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想……一口吞掉啊……
梁觉星的动作顿了一拍, 她微微垂眼,手指按在门把手上轻轻摸索着——陆困溪会在门里吗?她不清楚,无论如何, 总得试试。
但完全没有受到那句所谓的“你不需要来这里”的干扰。
在说什么屁话,你们要迎接的是我的任务目标。
你们也配让我任务失败?
也许是因为此刻独自在黑暗之中的原因,这扇门后隐隐给她一种故事即将来到终局的感觉, 她停了片刻后, 像做好准备, 深吸一口气, 转开门把手。
璀璨的金色光芒顺着门缝透出一线,再往前推,喧嚣的人语声伴随着欢快的音乐声倾泻而出。
像是站在水晶杯里, 光线透过标准切割的线条折射出无数流动的彩色光晕, 热闹、暖和,非常轻浮的欢乐顺着香水气味慢悠悠地漂浮在半空中。
舞池中央流光溢彩的裙边上下翻转,酒液漾起又落下,碧色手镯与银边手表相撞, 发出噼啪的脆响,皮质鞋面被刻意踩中、留下一点尖尖的脚印, 红唇擦过耳垂、沿着青色静脉落下, 手掌贴着腰侧、握住软肉缓慢地揉捏, 酒气吐出、含过樱桃、再弯弯地笑。
人影倒向窗帘后, 一只手抓上绿色绒布、滑落下去、再覆上一只。黑暗处, 有滚烫的皮肤贴上冰凉的窗户, 外面雨声淋淋, 里面的窗面上被呵出湿润的气。
欢笑声飘飘荡荡, 破碎再聚拢, 与另一片笑声相撞,微微溃散、又贴上交融,
浮夸、糜烂的晚宴,但又非常真实、正常,没有任何血腥的东西存在,也没有什么人看上去想要发疯,人人都佩戴有珠宝首饰,但未见哪个戴着遮蔽的古怪面具,嘴唇用来接吻,洁白的牙齿叼住一点皮肉,调/情似的轻轻撕扯,但没有真的咬出鲜血。
人人欢喜、人人高兴,笑声起起伏伏,肉/体真实完整。
梁觉星在门口站定,两秒钟后,有眼色的服务生弓着身子过来:“夫人,”他说,身子弯得够低,因此要仰头看人,似乎是觉得梁觉星这张脸不太熟悉,但认出梁觉星身上的好东西,辨认不出人脸、却辨认出首饰的价值,因此瞟了一眼后虽然有些疑惑,但很快又垂下脸去,恭敬问人,“您要喝点什么吗?”
梁觉星说不用,未待绕过人,服务生已经自觉后退两步、腾出来梁觉星要走的路。
她边向里走,边打量观察着整间舞厅,装饰的很漂亮、富丽堂皇,而且与之前见过的不同,氛围并不阴冷,梁觉星很快察觉到原因——这屋里的灯很亮,屋顶上方自中心向外、悬挂三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色很暖、且并不刺眼,外延两盏还是水波纹的造型,轻盈地落下波光粼粼的光影效果。
她很快看遍人群,微微皱起眉头——陆困溪不在这里。
最后目光下意识落在舞厅前侧,因为好几次进入这个空间时,那里都竖立有一副一人多高的十字架。
此刻那里并没有那个充满行刑意味的架子,取而代之的,是个与此刻氛围格格不入、但从艺术角度来讲又确实契合的雕像——一座慈爱垂眸的圣母像。
身披圣洁长袍,微微垂脸,一手按在胸前,一手轻柔平摊开,似乎要接住、或是交出什么东西。
梁觉星隐约觉得熟悉,但没想起自己从哪里见过这座雕像。
她曾在这栋房子里见过圣母像吗?
她看着她,边向前走,边回忆,是见过同样主题的其它形态,还是见过类似形态的其它主题?
一个突如其来但不算剧烈的冲撞打断了她的思路,她被撞得微微偏过身体,但很快从一边伸出一只手来抓着她的胳膊扶住了她,梁觉星没有拒绝或抵抗,女性的手,手指根部戴了一颗大克拉的钻戒,小臂的线条很柔美。
笑声随着胳膊流向她,梁觉星抬眼,看见身前站着的两个人。肇事者明显喝多了,手上的酒杯端得歪歪斜斜,里面的香槟随着她试图站稳的脚步洒出大半,只留下一点透明液体在杯底转了两圈,她好奇似的歪头看着梁觉星;“你……”迷蒙的双眼微微睁大,像是看清了,又没有真的看清,“你好……”口红有些花了的唇下打了个酒嗝,自觉不雅,摆手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未说完的话,“好漂亮。”
旁边及时将梁觉星扶住那位倒是清醒,收回胳膊后一手夹着烟、姿势非常优雅地用另一只手示意性地一推人的肩膀,然后冲梁觉星挑了挑眉:“她喝多了。”
说完,没跟人一起走,而是停在原地,有些悠闲地打量着梁觉星,眼神算不上恶意,但很直接,是习惯了可以随意看人的人,看了两秒,嘴角翘起来一点,抬手吸了一口烟,细长的女士香烟含在嘴里,深吸了一口,烟头星星点点地亮起,再熄灭,吐出一口缥缈的烟气:“我好像没见过你。”
不待梁觉星解释,她自己已经想通缘由,两指夹着烟蒂在空中挥了挥打散烟雾:“我也是太久没出来了,但今天这个场合实在不能缺席。”
她说着,指尖点着梁觉星的裙子夸奖:“很漂亮,”是真心话,因为说完后微垂下头又很认真地看了几眼,然后有些可惜地感慨,“就是不适合今天。”
梁觉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种场合下其实很受欢迎,矜贵的漂亮配那种冷淡的神色,天然地会被这帮自诩上流人士的人归为自己的同类。
女人说着,抬起脸来,对着梁觉星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种彼此间共享同一个秘密的笑容,“毕竟今天是庆祝的日子。”
梁觉星看着人,眼尾轻轻一弯,“是么,”她问,“庆祝什么?”
沁出油脂的眼皮上带着细闪的鸢尾蓝色眼影粉末在氤氲的烟雾后闪烁,目光对视片刻,梁觉星听到人轻声回答:“庆祝新生。”
下一秒,那沿着唇线精心涂抹好宝石红色调口红的嘴角非常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顺着牵动它的肌肉线条向上看去,能看见整张脸都在抽动,幅度很小,像已经在竭力自控、或是在竭力摆脱。
与此同时,那张脸上依然在笑着,表情因为肌肉的作用愈加明显而逐渐变得僵硬,弯曲的眼睛里,却露出惊恐、畏惧的表情。
那双眼睛瞪大了直直盯着梁觉星,眼白内血管尽数破裂几乎在刹那间遍布血丝,像有一个痛苦不堪的灵魂正透过这双眼睛像梁觉星求救,太怕了,怕到眼泪慢慢浸出来挂在睫毛上。
但同时,那张脸依旧在笑着,翘起的嘴唇颤抖着,用开心的语气重新回答梁觉星的问题:“庆祝……永恒的……痛苦……”
眼睛眨动,泪水滚落。
“庆祝……无止……境的……死亡……”
“庆……祝……”
她恳求地望着梁觉星,嘴唇张了张,作出无声的口型,像试图对梁觉星说什么,倾尽全力。
有一瞬间,她仿佛终于摆脱桎梏,张大了嘴巴。
下一秒,一条蛇从她的嘴巴里猛地窜了出来!
蛇头冲着梁觉星的脸直接扑去。
梁觉星一边后退、一边迅速抬手,电光火石之间,一把握住蛇颈。
很轻的一声,她的后背撞上那座雕像,还未站稳,有什么从身后猛地抓住了她,将她牢牢地控制在那座人像上。
陆困溪身旁的人抬起脸来,她看着他,用那张梁觉星的脸、那双梁觉星的眼睛,陆困溪无法抵抗,任由人抬起胳膊用两手捧上他的侧脸。
“救我……”
她呢喃着。
“救我……”
从梁觉星的嘴里说出这话简直让陆困溪心都碎了,他有一瞬间无力判断真假,只对她说:“好。”
对方对他笑了一下。
下一秒,她抱住他,猛地跳下一旁悬崖。
梁觉星刹那之间忽然完全无法动弹,她眼睁睁看着几只苍白的手骨抓握住自己的四肢,将她牢牢桎梏在雕像之上,两只胳膊被迫摊开,脚踝并在一起双脚合拢。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像什么——像之前并绑在十字架上的alex。
挣扎后无能为力,梁觉星只能攥紧自己手中的蛇,它并没有急着逃离,而是弯过身体,一圈圈缠绕住梁觉星的小臂。
音乐声还在,只是不知不觉间变换了曲调,像一种古旧庄重的音乐——音调古朴、鼓点清晰。
在这阵音乐声中,舞厅里的人逐渐聚拢到梁觉星身边,在完全形成环形后,一张张脸齐齐望着她,围绕着她跳起舞来。
梁觉星心下一沉。
——这个舞她看过,在地下室的那盘录像带里。
动作似乎不完全一样,但非常相似。
一只手骨无声息地来到梁觉星身前,没有任何预兆,豁然插进梁觉星的胸口。
疼痛伴随着血液瞬时间倾泻而出。
梁觉星痛地几乎蜷缩起身体。
不只是痛,有一下子她的灵魂似乎从□□中脱离,再试图回去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挤了进来。
同时,她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以你的痛苦——”
尖利的指骨再向下挖,像要从她身体里剖出什么东西,声音绵延不绝:“以你的血肉——”
她感觉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不是来自于□□,而是来自于灵魂。
灵魂深处有什么在发出尖厉的咆哮,在痛哭,在想要破坏一切把整个世界都撕烂!
那些人仍在起舞,有一秒钟,血液染红了梁觉星的视线,她看到整个舞厅褪色,变得泛黄破旧,墙壁上爬满黑色成片的霉菌,许多人跪在她的身前,他们反复说着什么话,像在祭祀,但眼内没有一丝敬畏。
心头涌起无尽的愤怒,她要让他们闭嘴!闭嘴!
“以你的忠贞——”
怒火铺天盖地,烧穿一切,血水像浪潮一般在房间里喷涌,猩红的血肉融成一团,变成一个面目模糊的怪物。
暴戾在它的身上翻涌,让它无声怒吼着撕裂又融合。
然后她意识到,这个怪物是她自己。
一个庞大到几乎占满整个屋子的身躯,由许多信众的血肉、由许多贪婪的欲望构成的身体,肉块从它的身上脱落、又再次粘连回它的身上。
它想要更多的东西……更多、更多的东西。
这时,它忽然转过头去,在永远环绕着的哭喊声里、在永无止境的寂静中,看向那扇小小的门。
庞大的身体无声无息地靠近,像一条蛇,小心翼翼地接近自己的猎物——它听到了门外的声音,它感知到了门外的东西。
是什么呢?是很美味的食物吗?
是新鲜的□□吗?是真挚的感情吗?
真好啊……真想……一口吞掉啊……
它还在猜测,但她已经知道了。
这一瞬间,梁觉星在看着梁觉星。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七十二章的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