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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快点

    快点!

    晃动的深红烛火中, 有人扑了上去。

    血液喷溅,洒落到油画上面,缓缓流动, 顺着与深褐色的线条游走,像一种对古老油画的修缮,在斑驳的画作上铺叠新的颜料。

    大天使垂着眼睛, 无声地注视这幅地狱般的景象。

    血水延着恶魔身上的褐色线条向上攀爬, 像活过来的藤蔓, 突然吸饱水分、开始贪婪地生长、抢夺。

    嚎叫、啃噬, 面具活了过来,像是活生生的人皮,活灵活现地做出表情, 嘴巴张开, 红舌吐出,白惨惨的牙齿上下合并,一口咬住皮肉,血液从齿缝间露出、流淌, 绳线段落,珠宝噼里啪啦坠落一地, 在明亮光下滚动、滚到暗处, 地上铺满红色液体, 珠子沾染上血液与酒液, 有些粘滞, 速度渐缓, 终于滚落进一处粘稠的组织液中, 红白交加, 碎肉中混着油腻的脂肪。

    大笑、痛哭。

    气味再次蔓延, 铺天盖地,仿佛空气中都是湿淋淋的血汽。

    新鲜血液的腥味,梁觉星甚至从其中嗅到一点甜味——她在这一瞬间清醒过来。

    这个面具有问题,她没有犹豫——整个舞厅内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一场血/腥的狂欢,没有谁还顾得上她到底是谁——她立刻抬起胳膊,反手按上自己下巴处的面具边缘。面具的那种塑料质感已经很淡,手指摸上去油润滑腻,非常接近皮肤的质感,连温度也是,它似乎即将和她本身的脸皮融为一体。

    此时,她也确实能感觉到,自己好像没有在戴着面具,那种脸上覆盖有外物的隔膜感淡的近乎没有,也没有任何眼睛是在透过两个孔洞向外看的感觉。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胳膊猛地窜了上来,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究竟是什么样子。

    面具像一条水蛭、紧紧贴着本身的皮肤,她用指腹快速摸过,终于找到两者间细微的不平处。手指弯曲、指尖扣入,一点点抠进去,不算疼痛,但感觉像在脸上粘了很久的东西被挖掉,有种很强的粘连感,因为太紧、有一瞬间赶紧像在把自己的脸皮挖掉。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梁觉星及时捕捉到,她手上动作一顿。

    ……自己现在手上正要掀开的,确定不是自己的脸吗?

    没有感觉到疼痛,是一种刻意的误导吗?

    她放缓呼吸,眼睛扫过那一片狼藉,场景愈加混乱不堪,晃动的血色灯光下大笑大哭的白色人脸。

    她闭上眼睛,微微抬头,一把将面具揭开。

    混沌的感觉骤然一消。

    无数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没有了那股奇异香味,但混杂着更多新鲜的血液味道,非常新鲜、刺鼻,刚从身体里迸射出来、还没有经过多少时间氧化。

    这股味道里混杂着恐惧、兴奋的情绪,像一群逃命的动物,争先恐后地冲她扑了过来。

    声音也骤然放大,但这并不好受——清晰的哭喊声不会让正常人觉得快乐。

    她没有去闻、去听,不在乎那里面有什么、又来自于哪里,立刻转过身去,对向陆困溪,此刻她终于知道了那张面具的真实状态——它还是一张面具,看上去充斥塑料质感,不是面具变成脸了,而是脸……变成了面具。

    那层薄皮慢慢蠕动,面具之上已经有了肌肤的纹理,甚至能隐约看出一些表情,似痛苦似兴奋,嘴角抖动着向两边翘起,陆困溪的眼睛不在面具之后,而几乎就在那原本黑漆漆的孔洞里面,他大睁着眼睛,烛火落在他的眼内,眼白内仿佛血管全部破裂,猩红一片。

    她立刻抬手,手指摸上面具下沿,想从面具和他的下颚间插进去,她很快摸到那条隐约的细缝,但是那道连接处太紧,像一条比刚才在她脸上吸得更紧的水蛭,牢牢地将自己攀附在了上面,梁觉星的指尖根本插不进去。当她更加用力时,陆困溪的脑袋甚至被她抬了起来。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拖延,陆困溪的情况没法再等,他现在眼中的火光正越燃越旺,眼内理智全无,梁觉星能看清他在不断地吞咽,她记得自己身上刚刚经历的事情,她也能看到现在舞厅内乱飞的血肉肢体,她知道他在渴望什么。

    他马上就要被完全侵蚀了。

    梁觉星盯着他,思考不到一秒,立刻收回手去,转身从长桌上抄过那只自己拿过的酒杯,握紧杯柄、在桌沿用力一敲,玻璃破碎碎片飞溅,没待落地,她随机松开杯柄,在半空中接住其中一片,两指夹紧收拢紧手中。

    紧贴上陆困溪,没有犹豫,将碎片尖部抵住面具交接处,指腹用力一推、直接刺了进去。

    血液瞬间流出,梁觉星不知道这具体造成了什么影响,可能很痛,或是很饿,因为陆困溪的眼睛一下子看了过来。

    那张大笑的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下一秒,他猛地冲她扑了过来!

    因为刚才梁觉星的靠近——没办法,在下颌这种地方动刀,需要距离更近操作小心一点——他们此刻距离极近,瞬息之间的贴近几乎无法防备。

    但就在陆困溪身上肌肉突然收缩的同时,梁觉星右手落下,拇指与另外四指分开,一把掐住他的喉咙,五指用力、直接扼住了他。

    大臂肌肉绷紧,梁觉星牢牢地将他控制在原地,两人已在咫尺之间,但陆困溪无法再近一点。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盯紧他,他的目光很混乱涣散,里面几乎找不到可以归属于人性的东西,但她耐心等了两秒,同时手上继续用力,微微阻碍住他的呼吸,手臂上的青筋已经略微突起,她手指卡得位置精巧,再用力一些,随时可以掐断他的脖子,直到他的目光渐渐聚拢到她的脸上,她才开口,语气很冷静地叫他的名字。

    “陆困溪。”

    他在那一瞬间眼神恢复清明。

    像是恢复理智,将她辨认出来。

    他嘴唇微动,似乎要做出“梁”的口型。

    下一秒,血色重覆,他猛地将手指塞进自己口中,狠狠咬下。

    ——一种无法自控的啃噬欲望。

    梁觉星没有理会,在同时将左手食指、中指插进用碎片撬开的缝隙中,然后一把掀开了那张面具。

    陆困溪终于解放,梁觉星在同时松开桎梏住他的右手,他跪倒在地,大口呼吸。

    几秒钟后,终于缓了过来,他跪在梁觉星身前,抬头看她。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稍有些散乱的头发,眼内那股清明很快退去,涌上一阵极度的惶恐——他差点伤害梁觉星。

    这种后怕的情绪几乎在顷刻间浸透蔓延过他的全身,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冷的,每一寸肉每一块骨骼都在疼痛,心脏反而是最后一个痛的,痛得仿佛痉挛蜷缩起来,像把一块肉扔进盐酸池,没有空隙、完全毁灭。

    “梁觉星。”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点点盈满泪水,像一颗在海洋中漂浮的星球。

    梁觉星看着它们,甚至从中感受到的不是悔恨,而是一种由痛苦、破碎、自毁引发出的一种美,即将毁灭,因此灿烂。

    但陆困溪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他只是看着她,模糊、再竭力看清:“对不起……”

    “对不起,梁觉星,我……”

    我真该去死。

    梁觉星制止了他的话:“好了。”她垂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侧脸。陆困溪的唇上沾满了鲜血——他刚刚为了扼住住自己那漫无边际的食欲从自己手上咬出来的,很多,搞得像什么刚进完食的暗夜吸血鬼,梁觉星想帮他擦掉,但一伸手,看到自己指腹的一道血痕,是刚才掐住陆困溪的时候手指被玻璃碎片划伤的,动作太快,没有留心,她垂眼看了一秒,顺势将那点血渍涂抹在陆困溪的眼尾。

    轻轻一抹,顺便擦掉了他的眼泪。

    “不是道歉的时候,”她将人拉起来,一边环顾四周,“我们得从这里逃出去。”

    舞厅里现在,用尸山血海形容不算过分,惨叫中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咀嚼声,地上的积血已经漫过鞋底,鲜红的手印印在墙面上,酒杯里漂浮着几根手指,这里现在像很多东西,唯独不像人间。

    架子上的那位alex已经变成了一副挂着肉丝的骨架,血肉已经被啃噬干净,完全看不出是“旧友”“贵客”还是“叛徒”。

    被欲望或魔鬼操控的人们、面具已经化成人脸,正在像野生动物一样彼此攻击,人群中偶有几个,摘掉了面具,脸上沾满了不知道来自于谁的血,带着混杂着惶恐与厌恶的表情。

    梁觉星猜测这些人早就发现了面具的古怪之处,因此刚才一察觉到不对,就立刻摘了下来。

    屋内已经不能再待,这帮丧失了理智的疯子带着一股要把一切连带着自己都啃噬干净的癫狂,面具上的那张嘴似乎誓死要把自己的肠胃塞到爆炸。

    梁觉星很快在人群中找到那个主人。

    那身得体的衣服已经凌乱不堪,黑色西装已经脱掉了,半身血红,衬衣上沾满血迹、已经被浸透了,湿淋淋地黏在身上。

    他从某个面具宾客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一脚踹断了他的小腿,做好的发型全散了,头发仓皇地落在额前,他没在意、用湿乎乎的手掌自额头往后一捋,就着浓稠血液理好头发,然后没有顾及任何人,转身就走。

    有几个人很快发现,回过神来连忙跟着他向外跑去。

    “梁觉星。”陆困溪提醒她。

    梁觉星嗯了一声。

    “跟紧我,小心一点。”

    他们离前门有一点距离,走过去时要穿过人群。

    他们两个速度很快,避开发疯的人,几乎小跑,快到门口时,梁觉星盯紧大门,余光扫过,从桌上捞过一盏蜡烛灯座,握在手中。

    还有三米远时,第一个人扑过来。

    还有一米远时,第二个人扑过来。

    第一个没有理智,第二个有。

    是从左边冲上来的,陆困溪反应很快,两手去挡,他平时有健身的习惯,骨骼坚韧、肌肉充沛,力气足够,两只手抓握住人的肩膀,梁觉星在同时,握住灯座反过手来,冲人脸部直插下去,大臂及肘部齐齐发力,这一下子速度极快,插着蜡烛的烛台尖端一路穿过蜡烛,冲破顶端一点火焰,直接插进人脑门里。

    下一秒,拔出来,没有任何犹豫,带着飞溅出来的血液和脑花,烛台在掌心一转,反过来握住抡出、横着砸到第二个人的鼻梁上。

    人的骨头被砸碎会发出类似于铅笔在黑板上摩擦的那种声音,滋啦一声,像锯子划过牙齿,让人牙酸。

    血液和眼泪同时迸出,尖叫只冒出来一半,紧接着就被面具脸拽住脚踝,一把拖走——他刚才想用梁觉星和陆困溪替自己挡住人,当他的替死鬼。

    收回烛台,转身的一瞬间,梁觉星下意识向窗边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没有那个人影,但垂下眼睛,看见躺在地面上的身体,上半身被长条餐桌挡住,只露出膝盖以下,白色裙子已经被血染成一种奇异的有些艳丽的石榴色,餐桌边,能看到一晃而过的白色面具和西服领子。

    大概已经死了,梁觉星收回目光。

    从门口跑出来,殿在后面的陆困溪摔上门。他们俩没有交流,但有一点默契,梁觉星在同时反身单膝跪下,将烛台直接插进门缝下面,形成门阻。

    穿过走廊、跑到前厅。

    因为刚才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他们两个比主人那一伙人慢了一些,到前厅时,就看一帮人正聚在门口,大门旁边两盏烛台壁灯下,褐色光影里,两人弯着身体正急促地开门,其余三人声音颤抖着不停地催促他们:“快点快点”

    “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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