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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人非圣

    人非圣

    烟花笼江海,月下升河灯。

    越是炙热的东西,就越是凉得透彻。

    辛言死在了这一夜。

    按人间年历算,是天元一年四月初二,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

    所剩无几的十二峰弟子们彻夜商议,决心为他“送行”。同样依照人间的法子来——素缟着身,纸钱陪衬。但哪怕引灯令在前,这一干修真者,早已人情淡漠,办起丧事更是生涩,拖到头七才有了眉目。

    望枯有经验之谈,并未央求他们造出那般像样的灵堂,只是让小荷摘了几斤枯草,她再坐于辛言屋中,连夜编出一匹粗糙的草席,为他裹上。

    小荷疑惑不已:“姑娘,他的身上还是好难闻,身上有脏东西,换再干净的衣服也无济于事,为何不给他沐浴呢?”

    望枯:“沐浴更无用。”

    小荷挠头:“好罢。”

    他如今才到记事的年纪,可见到的怪事,无外乎是哪路“神人”昏睡多日,还可安然无恙,便以为能睡是福。

    怎知有些人一旦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续兰又长大了些,昨年晒黑的脸,竟一去不复返了。但望枯看着喜欢,无论“瓷娃娃”,还是“泥娃娃”,都是亭亭玉立的姑娘,身子硬朗才为上乘之事。

    这些天,虽与吹蔓住在小镇里,但隔三差五就会徒步两个时辰来寻望枯玩耍。吹蔓与续兰的心智也越发相仿了,娇憨劲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晓拨雪未曾同她们说过“坏事”,所以才乐得自在。

    而今知晓此事后,竟跪在尸首旁,哭到昏天倒地。

    吹蔓抽噎:“望枯,那日我们并无琐事,还想寻你,奈何睡得久了,傍晚走山路不安全,就想择日再来,谁曾想……连辛言宗主的最后一面也没赶上。”

    续兰神情染伤,再于望枯掌心一笔一划:辛言宗主为何不邀我们过来?莫非,是不喜我们?

    望枯沉声不答,辛言与她们往来甚少,不请才是应当。

    桑落却说:“他是当过爹的人,知道丧事不吉利,不请孩儿来,一是怕脏了你们的眼,二是怕你们夜不能寐。”

    一语,二人眼眶又红。

    只是这一回,却一并背过去,不敢对着辛言——

    怕给他徒增悲怆。

    望枯才知,原是辛言早知自己死期将至,随即想法子见她们最后一面。

    何所似与颜知的过节,也因辛言之死,而暂且搁浅。襄泛、蒲许荏、顾阳光,叫上回妖界老家的顾山来一起,轮流守夜,日夜操劳。

    头七的前一日里,辛言的木屋不落烛火,十二峰除开叛徒休忘尘、潜逃柳柯子这“一白一红”,和那目空一切的“逍遥仙”兰入焉,其余宗主们共坐一堂。

    来日送丧的队伍以苍寸当“龙头”,吹蔓与续兰二人在他身后跟着,沃元芩收束为“龙尾”,只撂下个望枯不需早眠,便被晓拨雪带在身旁。

    眼下,却寂静无声,唯青灯晃晃。

    何所似的眼眶湿了又干,忽然瞥见颜知无动于衷、盯着地上一隅走神。心头的火苗蹿成烈焰,他猛然跳起,还对颜知大打出手——

    尽管早已两眼昏花,让这一拳扑了个空。

    他的痛骂声,在大伙耳旁盘旋:“颜知!你还有没有点人性!成日躲在屋里钻研!没个名堂也就罢了!如今,这兄弟都倒在你眼前了,却连一枚丹药都拿不出来!我若是你!便会整夜睡不着觉!恨不得陪他一并去死!”

    襄泛没火灵根避体,四月天的夜里,还需披着毛毯。眼下,他将毛毯一丢,起身拉架:“何所似,你先消停会儿,颜知不是有意的……”

    何所似驳斥:“怎会不是有意的!我若不是因为他!怎会见不了辛言最后一面!”

    颜知疏离回看:“何所似,分明是你被妒忌蒙了眼,还撂下狠话说‘有我没你’,才不肯去那宴席的,如今怎是又要怪在我头上?罢了,你且记着,此地是颜知的灵堂,收收你那小肚鸡肠。”

    何所似眦目:“颜知!你算什么好人!怎敢反过来指责我!”

    蒲许荏起身:“都消停点儿!尤其是你,何所似,颜知要能救那不早救了么?你迁什么怒啊!”

    “好啊!一个个都指认我的不是!辛言吃一辈子苦!他却这般趾高气昂,一滴泪也不留!我骂他!是他应该!”何所似俨然听不进话了,作势又要抡起一拳。

    顾阳光反应灵敏:“蒲许荏,你快拉住颜知,我来……呃!”

    颜知闪身快,那一拳头又拐了个弯,跑去了顾阳光右眼。

    颜知见状,忍无可忍,两手拎起何所似的衣领:“何所似,你究竟闹够了没有?”

    顾山来为山猫,可飞檐走壁,却不可困于牢笼。今日被传唤而来,也始终一语不发,直至眼下,才兽眼闪烁:“滚出去。”

    倏然,一股无名风从屋内往外涌来推着颜知与何所似身影趔趄,不住向后跌倒。

    襄泛左右为难:“顾山来!你掺和什么!”

    自此,一把斩秋剑横冲直撞,灭了案上一支烛,绕去门槛前,横挡二人“退路”。

    何所似险些让刀尖抹了脖,自然悬崖勒马:“……快停下!”

    桑落收起剑,傲然挺立:“你们若是想,我便送你们一并去陪辛言,若不想,就给我老实本分地坐在这里!”

    而门槛之外,游走一只墨龙,浓了残夜,再横出一声,凉了心扉。

    “辛言说不想。”

    何所似汗毛竖起,连连节退:“……谁在那里?”

    颜知与他从两边退让,便见万苦辞一脚跨过门槛,脸庞染上暖光,棱角却偏锋。

    桑落防备心极重:“万苦尊,此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万苦辞摇头笑:“好心给你送来真话,却不领情。无妨,我走就是了。”

    襄泛扶墙起身:“万苦尊,请您留步……辛言还说了什么?”

    万苦辞挑眉:“不是不愿听么?”

    颜知只好毕恭毕敬:“万苦尊,我们愿意听,请您谅解。”

    万苦辞悠悠启唇:“他说,他走得心甘情愿,并无遗憾。”

    桑落却嗤笑:“满口胡言。”

    万苦辞不予理会:“他还说,祝你们各自安好。”

    襄泛绷直了嘴,两眼迷路,并未要哭,只是感慨万千:“辛言到死都将我们惦念……唉。”

    何所似将信将疑:“……此事为真?”

    万苦辞看向空荡无物的身旁:“他们不信我,既然我话已带到,就先走一步——”

    望枯终于吭声:“慢着。”

    万苦辞收步:“怎么?”

    望枯眨眨眼:“辛言宗主的魂魄就在此地么?”

    万苦辞咬紧牙根,却两眼上扬:“你也不信我?”

    ——白把她当回事了。

    望枯明知他在扯谎,说出口的话却并非如此:“我信,只是,我刚巧有话想问辛言宗主,可否帮我们传个话?”

    “……”万苦辞一举蹲在望枯面前,好整以暇,“可以。”

    望枯盯紧他身侧的空荡:“好,辛言宗主为修真之人,为何要一心赴死?”

    万苦辞:“……”

    ——上来就要他难堪,当真没良心。

    万苦辞抿唇,含糊不清:“无非归咎于一个,人各有志。”

    襄泛浑然信了:“还真是辛言常说的!”

    望枯也不深究:“好,那第二问。辛言宗主在并无半点指示的前言下,陡然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是该信自己的直觉呢,还是该信集思广益得来的果呢?”

    万苦辞听着听着,嘴角高起不落,又餍足地眯起眼:“……”

    ——噢,这是问我呢。

    万苦辞拍着袍子起身:“他说——干什么吃的?此事还需问他?”

    何所似两眼淬火:“不对罢!辛言宗主如此明事理,怎会说出此等流里流气的话语?”

    万苦辞耸肩:“既是我来转述,自然要以我的意思来了。”

    何所似噤声:“……”

    望枯认真作答:“那为何不可问?”

    ——万苦尊倒是聪颖,只是话矛总要往她身上引,处世仍将顽劣至上。

    此般琢磨,却又就此明白了他这“玩世不恭”的用意。

    万苦辞:“‘他’是说,既然是非命理都有制衡、天道等繁琐之物盯着,那做何事都不是错的。因为,它们行着‘矫正’之事,却辨别不出何事需要‘矫正’。”

    望枯深思:“……”

    万苦辞循循渐诱:“望枯,你想,若是只有做着‘正确之事’的人能活着,而不允许做哪怕只有一件‘错事’的人活着,这世上还会有人么?”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选自左丘明《左传》)

    她本顶梁柱,扎根石沙之里,山海不摧。

    望枯定了心:“……因此。”

    万苦辞一叹,言语却泛柔:“因此,你还要思量什么?”

    但请放心大胆地去做。

    更何况,退一万步讲。

    ——天塌下了,也有他万苦辞垫背。

    如若望枯求他。

    ……

    望枯其实并无太多顾忌,她早就偷翻了若生堂,一目十行撞见几个有些熟悉的名讳后,就已了然——凌嵘也在此行列,多数鬼修都已得以善终,或去魔界就职了。

    之所以对万苦辞刨根问底,是因为望枯将行之事,极为大逆不道。

    她偏要讨到旁人的认可。

    而辛言头七这日,丧礼举办得浩浩汤汤。

    妖界知晓生离死别不易,但将晚城的,一半是鳏寡孤独,另一半又隐姓埋名,满打满算,也只亲眼见过六回生死之事。

    因此,当锣鼓喧天,长队如龙,气势恢宏之时,打头的苍寸,还正在兴时,泪眼婆娑地唱起了山歌。妖怪们竟以为是哪家儿女要行嫁娶,前来道贺。

    虽是乌龙一场,却也站在两旁,虔诚守望。

    苍寸唱一句,后头还跟上一句“哼、啊、呐”的助语,一词一声都铿锵有力。

    “十月十六,上山砍柴。风雪结伴,兄弟在旁。”

    “屋里温粥,儿女炕头。待我归去,新年不愁。”

    不觉间,那去了辛言故里的弟子们,也不知受了谁的传唤,寻到此地,跪地埋首。

    而少有往来的佛门,也持起木鱼、奏起梵音,也更迭山头,长送千里路。

    至于这下葬之地,还是晓拨雪选的。

    她说,“辛言宗主过去总道,他一辈子砍了太多柴,迫不得已毁坏了好些林子。往后不谈成仙,若是死了,必定要葬在树下,庇佑这方土地。而这儿刚好树多,草多,还两眼开阔,同样放得下无名的衣冠冢。”

    她向来考量妥当。

    但望枯同样知道,辛言与无名俱是魂飞魄散,下葬并无无用。

    可她一辈子不会拆穿。

    待到辛言的最后一抔土紧紧盖好后,也是望枯行大逆不道之事时。

    她跑回屋中,拿起忘苦剑,来到风浮濯床前。

    恬淡如昨。

    她想通了,她无法坐以待毙。

    此事成了,皆大欢喜;此事不成,她必定以命偿还。

    她深吸一口气——

    刀剑无眼,就此穿破风浮濯的眉心。

    这是他的要害之处。

    辛言无魂,但风浮濯必定有。

    入她身,才知过往。

    知了过往,才知如何“矫正”错事。

    到时,一切必定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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