欲飞,轻盈到像要拥抱天空。那副面容,鼻尖嘴唇,向上的眼眸,见过她的一定能认出。
所以他带着那两人往另一边去,没让他们见到。
这尊雕像有个名字,叫《尘世女神》。
卡文迪许描摹着,他仔细看着那张笼了层光的,圣洁,莹净的脸庞。
创造她的人一定见过她。他该嫉妒吗?
他内心很平和,伴随着暗地里的汹涌,或许还有点澎湃的热情。
于是他踩上软凳,仰头轻轻地吻了一下。
可能是皮格马利翁情不自禁,吻了他手下完美的象牙造物——就像他一度认为她是完美的。
对方活了过来,并成了他的新娘。
一个材质是大理石,一个是象牙,他也没遇上心软的维纳斯,她不是他的加拉忒亚,没能转生,只有冰冷的触感,和那对仰望着,往上看的,在找寻她爱人丘比特的目光。
卡文迪许先生第一回这么多愁善感起来。
他除了这个,没再做什么,又把那副头纱披了回去。
……
亨利莱克买下了那幅画作。用了些方法,当画家知道他是这位女孩朋友的时候。
当然要等展会结束时才能拿到。
他想把她藏起来,他看到后,唇角就忍不住扬起。她蓝星的明眸,笑容,那头灿阳的颜色。
这次展会,大概成了他美好记忆中的一部分,跟许多时光能一起细细回味。
唯一不美的,是那位突然插足的第三者,奇怪含有占有欲,冒犯的眼神。
这让他心里有了股异样的情绪。
他或许该嫉妒,多疑。但她揽住他的脖颈,止不住的笑声,一下下地吻他。
男孩碾着唇瓣,搂得很紧,气息不稳地含住上唇,她颤了一下,他箍住肩膀,揽得更贴近。他们的牙齿相碰。
她睁开眼眸,奇怪又了然地看着他。
“你嫉妒了。”她说。
“我没有。”他沉默了,执着地寻觅她的舌尖。
“你就是有。”她躲开,笑得生动肆意。
“是的,我有。”莱克承认了,他亲亲她耳畔,薄唇伴着气息贴上。
他认真地问着,“卡文迪许让你觉得苦恼吗?”
他会把他赶走。他突然任性地想。
莉齐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那件事他们默契到就当没发生过,除了这次。
他咬她那处细嫩的肌肤,相对于他平日里的表现,终于有跟年龄相符的不成熟起来。
“我——”她决定直截了当。
“我曾经以为我对他有不一样的感情。”她能觉到他的长睫抚过她的脖颈。
她闷哼了一声,“当然,我很快发现这是个错觉。”
他抱着她,薄茧的手指压着颈部的脉动,平静地枕在她的胸前,“嗯。”
我还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然后你回来,我意识到我是真的爱你。”莉齐娅发现,这么说出来,她心中的苦恼也随之烟消云散。
她凑过去,在他的唇上,端端正正地印了一下。对方那双柔软的眸子溢出笑容。
他吻她的指尖,跟她道歉,为他的失态反思。
“不,我们总要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她捧住他的脸,他们坐在地毯上,躲在书架后面。两人在这里私会,藏得太久了。
“好吧,来让我们想想,六月份的化妆舞会该打扮成什么样。”
莉齐娅眨了下眼。在他直视粘着的目光中,又忍不住地仰头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