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微澜笑道:“胡闹。”
等晚上修太师回府的时候, 修夫人把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莹莹那个傻孩子,我从小看着她长大,还能不知道她的心思。”
她坐在梳妆台前, 放下梳子叹口气,转身看着修太师:“就是这个花微澜,我瞧着他花里胡哨的, 总觉得不靠谱。夫君你说, 他到底值不值得咱们莹莹如此做。”
修太师正躺在床上靠着圆枕, 手中拿着本《史论》, 专心地看着。
闻言他道:“花家就这一个儿子,他想上进,花家就算拼了老命也会把他供出来。你们真是操的闲心。”
修夫人走到床边, 推了他一把, “我问的是这个吗?”
修太师放下《史论》,往床里面挪,把已经暖热的地方换给夫人。
“浪子回头金不换,那孩子是个值得托付的。”修太师说道。
修夫人‘哼’了一声, 娇嗔道:“你只顾着你们修家的晚辈子弟,哪操心过我们莹莹和春林。”
她无兄弟, 只有春莹母亲这一个姐妹。如今父母皆已去世, 姐妹也走了, 只给她留下一对姐弟。
无论如何, 修夫人也想给他们姐弟一个无忧幸福的生活。
修太师觉得冤枉, 看夫人侧过身子背对着自己, 他上前趴在她肩头, 为自己辩解:
“夫人呐, 我每次遇到官媒那些老家伙, 可都腆着脸让他们多照顾莹莹。还有春林,他不是还在读书嘛,再过两年考了功名,我就是关照也有名头。”
修太师留了胡须,随着他的动作,下巴上的胡子落在修夫人的脖子上,痒痒的。
修夫人拨开他的胡子,这才转身对着修太师。
“你该提点还是要提点的。花家根基不深,就一个朝霞公主,再者就是他女婿郡王世子了。花大人就算官位高,但也顾不了花微澜太多。”
修太师摇头,和她并排躺靠在身后圆枕上。
修夫人看他一眼:“你说啊,故作玄虚什么!”
修太师道:“你知道他和朝霞公主这次为何去边域?”
修夫人回道:“不是他良心发现,想要辞官,好和朝霞公主恩爱吗?”
花大人辞官之事,在京城中闹的动静并不小。当时她和其他朝臣家眷聚会提起此事,大家虽然明面上说笑他们不顾年龄,还像青春小儿一般,做出如此可笑疯狂之事。
但在场的女人们,谁内心不羡慕朝霞公主竟得如此痴心之人。
哪怕到了中年才醒悟,那也是好的。
修太师道:“朝霞公主的父亲于前年驾崩,新继位的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如今这边域新王,可是不太老实。”
这些年修太师也和她说过不少朝中之事,修夫人立刻就反应过来,惊讶地看向他,“你是说,边域要起战事?”
“不好说。”
修太师皱起眉头,“南疆蠢蠢欲动,不轨之心昭然若揭。如果他们联合边域,那这战事必起。咱们虽然不怕他们,但起了战争,受苦死伤难免,圣上的态度还是能免战就免战。”
修夫人道:“所以花大人和朝霞公主这次明面上是为爱辞官回边域,实际是去查探边域的想法。如果边域有异心,咱们也好防备。”
修太师点头,“夫人聪慧。”
他继续说:“他们夫妻为了朝政,千里迢迢身赴险地,他们儿子拜师这等小事,你以为圣上会置之不理?等着吧,不到两日,花大人的密信到了宫中,邹太傅上赶着去收花微澜。”
修夫人这才满意。
修太师道:“此事属于机密,你不可告诉他人。也别和莹莹泄露,趁着这时候再练一练花微澜的心态。若是被邹太傅婉拒都承受不住,轻易放弃,我看未来也不必帮扶了。”
“我知道。”修夫人道。
别说两日了,十日她都能忍住。
“对了,还有修羽,他和小郡主……”
修夫人边说边转头,看到修太师已经闭眼,呼吸轻缓,知道他已经睡着,修夫人停了话,轻轻为他盖好锦被。
她不像修太师那般,闭眼就能睡着。
修夫人靠着修太师躺下,脑中却在想着修羽和小郡主之事。
修文如今因为未婚妻早逝,似乎想要青灯古佛伴一生。以后的日子说不准,但近两年让他成亲是没希望了。
他作为修羽的长兄,若不先婚娶的话,修羽碍于宗法礼制是不能先于修文娶亲的,郡王府也不会同意小郡主嫁进来。
这就有点难办了。
修夫人愁了大半夜,隔日一早在饭桌上,看到修羽又换了套崭新精致的石青色暗织流云纹锦袍,正无忧无虑,喜滋滋地大口吃着羊肉羹,修夫人叹口气。
转头又看到大儿子修文一身深青贡缎圆领补子官袍,正面无表情,小口地喝碗中的百合莲子粥,气质虽文雅稳重,但也太过老成,修夫人又叹口气。
接连叹两口气,修羽问道:“母亲,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看着他眼中的单纯和关心,修夫人给他夹了鲜肉小蒸包,“没事,多吃点。”
修羽把手中的空碗放到桌上,拿起旁边的温帕子擦嘴。
“我不吃了母亲,湘湘约我中午去西街的小吃铺,那边都是卖各种吃食的摊贩,我得留着肚子。”
修夫人:“……,去吧,带上银子好好玩。”
“嗯!”修羽起身,兴冲冲地道:“那母亲,大哥,我先走了。”
修文颔首,放下手中碗筷,“母亲,我进宫当值了。”
修夫人看着他面前剩了大半的莲子粥,关切道:“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我让厨房再给你装些点心,路上再吃。”
“不用,宫里有膳房给我们送点心。”
修文说着,接过小厮递来的幞头乌纱官帽戴好,面色平静无波澜:“儿子告退。”
修夫人心疼地看着他越发清瘦的脸颊,“去吧。”
殿前御书郎,御前执笔,听着是清贵近臣、天子近侍,接触的也都是朝中要臣和重事。外人看着风光无限,可却是朝堂上最磨人凶险、最不能行差踏错的差事。
伴君如伴虎,他是离虎最近的人。
要揣摩圣意,要应对朝臣的拉拢和猜忌,只要踏出房门,他必须时时刻刻保持最高精力的专注,片刻不能分神。
整日如履薄冰,上下都不敢得罪,满朝文武,不,满京的所有人,谁也不能亲近。
修夫人不止一次看到修文披星戴月,满身疲惫地从宫中回府,在房间内独坐至深夜。不管严寒酷暑,雨雪风霜,天还未亮,又起身去当值。
有时候她倒宁愿修文愚笨一些,在春闱中取个中等的名次,安安稳稳地做个小官。反正有修家的庇佑,他此生也无任何忧虑。
总好过现在,整日殚精竭虑宵衣旰食,年纪轻轻都快把身子熬坏。
两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看着桌上的早膳,修夫人也没了心情。
她起身,对嬷嬷道:“收了吧。”
修夫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准修羽再去做新衣服。日日都着新衣,外人该如何议论我修府奢靡。”
嬷嬷忍笑,“是。”
……
打探好邹太傅从宫中回府之后,春莹陪同花微澜一起来的邹府。
花微澜打好腹稿,准备好好在邹太傅面前展示自己已经痛改前非专心苦读。本是信心满满,可是到了邹府门口,他又有些怯场。
春莹正在让邹府门房给邹慧递帖子,好笑道:“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嘛,怎么没见太傅就先腿软了。”
因着之前被邹太傅批过‘不务正业’,花微澜舍弃往日的耀眼花哨,只穿月白交领中衣,外罩一件深墨灰暗纹直裰,料子上无艳丽绣纹,只衣边压一道细窄的素色滚边,十分低调端正。
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束于脑后,以一枚玉制素发冠固定,样式简单方正,周身无任何金玉配饰,干净利落。
整个人看着恭谨内敛,已褪去浮躁,倒是显出他诚心拜师,愿意静心向学的模样。
花微澜右手提着为邹太傅准备的束脩礼,左手把拜师帖交给邹府门房。
他为自己辩解道:“我这是敬重邹太傅才如此的。”
知道他是紧张,春莹笑笑没说话。
把帖子送进去后,两人被请到廊庑下喝茶歇息,顺便等待邹太傅和邹慧的回话。
花微澜摸着杯沿,“莹莹,你说邹太傅若是不见我,该如何办?”
按他的猜想,邹太傅既然不愿意收他,这次十有八九会找借口推脱不见他。
春莹道:“那你就在府门口跪着,他不收你就不起来。”
花微澜笑道:“胡闹。”
这么一玩笑,他紧张的心也有些许缓和。
门房很快回来,春莹以为是邹慧有了回话,起身等门房带她进去。
却见他对着花微澜道:“花公子,大人请你到书房一叙。”
花微澜看着他,又看看春莹,最后问门房:“我?邹太傅愿意见我?”
门房弯着腰:“是,大人请公子去书房。至于韩小姐,我家小姐院里还未回话,请韩小姐稍等片刻。”
春莹点头,对花微澜道:“你先过去。等出来了在马车里汇合。”
花微澜像是没睡醒似的,“啊?哦。”
春莹拍了一下他的背,“打起精神,在太傅面前好好表现。”
花微澜的眼神立刻就亮了,“嗯!莹莹,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目送他们走远,春莹才重新坐下。
邹慧院子里的人还未回话,春莹坐着无聊,目光不经意向院子侧角看去,发现深灰色的粗壮树干后,有一抹青蓝色的衣服布料在晃动。
看着像是女子的衣服。春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等到门房和花微澜的身影彻底消失,那块青蓝色布料的主人从树后走出来,带着一张笑脸走到廊庑下,热情地道:
“韩小姐来了,我们小姐正在花园练琴,一曲未了是不许人打扰的,这才耽搁了,还请韩小姐勿怪。韩小姐这边请。”
果然是邹慧的人。
春莹微笑颔首,“劳烦嬷嬷。”
嬷嬷带着她一路往后院的花园方向走,路上不断骄傲地夸邹慧练琴用功读书刻苦,能有如今的才名是如何如何的不容易。
春莹在官媒处见得长辈多,绝大多数提起自家后辈,都是如数家珍乐此不疲。春莹一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地附和两句表示认同。
直到来到花园中,看着邹慧所在的亭子,嬷嬷高昂激动的声音才缓和下来,
“大人和夫人对小姐要求严,平时很少让她出门,这就导致小姐朋友少。韩小姐要是有时间,可要多来看看小姐。方才听到您过来,小姐脸上都笑了呢。”
笑?
春莹想象不到邹慧笑起来的模样。
她点头答应,“好。”
嬷嬷笑眯眯地道:“韩小姐一看就是个善心的人。来,外面天冷,快请进。”
两人一道走进亭中。
亭中四周只挂了一层青竹帘,竹篾稀疏,透光却不透风。春莹跟着嬷嬷进了亭中,绕过一架素面山水屏风,才看到坐在屏风后的邹慧。
她身穿月白绫袄,面上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垂云髻,只用一根素银梅花簪子固定,鬓边无花无饰,几缕碎发垂在颊侧。看样子是居家舒适的装扮,并未因见春莹这个外人,而重新回房换衣。
那就证明,邹慧把她当成亲密的自己人。
春莹心道,怪不得在过来的路上,嬷嬷对待她如此亲热。那为何她到了门房廊庑处,不见自己,反而躲起来,等门房带着花微澜走远才出来?
邹慧的身侧放着七弦古琴,春莹曾在宫宴上见过邹慧用它在圣上和后宫娘娘们面前表演乐曲,想来应该是极得她喜爱的。
此刻邹慧却没有弹,而是低头看着案几上的琴谱《望秋水》。
望秋水,望秋水。望穿秋水,终究是白白凝望。
春莹心中惊讶,看来邹慧还是没有放下修羽。
听到脚步声,邹慧抬头,冷淡地道:“韩媒人,请坐。”
春莹在她面前坐下。
邹慧并没有把《望秋水》的琴谱收走,反而让它大大咧咧地在两人中间展着。
看到春莹的目光落到琴谱上,邹慧苦笑,眉间的清冷孤傲瞬间淡了许多。
“听说修公子近日春风得意,想来和小郡主之间的感情进行得很顺利。”邹慧道。
春莹小心劝道:“感情之事,哪有万分如意。邹小姐,还望你能看开一些。”
此话邹慧日日听,想到母亲的耳提面命,邹慧心中烦躁不已,冷笑道:“我已经看得很开了。若不是,今日就不会让你进我邹府的门。”
她的话陡然变得冷漠起来,春莹懵懵地‘啊’了一声。
对一向守礼循规蹈矩的邹慧来说,这已是极其失态。亭中正在倒茶的嬷嬷立刻看向她:“小姐。”
“抱歉,韩媒人,”邹慧低着头,缓缓地吐口气,“我不该迁怒于你。”
春莹并没有生气,“无碍。”
邹慧合上琴谱,交给身边的嬷嬷,又让她把琴也搬走。这么个缓和的时间,邹慧已然恢复冷静,转移话题:“你今日过来,是为了花公子拜师我父亲之事吧?”
她和花微澜一起过来,邹慧能如此想也不奇怪。春莹道:“是。”
邹慧道:“这件事我无法帮你,我也决定不了父亲的想法,不过我可以同你说,父亲的态度并不坚决。”
邹太傅曾经说过,花微澜并不愚钝,反而很聪明灵活,是个有潜能的人。邹慧猜着,父亲应该是想要练一练花微澜的心态。
但是这话,她不能和春莹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