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寒冬
冬天快要来了。
早上起来站在窗前透气, 嘴边已经可以呵出一大片白雾。
“小伙子,你什么病啊?查清楚没有?”出门买早点的大妈回来,大声地问?祁歌。
“啊, 我就……脑炎,”祁歌含糊答道,“来输两?天液, 明天就出院了。”
“脑炎?那?应该没啥大事儿吧,不?像我老?伴,也不?知道还剩几天, 你看人都傻了。”大妈将吃的摆在床头,招呼祁歌一起吃。
老?大爷刚做了手术,如今躺在床上昏睡,很难说?之后能恢复多少。
“不?用了,谢谢您,”祁歌对她笑了笑, “我去食堂吃。”
其实他现?在已经不?太能吃东西。
有时候勉强吃了也会反胃吐出来,吐得太厉害的时候, 甚至会大小便失禁。
昨天在病房里的厕所发生这事时, 祁歌开着水龙头,耐心等?大妈出去了才回病房换了衣服。
不?同于艺术作品中的桥段,真正的生病总是狼狈的, 他已经开始初尝其中滋味。
这个时候不?知为?何?, 祁歌忽然想起程书仪带他去过?的那?家医院国?际部。
程书仪总是对的, 即使在这种境况下, 有的人也还是会有选择。
只不?过?此刻对他来说?,这个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
医院里的白天总是非常繁忙,病人医生护士在各种治疗方案中陀螺一样运转。
疲惫, 也怀着希望。
而夜晚总是漫长的。
在疼痛中猝然惊醒时,祁歌颤抖着咬牙吸气,试图像每一次一样,平复自己的呼吸。
他看到隔壁的陪床大妈侧躺在陪护床上刷着手机,一个个短视频被?划上去,光线晃动?,与从走廊透进的灰白灯光渐渐融为?一体。
此刻的她是疲倦而麻木的,半点也没有了白天的精气神。
而祁歌的痛楚也会渐渐被?疲倦和麻木淹没。
可能被?这病痛消耗的从来就不?止病人自己。
病,就像是一个张着口的漩涡,不?由分说?地将周围一切生机与欢愉通通吞噬。
“哥,你怎么休养几天还更瘦了?”阿远皱着眉打?量着祁歌,“公司抓你去做苦力了?”
“瞎说?什么,”祁歌眯着眼睛等?化妆,“公司对我好得很。”
不?管怎么说?,高?姐也算仁至义尽了,不?但帮他联系了病房,还派了车从医院接他再送回片场。
他想说?不?必这么麻烦,他一个人也可以。但高?姐说?公司里有排场有派头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让他管好自己就是给她省心了。
好的,有道理。祁歌于是全盘接受。
他的那?位新的生活助理也算尽职尽责,每天都操心着他的一日三?餐吃穿用度,还会帮他准备要吃的药。祁歌病痛发作时,也多亏他细心照顾和帮忙遮掩。
阿远最近忙起来之后,在片场的时间没有以前多了,但每天还是会抽时间过?来跟祁歌大力吐槽。
“对了哥,下礼拜那?个宣发你去不?去啊,高?姐没给我准话,说?到时候看你情况?”阿远低头翻着手机里的日程表。
“我不?想去,”祁歌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应该也没什么影响吧?”
这个宣传活动?是给他们拍的那?部狗血穿越电视剧预热。这部戏祁歌拍得实在曲折心累,也不?知道最终会呈现?一个什么效果。
对他来说?,这些实在也不?再重要了。
阿远点点头:“不?去就不?去吧……不?过?那?个陈逸心在社交平台上艾特你了,要回复吗?”
“艾特我什么了?”祁歌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怎么了,还是头疼吗?”阿远凑近了看他,“复查的时候医生怎么说??”
“就说?……可能拍完这个电影要休息一阵子吧。”祁歌答得半真半假。
化完妆之后祁歌自己看了眼社交平台。
陈逸心是在转发官方的宣传通知时艾特了他,说?些什么期待再次交锋之类的。
女?主欣欣也转发了官方帖子,还跟陈逸心互动?了一下,下面粉丝纷纷刷着花样百出的宣传语,气氛一派虚假融洽。
看这架势,或许陈逸心是听到了风声,准备等?祁歌推了活动?,再营造点值得谴责舆论声势出来。
“高?姐,”祁歌乖乖去请示领导,“这个活动?我需要参加吗?”
进景拍了一会儿回来,祁歌才看到高?姐的回复:“公司肯定?还是希望你参加,但如果身体实在不?允许就算了。”
一直以来,高姐对他的态度向来是雷厉风行咄咄逼人,难得有这种温柔包容的态度,让祁歌觉得受宠若惊。
他几乎要当场答应去了。
——但再次紧急回到镜头前高强度拍了两场戏之后,祁歌整个人被?掏空地瘫在椅子上,又觉得或许还是拒绝比较好。
还没考虑好要不要答应,他就已经开始累了。
没想到就在当晚,祁歌又收到了另外一个邀请。
邀请发在他邮箱里,是转发一个独立电影节的信函,说?您的参展短片入围,特邀主创们出席。
好巧不?巧,日期竟然是同一天。
祁歌疑惑了半天,邮件拖到最后看到发件人的落款,才明白是因为?前段时间拍了那?部古画复原短片,导演将电影节的邀约转发给了自己。
“恭喜啊,”他直接在微信里发消息给年轻的导演,“最近在拍戏,电影节我就不?去了吧。”
“也恭喜祁老?师进了电影大组!”那?边直接秒回,“但如果有时间,还是真诚希望您能莅临,我们的片子能顺利产出多亏了您。虽然不?一定?能拿到什么奖,还是希望您能见证它被?照亮的那?刻。”
这什么让人肉麻的文艺措辞……
祁歌把屏幕挪远一点,再次犹豫了一会儿。
是的,人在这种境况下,心境当然会不?一样。
祁歌不?由问?自己,假如这就是生前的最后一场活动?,他会希望自己出现?在哪里。
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祁歌的粉丝们会把祁歌参加那?次活动?的照片拿出来反复咀嚼。
那?天夜里扬起的微风将他的刘海吹乱了一缕,勾勒在他的眉眼之上,苍白的面容显出几分憔悴而惊心动?魄的美。
这个影展其实没多少人,热度不?高?。在场的导演和演员大都是刚刚入门,也因此满怀着更多憧憬。
由于祁歌来之前没有做什么宣传,现?场也几乎没有他的粉丝。
他只是静静走过?红毯,坐在台下,望着台上来来往往的人们,也竟然见证了这部短片真的拿到了一个奖。
“祁老?师,一起上去!”导演跑过?来拽着祁歌,硬是把他拽上了台。
祁歌笑着被?拉到台上,又这样笑着,望着眼前一群兴奋的年轻人抢着在话筒前说?话。
——这些都是粉丝后来在官方视频里看到的。
虽然时过?境迁后,这次祁歌出席电影节的画面只剩一片岁月静好,但此时此刻,因为?祁歌缺席了电视剧的宣传,粉丝团体里可谓掀起了轩然大波。
阿远愁得头发都掉了几根。
“为?什么不?去参加电视剧的宣传,跑去什么没人care的影展?”
“哥哥多久没曝光了,公司是想雪藏吗?”
“下一部戏约在什么地方?”
“不?会干别干,演员的事业期有几年?耽误得起吗?”
“躺平任嘲吧真的。”
“血书求祁老?师清醒一点换个公司!”
……
这部电影开拍之前,高?姐给阿远分配过?一个任务,就是要筹划成立祁歌的个人工作室。
为?此阿远忙活学?习了许久。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这项工作一直处于暂时停滞的状态。
“要不?现?在就赶快成立工作室呢?”阿远请示道,“有个官方的发声机构会不?会好一点?”
高?姐并没同意,说?之后再说?。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算之后啊?阿远有些忿忿不?平,感觉粉丝说?的有些话也不?是空穴来风,这公司是不?是真有点不?靠谱。
“不?至于不?至于,”祁歌听说?之后先安抚她道,“高?姐说?得对啊我觉得,这事不?急。”
“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阿远悄悄翻白眼。
祁歌不?以为?意,嘴角翘得老?高?。
也不?知道程书仪潜伏在哪个平台,竟然也看到了那?个古画小短片获奖的消息,特意给祁歌发来祝贺,还附上红包一个。
“感谢程总刷的火箭,”祁歌回复说?,“感谢您的大力支持。”
程书仪说?不?必客气,又问?什么时候拍完,回来a市了再一起吃饭。
“现?在片场也不?远嘛,哪天再过?来玩?”祁歌满怀期待地星星眼问?。
但程书仪遗憾表示最近还挺忙的,并没有空当安排出行计划,又问?这个短片既然获奖了,能在哪儿看到。
“等?展映结束,会上流媒体的,程总期待一下。”祁歌说?。
程书仪发了个叹气的表情:“需要等?待的事情也太多了。”
是啊,祁歌想。
有些等?待是有期限也明确知道结果的,有的就不?一样了。
至于那?个短片后来终于在流媒体上线,获得了不?少的点击量,很多人在弹幕里狂刷“五分钟内我要那?位红衣状元郎的名字”之类的事,则都是后话了。
杀青吃饭那?天,程书仪也去了。
她和祁歌的关系并不?算秘密,但大家都很有分寸,没有人瞎起哄,甚至连提及都没有,给予了她超乎寻常的尊重。
于是程书仪也不?好意思要跟祁歌坐在一起,只能隔着桌子遥望几眼。
由于片场搭建的位置比较偏僻,杀青宴也没选择在市里办,而是就在片场附近找了个礼堂。导演包下了里外两?个大厅,主创团队在里面,其他工作人员在外面。
程书仪有心想找阿远问?问?情况,阿远却回复说?最近忙,杀青宴没来参加。
祁歌身边跟着一位生活助理,看起来倒是对祁歌照顾得非常细心。
程书仪不?免觉得有些无聊。
早知道就不?来了。
“感谢程总对我们这部戏的支持,”导演过?来敬程书仪,“感谢感谢,尽在不?言中了。”
程书仪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地喝了这杯酒。
“程总,我现?在正在筹拍一部作品……”跟着说?话的这人程书仪不?认识,导演介绍了一下,说?是一位新晋导演,得过?什么新人奖云云。
那?人已经将程书仪的杯子重新续满了。
程书仪看他表情似乎挺真挚,大概是为?了作品想求个投资。
于是她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跟这人碰了下杯:“抱歉,酒我喝了,但目前我们没有追加投资影视行业的计划。”
可那?杯酒在碰杯过?后就被?一只手截了下来。
“我替程总喝这一杯,”祁歌笑眯眯地说?,“也代表我们演员组感谢程总的大力支持。”
他在“大力支持”几个字上的语气念得认真,让程书仪有点想笑。
周围桌上的人们交换着困惑或是了然的目光。
也不?知道怎么,程书仪竟然久违地感觉到了一点害羞。
“一会儿去我那?儿吗?”她低声问?祁歌。
“……好啊。”祁歌也低声应道。
可是在祁歌的眼睛里,程书仪清楚地看到一丝闪避和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