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章 番外之修文篇
修文被外派了九年, 在朝廷催了三次之后,终于接了回京任职的调任文书。
长途跋涉,踏入修府那日, 前来迎接的人群里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已到腰身高的孩童,亲昵牵着修夫人的手,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满是好奇, 仰着小脸直直望向风尘仆仆的来人。
修文眉目柔和, 浅笑着开口:“这位就是我的侄儿, 小承宗吧。”
修夫人擦掉眼角的泪, 推了一下手中的大孙子:“承宗快去,这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伯父。”
小承宗是修羽和小郡主婚后第三年出生的,现在已经快五岁了。
他出生的时候, 眉眼轮廓既不像温润的修羽, 也无小郡主那般灵动娇俏,倒有些像大伯父修文。
刚开始只是相貌,到了开智的时候,过人的聪慧天资便彻底显露出来。
他心思敏锐, 满脑子皆是对世间万物的好奇,层出不穷的问题常常令修羽与小郡主无从应答, 无奈之下, 只得把小承宗交给了祖父祖母教养。
修太师朝堂政务繁忙冗杂, 清闲的时候并不多, 教导小承宗的重担, 就落在了修夫人的身上。
跟着修夫人, 小承宗经常听她提起自己有个外派做官的伯父, 是个少年英才, 小小年纪就考了状元, 更是曾在御前担任殿前御书郎,深得圣上的信赖器重。
小承宗很崇拜这个从未见过面的伯父,逮个人就问伯父什么时候回来。就这么问着问着,终于等来了和大伯父见面的日子。
修文蹲下|身,朝小承宗伸出手,“承宗,过来,让伯父抱抱你。”
小承宗看看祖父祖母,又看看父亲母亲,在得到众人含笑应允后,试探地朝修文走过去。
修文伸手将他稳稳抱入怀中,掂了掂小承宗的身体,低声打趣:“还好,伯父能抱的动。”
一句话落,修夫人强忍许久的泪水再也绷不住,落了下来。
外派九年,修文如今的年纪也刚过而立之年,常年在外操劳民生,奔波政务,他的身心早已被俗世重担压垮,现在连抱一个四岁的孩子都勉强。
修太师暗中拍拍她的手低声安抚,“回来了就好,路途颠簸,先回房休息吧。”
修文微微颔首,正打算将怀中的小承宗轻轻放下。
小承宗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修羽看着大哥面色憔悴,倦意深重,朝小承宗伸手:“下来,莫要缠着你伯父,让他回房歇歇。”
小承宗扭扭头,趴在修文的肩膀上,胳膊越抱越紧。
修文无奈失笑:“无妨,我先带他回去。”
众人见状也不再多劝,只得看着两人一起离开。
修文的卧房,一如九年前离开一般干净整洁,可见是母亲日日安排人来清扫打理。修文把小承宗放到椅子上,就着婢女送来的水盆开始擦洗。
小承宗坐在椅子上,悠然晃着两条小腿,奶声奶气开口:“伯父,父亲说你去了好多地方呢。”
修文轻声应道:“嗯,伯父外派各州任职,每三年便调任一处,整整九年时光,承宗猜猜,伯父一共去过几处地方?”
小承宗歪着小脑袋细细思索片刻,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是三处!”
“真聪明。”修文把擦脸的帕子叠好,搭在木架上。又换了身干净的外出衣衫,抱着他来到床边,“伯父现在很累,小承宗可愿陪着伯父歇息一会儿?”
小承宗毫不犹豫重重点头,“愿意!”
修文把他放到床铺里侧,又为他脱了外衫,指尖轻柔缓慢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可能小承宗原本就困了,没过多长时间,他的呼吸便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修文缓缓收回手,动作轻缓地起身,悄无声息走出房门。
他出了修府,一路独行至城外那片熟悉清幽的药田。
药田之中,一座孤坟静静伫立。
坟前已经站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修文缓步走上前,轻声唤道,“邹小姐。”
邹慧回头看是他,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你回来第一日,肯定会来见阿徐。”
她上下打量着修文,玩笑道:“三年不见,修文,你老了。”
九年前他外派出京,去的地方正好是邹慧的外祖老家。听说修文要在当地办女子书院,破除世俗旧规,途中屡屡遭遇当地权贵阻拦刁难。
或许是因为他是阿徐的未婚夫,或许是佩服修文的行为,邹慧挺身而出,带头支持,倾尽人力财力鼎力相助。
三年任期将满,众人皆以为他会顺势回京。
邹慧当时也准备收拾东西回来。听说修文上奏要调任其他州城,邹慧二话没说,毅然抛下安稳生活,跟着他去往新的未知地界。
三年又三年。
推行新风,体恤百姓,整顿吏治,桩桩件件皆是费心费力。
六年的殚精竭虑呕心沥血,让修文从当年离京时的意气风发,熬成了一个满身尘劳,两鬓也早早染上霜白的人。
等到三年后任期将至,朝廷有意召他回京,修文却再度上书,恳请继续留任地方。
这一次,邹慧没有再选择追随。
在和修文一起兴办女院的过程中,她遇到了意中人,要回京成亲了。
两人在城门口分开,看着修文孤身远去的清冷背影,邹慧叹口气,心中却也佩服他的坚持。
听到邹慧打趣的话,修文笑笑:“岁月不饶人,邹小姐也不如三年前那般年少明媚了。”
两人相视一笑。
邹慧道:“府中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修文知道她想留自己和未婚妻单独相处的时间,下意识开口唤住她:“邹慧。”
邹慧身影一僵。
从两人因阿徐的关系,年少相识,他就一直叫她邹小姐。到如今她嫁人,他依旧用着旧时的称呼,仿佛阿徐还在他们身边一样。
现在这一声‘邹慧’,叫的她头皮发麻。
她知道修文接下来的话,想必和阿徐有关,并且定会引起波澜。
修文目光沉沉落在墓碑之上,道:“我打算迎娶阿徐入府,与她定下名分。你是她的好友,我想着先告诉你一声,想来你也会为她高兴的吧?”
邹慧的眼皮一搭,眼泪忍不住落了地。
眼前一片模糊,恍惚之间,仿佛出现她和阿徐少年时期一起说笑的场景。
修家门第高,修文如今坚持要娶一个亡人,怕是不会得到家中长辈的同意。可邹慧也知道,修文既然说出自己的打算,可见已经有了打算。
他能赢。
他会娶阿徐进门的。
她哽咽着轻轻点头:“嗯。”
修文没再说话。
邹慧也转身离开。
修文要娶已经离世十三年的未婚妻徐小姐进门的事,在修府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震惊。
修太师沉默了许久,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了正厅,算是默认了此事。
修羽和小郡主相视一眼,小郡主低头搂着小承宗,都没有说话。
修夫人叹口气,十三年了,修文的态度一如从前,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她这当母亲的,终究再也无力阻拦。
“罢了,你想娶便娶吧。无须担心,家中诸事,母亲皆可替你安排。”
修文道:“阿徐不爱热闹,无需大办,去官府过了文书,我再迎她的灵位进门即可。”
修夫人道:“也好。莹莹如今还在官媒署,你去找她吧。”
听闻此言,修文直直跪在地上,朝着修夫人郑重叩首行礼,郑重道:“多谢母亲。”
春莹如今在官媒署,已经站稳脚跟,坐上掌事之位,往常这种登记入册的事情,是不需要她亲自办的。
等修文说明来意,春莹心中了然,知道他能带着徐家人来此,想来已经得到了姨丈和姨母的同意,便亲自执笔,在官府姻缘名册之上,认认真真写下二人姓名。
“表哥,阴阳缔约,这婚书不能用正红囍笺了。”春莹轻声提醒。
世间正统婚嫁,皆用洒金鲜亮大红喜笺,描金鸾凤缠绕,双喜纹样满铺纸面,要的是喜庆热闹。
修文浅浅地‘嗯’了一声,“依循阴阳礼法行事便可,不用特殊,阿徐不喜欢。”
春莹闻言,取了枣红暗纹纸,纸面无鎏金纹饰,和祥纹图案,只沉默地写下婚书内容。到最后收笔的时候,她没有犹豫,以细碎洒金墨,在文末轻轻落下一枚小巧的囍字。
修文双手颤抖地接过春莹递来的婚书,压下喉间的涩意,“多谢。”
他把婚书紧紧地贴在怀中,脚步沉重缓慢,独自离开了官媒署。
回到修府的时候,院内很安静,就连喜欢缠着他的小承宗都不见了身影。
修文独自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推开卧房房门,瞬间怔住。
廊下绕满鲜亮正红锦绸,床榻之上锦被绣满栩栩如生的鸳鸯并蒂,四围帐幔精工织就龙凤呈祥纹样,华贵端正,喜气盎然。
门窗各处尽数贴上崭新工整的大红囍字,满眼皆是圆满婚嫁的红火气象,与世间最正统的新人婚房别无二致。
礼法有宣,就如同官媒署里的不同婚书一样,若新人一方是亡人,属阴阳婚嫁。新婚布置不能用红绸,不能见鸳鸯并蒂,不可贴囍字,否则会有损在世新人的福寿气运。
可母亲偏偏逆着世俗礼法而行,完完整整按照寻常正妻入府的规格布置新房,他的母亲,把阿徐当成了正常的新人。
母亲最懂他深藏心底多年的执念与深情。
修文缓缓坐在圈椅之上,浑身筋骨透着沉沉疲惫,微微仰头望着屋顶,心中百感交集。
他双手捂着脸,手背上的皮肤粗糙,掌心的粗茧划过他的额头,并未留下任何痕迹。
片刻后,他起身来到里侧的桌案前,将婚书端正摆放在喜案之上。
桌案摆着果碟清酒,皆是素雅供品。
平日里他惯用的文房器物尽数收拾整齐,一旁正中央稳稳立着一方素净灵位,牌位前清烛静燃,微光摇曳,安安静静等着他归来。
修文走到灵位之前,缓缓将手中婚书平铺安放,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字迹。
“阿徐,我终于把你娶回家了。”
他执起白玉酒盏,亲手斟满两杯清酒。而后抬手端起属于自己的那一盏,缓缓举至身前,默然一饮而尽。
余下另一杯,他俯身轻抬,将杯中清酒细细缓缓倾洒在灵位之前,酒水顺着案几漫开。
修文看着灵牌上的字,自顾自地道:“礼成。”
……
在府中歇了三日之后,修文带着调任文书,去了吏部任侍郎。
至此,他常出入的地点变成了三点一线,每日吏部处理朝堂政务,进宫面圣禀奏朝事,然后回府休息。
同年,修羽和小郡主所育之子修承宗,正式过继记入修文名下,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子嗣。
修文枯燥的生活,多了些活力。他白日操劳朝堂诸事,闲暇之余悉心教导修承宗读书明理,研习朝政,日子平淡安稳,波澜不惊。
时光匆匆流转,修承宗十五岁的时候,当今圣上驾崩,新皇继位,朝堂重启科考大典,修承宗一路猛进,凭借满腹才学在殿试之中锋芒尽显,一举高中新科状元。
而刚过不惑之年的修文,常年忧国忧民,操劳半生,早已熬得满头霜雪白发,面色常年泛着病态的苍白,往日挺拔的身姿也渐渐佝偻,全然不见壮年男子的精气神。
修承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修文坐在躺椅上,枯瘦微凉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少年的头顶:“吾儿天资过人,不负多年苦读。”
修承宗双膝跪地,眼眶泛红,“都是父亲悉心教导。父亲,儿子以后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还需要父亲在旁指点。”
看到修承宗眼中尽是对自己身体的担心,修文勉力扯出一抹温和笑意,轻声安抚,“傻孩子,父亲还没那么老,无需太过忧心。去看看你叔父叔母吧。”
修承宗起身,“那父亲先休息,儿子晚些再来。”
修文目送他离开,转首仰头看着桌案上的灵牌,片刻后又缓缓收回视线,安然闭目休憩。
“阿徐,再等等,等承宗在朝中站稳脚跟,我再来见你。”
新帝继位十年,昔日年少状元郎修承宗已然年满二十五岁,身居朝堂要职,处事沉稳干练,深得新帝信任倚重,稳稳成为朝堂之中举足轻重的中坚力量,前程一片坦荡光明。
而修文常年积劳成疾,气血大亏,脏腑皆损,缠绵病榻足足一月有余。
在修承宗处理完朝中要务,深夜才归的时候,修文把他叫到了自己床前。
修承宗心中早已隐隐有了预感,双膝重重跪在床榻之前,红透眼眶,紧紧握住修文那双枯瘦如柴,布满皱纹与老茧的手,“父亲。”
病榻之上的修文,意识早已渐渐涣散,浑身乏力,连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
可他真的想再摸摸儿子的脸。
几番挣扎,他手臂依旧沉重无力,分毫动弹不得。
修承宗连忙强忍泪水,主动将父亲冰凉枯槁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之上,泣声呼唤:“父亲,儿子在这里。”
修文费力牵动僵硬的唇角,气息微弱游丝,一字一顿轻缓开口,“别哭,为父要去见你母亲了。承宗,”
修承宗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
“父亲,儿子在。”
修文缓缓调匀微弱的气息,用尽最后一丝心神,艰难地道:“等我走后,把我同你母亲合葬。”
修承宗死死咬住下唇,强忍心中剧痛,许久才从喉咙里艰难挤出一个字:“好。”
修文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缓缓褪去。
沉沉的眼皮落下。
他闭上了眼睛。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写哭了,眼泪顺着下巴留下,我的手指却在键盘上继续噼里啪啦地打字。
修文是我第二爱的角色(第一是莹莹)
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时,这个结局就已经确定。
后来越写他,我的决定就越动摇。我不想让他孤独终老,想给他一个幸福美满的结局。可他是有灵魂的,他的意志,我无法改动。
他是天才,可天妒英才。
让他失去了最爱的未婚妻,让他的官场时时刻刻都胆战心惊,让全家族的命运,几乎都落在了他身上。
外派的那九年,或许是未婚妻离世之后,他心中最轻松的九年。因为不在京城,他可以幻想未婚妻还活着。因为他在做为国为民,为天下女子有益的事情。
回京之后,看着阿徐的墓碑,他的心也开始衰退。
修羽和小郡主把修承宗过继给他,也给了他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二十年匆匆而过。
到现在,他终于可以去见他的阿徐了。
希望他们在我不知道的世界,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