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看着湖上扑面的金色红色,莉齐娅想到了那一幅幅以日出为主题的画作。
能望到交叠被拉长的影子。她侧了侧头,戴的礼帽朝他那歪了歪。
詹姆斯布朗讲了那个女人的故事,以一种客观陈述的口吻。
莉齐娅停住。他说看过很多,但内心还是升腾起一股悲伤。
他们沉默着,默哀着,还能做什么呢。
她抬了头,提到在街上看到的小女孩,她那天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他听她讲述着,露出个微笑。
“这种情绪很正常,先生,你已经做了什么,您不必再责怪自己。”
她对他很敬重,当他讲述有位青年扮成假牧师,给那些临终的苦命人送去安慰时。
她能看出他的迷惘,质疑。他们找了个地方,坐在了一起,不受人打扰,没人注视你,没人评估你和个男人单独相处。
“先生,是否有人觉得您对他们的过度关怀,是一种伪善?”她突然问道。
“他们,不止是他们,也许会是我的邻居,亲人,朋友,我也有母亲和姐妹。”他没有犹豫。
“做你想做的吧,先生。”
他就像是个圣人,行走在人间的那种。他悲悯着,却又不疏远,而是身体力行。
莉齐娅跟他畅所欲言着,讲起她想办的寄宿学校,跟男子的文法学校那样,提供更完善的教育。
女子中学,最先是苏格兰成立的,她记得是1823年,不得不说那边的教育跟欧陆接轨,更为新潮,英格兰后面才逐步引入了中等女子学院的模式,50年代左右这类院校井喷式地在各地兴起,开始成规模,并能提供相关的文凭。
再后面,是提供高等教育的女子学院,它们能颁发毕业证明和学位证书。
不过这种,是针对于中等阶层以上的精英教育了,给那些只能嫁人的中产阶级女孩提供了更多可能,她们在后面可以工作,走出家庭,全靠薪水养活自己,相比较于上层女性的禁锢,有了接触新思想觉醒的可能,从而联合无产阶级女性,掀起了那后半个世纪的女权运动。
就像现在中等阶级和工人们一起为了选举权的疾呼奔走。
所以詹姆斯布朗很自然地问道,“那大众教育呢?”
需要有个完善的国家教育体系,让底层民众的孩子接受教育。 1803年出台的《工厂法》中,就规定了给童工每天三小时的识字教育,不过没有工厂主会落实。
他们讨论起那场大革命后,隔岸的法国对于国民教育问题的重视,公共服务的普及和美学熏陶,卢浮宫是对公众开放的,多么难以置信。
是啊,初等义务教育,是真正提高识字率的基石。莉齐娅记得,她看过, 19世纪后英国国民的识字率反而还有所下降,各种学院和大学却逐一开办,学位考试也随之放松,那都是因为教育向精英阶层集中了,上层阶级向中等阶层开放了一点晋升的阶梯,于是最底层的人就能被完全忽视。
此外还有自由主义的影响,国家不会对受教育有任何强制要求,全看父母的意愿。等到相关法案出台,已经是19世纪末了。
两人思想共通,了解彼此要说的一切,谈论起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汉娜·莫尔她们,对男女受教育权平等的倡议。
他不是个虚伪的人,对此都有详细了解过可以看出。他读过那些女性的著作,有过思考,深切地关注着一切社会议题。
莉齐娅笑着,她毫不避讳地交流着观点,她从废除奴隶制度,谈到已婚女性财产权,再到监护法,她提着社会调查,联系着那些数据。
她的脸上焕发着光彩,她不用再做沉默的人了。
伦敦醒了。
莉齐娅站起了身,“先生,还记得我们那次见面吗?您说在考文特花园以东,孤身一人总不太安全。”
詹姆斯布朗仰头望着,比起在湖边徘徊时的沉思,他又热情洋溢起来,散发着一种热度。
“现在有您了,您能带我去看看吗?”
她像变了个人,那张冷淡,高傲的脸庞下总隐藏着什么,他能看到一张更为坚实的面孔。
“我也想做点什么。”她说。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她就不再迷茫。
……
詹姆斯布朗轻快地走着,一如既往地在街上大步地踏着短靴,说着他知道的一切。
他自信地侃侃而谈,全然信任着她,她骑在马上。他小跑在前面,放出笑容。
到了那处廉租公寓楼下,背靠背的样式,几层歪歪斜斜的,每一层都隔出了几间出租,墙体薄,隔音很差。
东伦敦的这样一处简陋的房子,有人奋斗一生才能得到。
一半的财富总是掌握在1人的手里, 99的人争夺剩下的部分。
没有门房,布朗就这样拉开门栓,带她走了进去。这样的清晨,她身边的人还在梦里,这里的人却早早忙碌起来了。
小贩收拾着凌晨做的要往街上卖的食物,孩子们出门干今天的活计,卖报扫大街扫烟囱打零工,洗衣妇预备着浆洗上色,工人们也穿着罩衫戴着便帽,路上买份便餐和啤酒,走进轰隆隆的工厂,女学徒要去裁缝铺做精细到坏眼睛的蕾丝编织和刺绣,女帽商那里则是烫着毛毡,扎下针线,胶水和粉尘,浸泡的硝酸汞溶液带来她们都意识不到的健康问题。
她瞧着那一张张黑黢黢的面孔,遍布的纹路,皱巴巴的衣裳,裹着的麻布胡桃色的衣裙,包着头巾,他们用种畏缩打量的眼神看着她,又迅速闪避。
女裁缝熨着布,比划着丈量做剪裁,在这个没缝纫机的时代,裁缝是份艰苦的工作,她只能接一点手工费不高的修补和改旧衣的活,更高的定制她没有那个手艺,幸好机器布便宜,这里的人有闲钱还会做点衣裙,不像更差的常年都不需要件衣裳,直接去二手衣巷买上一件。她丈夫是个皮鞋匠,搭伙过着刚好能养活自己。
瞎眼的老妇人纺着棉线,摸索着编草帽,她跟现在脱轨了,有了机器,这些卖不出什么价钱。
她看到了布朗画的,跟她描述的那些。
在这个20人中就有1人是乞丐的国家里,他们不算悲惨,至少有个住处,不用流离失所。
她记得,玛利亚那个女子,是被另一个女孩收留的。她们有过几面的交情,她把她带回了自己的住宅。
她叫什么,给自己的名字是洛蒂。她曾经是个女工,当了大学生的情妇,他们分手时他给她留了十几镑的现金,她花完了,在一个茫然的年纪,和同龄的女孩一样去当了妓女。
她能为她做什么?
他们都知道这其中的困境,当一人习惯一次几先令十几先令的生活,就很难再回到一年十几镑,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同样没有保障的女工女仆生涯了。所以底层女性,卖淫比例才那么高,没人放在心上。
既然都一样,为什么不选钱多点的呢?
洛蒂不是没尝试过,当看到她朋友得病死在了面前。但是,脱离那有那么容易呢。
她照例踏上了去考文特花园的路,好在没有被老鸨盘剥,不过,这种孤身一人的,被嫖客起了歹心,拒付嫖资是常有的事,还有的强盗会绑架勒索。
洛蒂的梦想和很多妓女相同,那就是有位情人给她们留下200镑,那样就有资本去开个衣帽店之类,或者置办个小公寓出租。她攒着钱,很节省,没有把太多钱花在衣裙上,三年的从业生涯里已经有了60镑,准备等百镑就停止。
可现在,她也怕自己突然死了,到不了那天了。
莉齐娅看完这些后,她在想,她该从哪开始做呢,她能提供慈善费用收留她们,那些像玛利亚一样被丢到大街的女人们。
但在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她能提供一份优渥到至少一年四五十镑的工作吗?
她的六万镑收入,全国屈指可数的财富,全用了最多也只能帮助1500个。
光伦敦就有多少妓女,5万!更多的贫民呢,百万起步。
她拿出支票簿,签下了一张支票,她本来想等骑马后去逛逛商店。
莉齐娅在那张签了名的支票上,写下100镑的金额。他们走出,她撕下来递给了他。
詹姆斯布朗停住。
“收下吧,先生。这只是我零花钱的一部分。”她轻蹙着眉,“我知道您在给予他们帮助,这相当于我的那份。”
他端详着她,最后伸手,接了过来。
“如果您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找银行负责人预支,他也能联系到我。”
詹姆斯布朗看着上面巴林银行的标记。莉齐娅习惯把她商业上的收入存在这里。
“谢谢你。”他真诚地说。
那次拜访后,回去的路上,他们聊很多,聊改革,聊思想观念,聊立场,有分歧,但没有比彼此更共通的了。
“你是个共和派吗?”他问。
“当然,先生。”
她从来不掩饰自己激进分子的倾向,那是上辈子,她隐藏很久了,现在说出来多么的畅快。
“自由,平等,博爱。”他念着,“克拉肯维尔绿地。明天上午。”
“一场请愿?一次集会?”
她想到了百年后的那场为了女性选举权的运动。
他们告了别。
她最后还是驱车去了伦敦郊外,找了个借口,她说要去看望叔叔婶婶。
她下了马车,穿得不起眼混进了人群中,她看到形形色色的人,手工匠人,裹着头巾的女工,无产阶级,学生,记者,文人。
那一整片声势浩大的请愿人群。他们联合着,演讲号召,集体签着名,要把姓名和诉求上交到议会,发出自己的声音,引起当局的重视。
她看到他在高台上的演讲,他站了上去,系着的黑领结,握拳振聋发聩的那句——
“不要施舍,要权利!”
引起台下人一连的响应与呼喊。
“不要施舍,不要怜悯,我们只要权利,受保障的权利,发声的权利,选举捍卫自己的权利!”
蓝白红的三色标志,自由平等博爱,对民主的诉求,那面旗帜展开,一个个传递,印上手印。
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理想国。
他敛去了平时和善青年的模样,那头黑发飘扬着,冷静而又狂热,他是个极好的煽动者,以领袖的姿态站在高台上。
他发表着他的呼吁,他搅动着,痛斥着当局的无情和漠视,他提起二十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革命,在之前的戈登骚乱。
“被熄灭的火终要点燃了,他们扑灭不掉!当它再烧着蔓延之时,他们将畏惧我们,这场燎原大火,将烧毁这腐朽,落后的旧秩序!我们就是这最开始的火种!”
他被所有人拥簇着欢呼着,她看到他凛然的神色。他闪耀着,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那双锐利的绿色眼眸刺破了长空。
莉齐娅在底下望着,她动了动眼睫,她震动着,被那股热烈与激昂给感染了。
他注视着这边,她只是他看到的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
但她知道他们有共同的信念,他让她相信上一辈子她争取的那些,在又一个百年后,是完全可以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