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梁觉星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轻而缓地吸了一口气、吐出, 握了握拳头,向那团影子走去。
她盯着对方,心中隐隐觉得奇怪, 形状确实很像个人,但是感觉却并不像,因为躯体没有由呼吸产生的起伏。
但是, 那种被饱含恶意的目光所盯着的感觉, 却非常清晰。
清晰到她胳膊上的寒毛都耸立起来。
但屋内的光太暗了, 而那个东西的身上又仿佛是能够吸收光源一样, 暗的吞掉了所有细节。她完全没办法看清它的具体样貌,只有一个蹲在那里的人形轮廓。
走近一些、越来越近。
它突然……动了。
像是人类的呼吸,整个身体忽然上下起伏了一下。
梁觉星在一刻没有惊慌后退, 反而加快脚步猛地冲了上去。
在即将冲到“它”的身前, 能够一脚将“人”踢翻时,“噗啦”一片巨响,不是短暂的一声,而是绵延不断的交叠重复, 因为空间狭小,甚至在这里四面环闭的墙壁间形成了嗡嗡的震耳的回声。
在这样的声响中, 无数只黑色的蛾子腾空而起。
梁觉星在其中一些几乎要撞上她的脸时后退一步, 她微微仰起脸来看着它们。
每只蛾子的背部, 都长着橙色的眼睛。
无数鳞翅扇动间, 就好像无数双或开或闭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她犹豫着是否应该抓住扣留一只进行观察。
但这时, 门响了
有人敲门。
很礼貌耐心的敲法:咚——咚咚。
梁觉星微微偏头, 在飞蛾飞尽、连一点鳞翅震动的声音都没再响起时, 她走到门前。
停了一瞬, 然后打开门。
门外只有一个人, 女性,中年。
穿着类似修女的衣服,覆盖至头部和肩膀的白色头巾,长及脚踝的黑色亚麻长袍。
长相普通,面无表情,是一张平静的、不容易记住容貌特征的脸。因为呆板寡淡,而显得有些严肃。
她的目光定定落在梁觉星脸上,同样的,眼内没有什么感情的流转,仿佛一个机器人,只用来确认梁觉星的身份,确认无误后,她转过身去,步速平缓地向前走。
右手微微抬起至腰腹的位置,手中提着一盏很旧的煤油灯。
梁觉星这时忽然意识到,她手中的灯是周围这一片环境中唯一的一点光源,无论是身前的走廊、还是身后的卫生间,现在全部都是黑暗的。
随着那个女人的离开,黑色的冷意正一点点覆盖上所有的事物,甚至向着梁觉星跃跃欲试。
梁觉星没有犹豫,抬脚跟上了人。
两步的间距,不远不近的距离。
周围很静,对方没有任何跟人进行交流的意思,周围、无论是远还是近的地方,也没有传来声音,无论是人语声还是动作间制造出的声音。
梁觉星很快明白为什么。
周围的墙壁上因为没有任何光亮,所以梁觉星花了几秒的时间才判断清楚,这栋房子已经不是她所在的那栋房子——空间上可能还是,但时间上已经不是。
要更久远,时间上旧的多,也许相隔数十年、甚至百年,房子装修所使用的材料古朴而老旧,地面并不算平整,而且也没有镶嵌地板。
墙壁……梁觉星抬手摸了一下,颜色很淡,大概是乳白色或者淡灰色,手感滑润、有点冷意,像摸石膏像,应该是石灰与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砌成的。
她们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中间对方没有说一句话,有一次,梁觉星听到隔着几道墙壁的某个有些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道声响,被数道墙壁过滤成闷沉模糊的音效。
声音低而急促,像是从人口中发出的呼救,但还没有来得及彻底喊出来,就被人捂住的口鼻、将声音堵了回去。
她脚下停住,寻着声音望了一眼,再看身前的女人,她仿佛没有听见,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步履如常地继续向前走着。
梁觉星于是跟上了她。
不断重复的走廊、一条连着一条,直行、拐弯,永远黑暗、永远安静。
唯一亮着的只有眼前那片被人挡住的光晕。
然后对方终于停了下来。
在一扇红色砖门前。
她从自己衣襟下掏出一把挂在脖子上面的钥匙,插进锁芯,砖门看起来厚重,但是推动间竟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门后是一个空荡的房间,大约七、八十平米大小,有一盏灯,悬挂在左手边的一面墙壁上,银白色的白炽灯,光芒不算太亮,光线很冷。
仿佛是从墙上打出一扇手掌大小的窗户,从窗户里射进月光。
那点光线勉强覆盖了整间屋子,让一切模模糊糊地呈现出来。
很空、很原始,似乎没有经过任何装修、家具也几乎没有。
安装灯的墙壁前摆有一个半人高的小桌,桌面上放有东西,很少,似乎是一件白色的衣物,和一个盘子一样的银质器皿。
另外,在房间中间的位置,地面上摆放了一个方形垫子。
女人等梁觉星跟随自己走进来,将门关上。
梁觉星听到连着的咔嚓几声响,不是普通易开的锁。
他们把这里弄成了一个难以逃生的监狱。
然后女人走到垫子前,不再动了,转头一直盯着梁觉星。
被这种类人的但又没有感情的目光持续看着,心里会生出一点诡异的恐怖感,就像被一个玻璃眼珠的人偶娃娃盯着。
几秒钟后,梁觉星懂了。
她向前几步、弯曲膝盖、跪坐在垫子上。姿势不算严谨恭敬,有点疲懒。
女人盯着她的双腿,似乎不太满意。
但梁觉星一直没有改变更正的意思。
而她经过判断,仿佛觉得这样也勉强可以,于是终于移开目光。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梁觉星。
三、四十页,书很老旧,纸页已经泛黄、微微皱缩。
不是正规出版的图书,没有符合规格的封面、目录和编号,封面的几个字是机打的,但里面的每个字都是手写的。
钢笔字,写的很认真,墨水已经微微扩散,所有的字都有些晕了。
梁觉星大致翻了一下,再抬起头来,女人正垂脸盯着她、和她手上的书。
是要她读书的意思。
梁觉星挑了下眉,从首页开始翻看起来。
是某个教派的历史沿革。
教派名字用了一个符号表示,梁觉星在第三次看到这个符号时、才意识到这可能是它的名称。
话语用词很简捷、叙述精练直白,像一本不带感情、没有废话的历史课本。
讲教派发端于什么时期的什么地区。奠基人于什么时期出生于什么地点,成长于什么地点,于什么地点传播信仰。某某时期,奠基人发生某某神迹,施以某某恩典。招收多少使徒,其中有哪几人至什么地区传布其教诲和事迹。
某某皇帝当政期间,信众遭受迫害,众多信徒殉教献身。后某某皇帝发布敕令,其成为国家所允许信仰的宗教。
某某时期,国家因政权矛盾和外部入侵而分裂,教派同步分化。
某某时期,因政治、经济、社会关系等多重因素影响,在多国同步发生宗教改革运动。某某年,改教浪潮波及全境,在某地区以某人为首的保守派,专注保留尤为浓厚的神秘主义色彩,坚持讲究传统的仪式和文化传承,在此期间建立新的制度,由此产生某个教派分支。即,符号所代表的教派。
众人于某阶段,由某地区、辗转至某地区,信众人数不断发展壮大,中间又因什么事件屡次遭受迫害,致使信众人数所剩无几,教派规模急速缩减。
最终于某某时期、迁徙定居至某地区,并将规模控制在某个人数极少的范围内。
梁觉星中间抬头,恰好跟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对视。
那个女人一直紧盯着她。
但她没有与她交流对话的意思,似乎只是想要确保人是在认真阅读这本书籍。
梁觉星不懂原因。
但出于直觉,或是来自于多次任务的经验之谈,她隐约觉得自己有必要仔细阅读、并记下这本书里的内容。
在翻看到最后几页时,那个女人忽然悄无声息地将煤油灯放在梁觉星身前的地面上,然后站直身体转身离开。
并没有走出这间房子,而是走到了墙边镶嵌有灯的那块区域。
下一秒,她开始脱去身上的衣服。
全部脱下后,她拨动墙上的某个开关,霎时间细密的水花从她头顶洒下,她背对着梁觉星,赤/裸地站在水流下,黑色的头发盘旋在肩背上,一直垂到腰部的位置。
梁觉星看着她,微微皱眉。
灯光下人的身体是银白色的,因为溅起的水滴的缘故、微微闪动光芒,看上去原始、古朴,像一种生存在自然界中的生物。
但她的动作轻而少,似乎如无必要就不做动作,因而显现出一种机械的秩序感。
梁觉星看了几秒,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当然现在这一切本身就足够异常,然后低下头来继续看书。
她确实拥有非常良好的心理素质,在这样的环境下、以及之前被人一眼不眨地盯着的状态下,仍旧能保持稳定而高效的速度和专注度进行阅读和记忆。
在看完最后一页书、将封皮合上的同时,她听到水流停止的声音。
女人拿过一条白色毛巾,将自己擦拭干净,动作非常谨慎、仔细,仿佛不是在擦拭自己、而是在擦拭一个非常珍贵、脆弱的器皿。
这很诡异,因为人不应该用对待没有生命力的外物的方式来对待自己。
这是违背人性的。
自身的生命永远凌驾于一切,就像一个人,在任何情况下,即便被催眠,也还是会在潜意识中保护自己,不会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
紧接着,她从旁边拿出一个银盘,同时转过身来。
她浑身赤/裸地面对着梁觉星,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但神情、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或拘束,没有任何想要遮挡住自己、或者认为自己应该被遮蔽住的意味。
仿佛用衣物包裹住自己、不包裹,都是一样的,躯体只是一种没有情感含义的物体。
像一个苹果,有包装袋、没有包装袋,都可以,放置在盘子上,所要使用的是苹果本身。
但梁觉星此时才看清,她的身前、身体上,布满伤痕。
不是新伤,已经有痊愈的痕迹。被强行分割开的皮肉努力试图够到彼此、向另一个方向延展,身体内部生成胶原纤维,将伤口填补完善,但新生出的皮肉无法和原来的组织完全融合,它们是更崭新的生命,柔嫩、簇新,在结构、质地和颜色上与正常皮肤形成明显的界限,因为格格不入,而成为了一个个丑陋的疤痕。
不是简单、轻微的划伤。伤口处全部凹陷进去,表面并不平整。
每个约有手指大小,在形成时都有一定厚度。
像是由剜切形成、或是被咬掉了一块皮肉。
下一秒,她知道原因了。
对方直接给她展现出了伤口造成的过程。
她一手平端着银盘,另一只手从盘中拿起一把小刀,手掌握紧刀柄,然后低下头去,目光正对上自己的腹部。
接着,她平缓而有力地、从自己身上割下了一块椭圆形的皮肉。
然后她小心地将它平摊在圆盘上。
血液顺着刀尖流下,也顺着她的身体流下,她没有在意,侧身将刀放回桌面上。
然后端着盘子向梁觉星走去。
梁觉星感觉到一点抗拒。
因为她隐隐猜到了对方想要做什么。
但现实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复杂一些。
女人停在她的身前,梁觉星在瞬间想要站起,被她一手按在肩上。
她的这一下动作大腿肌肉绷紧、速度应该很快,但出乎意料的,一个腰部刚刚受伤的女人竟然将她强硬地按了下去。
一声闷响。
是梁觉星膝盖磕在垫子上的声音。
垫子太薄,和磕在水泥地上没有太大区别。
一阵剧痛从膝盖上传来。
但梁觉星没敢再动。
因为在女人按压下她的动作间,手中的银盘微斜,一缕血水差点从边缘处倾洒出来、低落到梁觉星放在垫子旁的那本旧书上。
她那张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陡然变动。
但她似乎已经太久没有情绪、忘了应该怎么做出表情,顷刻间脸上所有的器官都在动,两只眼睛大张着、继续睁大,像是眼球能够突破眼皮的束缚。
有一瞬间,梁觉星感觉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一个人类、一个活着的人类,而是一个长着人皮的什么东西,而现在、因为太恐惧了,所以那个怪物要从那层包裹住自己的皮肉下面钻出来。
梁觉星快速地上下扫了一眼。
它在恐惧……书本被沾污。
但下一秒,看清银盘中的血水平缓地流淌回去后,那两只即将突破极限的眼球也慢慢缩了回去。
她再次变成了一个面无表情的人。
她看着梁觉星,用自己的食指在银盘上面点了一下,然后将沾着猩红血液的手指按在梁觉星额头上,同时说道:“以你的痛苦——”
以你的痛苦!
梁觉星猛地抬眼!
这句话……
竟然是这句话。
当然是这句话。
指尖落到鼻梁:“以你的血肉——”
落到嘴唇:“以你的忠贞——”
梁觉星厌恶地皱起眉头,不仅对眼前人的行为,更对这几句话。
下一秒,更让她厌恶的事情来了。
女人用手捻起盘子中的那块肉、那块来自于她自身的肉,将它递到了梁觉星嘴边。
……
梁觉星吃过很多难吃的东西,吃过很多奇怪的东西,吃过很多严格意义上来讲不算食物的东西。
眼前这样算是占齐了。
梁觉星垂下眼睛,目光快速掠过眼前人的某几个身体部位,然后悄然瞥了一眼远被她放在身后的桌子上的刀。
她脑海里面迅速形成几个方案。
一切只在几秒钟之间,她衡量判断拒绝吃肉的后果自己是否能够承担。
是否值得。
是否应该。
最后一点尤为重要。
因为最后一点直通结果。
而过程其实是没有意义的。
但在这短短的几秒内,她的脸上突然产生刺痛。
很痛,像是滚烫的蜡油滴落下来。
就在那几个地方,梁觉星擅长忍耐疼痛,因此很快判断出来,是那个女人刚刚抹过的血的位置。
现在那三滴明明产自人体内、但温度却极低的血,正在迅速沸腾,变得滚烫。
结合之前的经历,梁觉星毫不怀疑,也许再只要两三秒钟、它们的温度就能升高到像一滴融化的铁水一样足以穿透自己的头骨。
她最后看了身前这个女人一眼,张开嘴巴,毫不犹豫地将它咬过。
嚼了一下、或者两下,咽喉一动,将它吞咽下去。
女人仍旧看着她。
准确来说,是盯着她的嘴巴。
梁觉星停了片刻,哂笑了一声,然后像精神病院里被检查的病人一样,张开嘴巴,让人确认自己的口腔内空空如也。
她微微垂下睫毛,目光从眼尾扫过去、始终盯着她。
确认无误后,女人后退了一步。
她正要说什么,但梁觉星站了起来。
梁觉星将两手平摊开,完全展露在人面前,给对方看自己的掌心,语气很平稳,非常有耐心,跟人解释的样子并不像是在与一个认知能力与自己等同的成年人对话,而像是在和一个需要慢慢沟通的幼童交流:“我的手,”她说,“脏了,需要洗一洗,不然会弄脏书。”
女人依旧会因为弄脏书这个无疑对她而言具有特殊意义的名词而产生特殊的反应,她的眼球在眼皮下不安地转动了几圈,像一个不太熟练的机器人第一次睁开眼睛,因为不熟悉自己的生理构造而显得不安地快速眨动了几下。
她看了看梁觉星,又看了看书。
她没有说话,但没有阻止。
于是梁觉星试探性地向旁边迈出一步,再走一步。
直至确认行为得到默许,于是径直走到墙边。
她能感觉到女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像一只飞虫、趴在她的背上。
当她打开水流时,目光消失了。
她用余光去看,见对方坐在了她刚刚坐过的那个方垫上,正两手端起了书在阅读,样子很沉静,像进入了睡眠状态的机器。
梁觉星微微偏过身体,遮挡住女人看向自己时可能的视角,然后将桌上的小刀拿过来,轻而快地装进裤兜里。有一点血,她在过程中用拇指快速抹掉了。
之后她没有试图离开,她不确定自己能够离开。
于是走到女人身边。
这时她发现,那盏煤油灯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蜡烛。
女人抬起脸来,没有端着底座的烛台、而是径直握住烛身,将蜡烛举到她的身前,“不要让它熄灭”她说。
闪动的烛火在她脸上打下光影,她的眼睛像两个藏满尸体的枯井。
梁觉星接过蜡烛,在走到门边的同时,烛台陡然苏醒,梁觉星只感觉到凉意蔓延,垂眼的瞬间,她看到烛台之上五根原本合拢蜷缩的枯木般的手指颤动伸展,接着紧紧扣住了她。
像两只亲密交握、不能分开的手。
与此同时,门打开了。
这是她的钥匙。
这根长着手、扣紧她的蜡烛,是她出门的钥匙。
现在她确认,但凡她刚才想要以其它方式逃离,她都无法走出那扇砖门。
在踏出门前,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失去了原本的煤油灯这个光源的女人独坐在隐约的黑暗中,弯曲着脖颈、低垂脑袋,像一个正在凝固的雕塑,和整个暗淡的房间、和手上的那本书,渐渐融为一体。
走出房间,虽然没有被指明路线,但梁觉星确实也没有别的选择,门前只有一条走廊,向左走是来时路,所以只能向右走。
这样才是,不需要被说明的路线。
走廊里依旧没有灯,唯一的光源只有手中的这根蜡烛。
梁觉星起先没懂什么叫“不要让它熄灭”,以为在前行的过程中,她没有发现什么可能导致蜡烛熄灭的东西。
这是一条左右封闭的走廊,没有窗户、没有来自外界的风。
她走得很平稳。
到第四分钟。
她突然感到有一阵冷风从自己的右边吹来,她立刻抬起胳膊右手微微弯曲、拢在蜡烛烛焰边,紧接着,冰冷的风打在了她的手背上。
……
不是风,两秒钟,梁觉星察觉到,是呼吸。
是有频率的呼吸。
她猛地转头,看向自己身侧,那里空空如也,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此刻站着一个人,跟自己距离很近,正将它的脑袋靠向自己,将脸凑到了蜡烛旁边。
下一秒,她听到声音。
朦胧飘忽的人语,是一句提问。
内容在刚才看过的那本书里。
她停了一下,感觉到那股呼吸更近了,而且变得急促。
兴奋的急促。
她突然明白了这个“任务”的意思。
她要正确回答问题,否则蜡烛将被吹灭。
而吹灭的后果,应该不只是黑暗。
这个“任务”大概是为了测试她的……忠诚。
但似乎还少了些什么。
梁觉星语速平稳地答出答案,手边的呼吸频率降低了一点。
一滴蜡油顺着烛身滑落,像一种奖励,滴到梁觉星的手上。
滚烫。
烫到人会下意识想要把蜡烛扔掉。
梁觉星知道少的东西是什么了。
这个任务没有给奖励,但无论输赢、都给了相应的惩罚,答错的惩罚大概是直接死亡,而答对的惩罚是疼痛,因为不会死、所以相对来说像是奖励。
每一个问题之后疼痛都会加剧,因此回答的过程会愈加困难,必须要快点走,结束这场提问。而走的越快,就越要小心,蜡烛熄灭。
一场套娃。
怎么都难。
没有想让人活下去的意思。
梁觉星忍耐住疼痛,控制住自己。
之后问题的难度倒是没有增加,基本是哪一年、哪个城市、谁之类的问题,但是问的越来越快。在疼痛和恐慌中很难保持快速回答出答案的理智。
七分钟,二十八个问题,梁觉星走过走廊、进入不断向下延伸的潮湿甬道。
无法通过减慢回答过程来减少问题的提问数量,因为当回答时间超过时限时,烛台的那只手会猛地扣紧,几乎能将手骨捏碎。
光色突然亮起。
梁觉星抬眼,看见甬道末端站着一个人,她望着她,带着微笑的表情。
女性,中年,服装普通而老旧。
在她抬起手来向梁觉星打招呼的同时,那只抓紧梁觉星的手陡然一松。
蜡烛还在燃烧,但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那股贴在她身边一起一落的呼吸也完全消失。
没有人再提问问题。
响起的只有对面那个女人的声音,非常热情,非常真诚,非常像个……真实的活人:“你来了!”她的嘴角高高扬起,亲切的仿佛是早已认识她,“太好了,今天我们这里来了好多人。”
在梁觉星走到她身边时,她自然而然地凑过来,想挽住梁觉星的胳膊,梁觉星不动声色地向旁边跨出一步,躲开了。
对方没有在意,还在亲亲热热地给梁觉星领路,一边发出感慨:“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大家就应该聚在一起。”
“今天是,”梁觉星微微偏头,“什么日子?”
“是个大日子呀。”女人也转过头来,热情洋溢的到……过分的笑容,光影里,一闪而过间,她的眼睛兴奋地发着光,简直像某种面对着食物控制不住要流出口涎的怪物,“是我们要公共迎来‘它’的日子。”
它……?
梁觉星没懂,她隐约觉得不详,但没有再问。
因为她们此刻终于穿过甬道的入口、走了进去。
一个深处地下的、空旷的仿佛教堂一样的地方。
很大,如同一个洞穴,寒冷、潮湿,但四下墙面上却镶嵌着漂亮的教堂玻璃,没有自然光,无数烛火造就的光点在四周漂浮闪烁。穹顶画有大幅油画,几乎占满整个屋顶,并不细腻、画风粗旷,但那四周并没有光,因此只能看出大概轮廓,梁觉星瞥了一眼,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里面站着许多人,大约四、五十个。
混乱无序,但又泾渭分明。
一帮人的脸上洋溢着欢乐、亢奋的笑容,一帮人的脸上带着惶恐和谨慎。
梁觉星在后者中发现了陆困溪、宁华茶和祁笑春。
她再次一一将人扫过。
没有秦楝和周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