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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16章

第16章

    秦嵬对记人很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武功不行的他不记,做事无聊的他不记,只把刀剑当做彰显身份的手段的他不记。

    这种挑三拣四并非秦嵬故意,而是他打小养成的习惯。

    一个人如果自幼生长在有上顿没下顿、衣不蔽体全无尊严的环境里,那总记太多事儿就没有意义。

    否则苦痛就会像隆冬腊月里关不紧的窗户,总有丝丝寒风趁虚而入,如影随形。

    这感觉太过没用,所以秦嵬只会记值得记的人和事儿。

    这人之所以能被他记得,是因为这人当时快死了。

    秦嵬自认不算对沈云屏说谎,因为他的确去了捉月城,只是没有提起进城后又离开,暗中前往了灵虎镇。

    他去灵虎镇自然不是为了杀段二,而是为追踪另一件牵扯江南屠家的怪事。

    碍于屠家钱多势大,许多事情就只能私下里调查。

    他从没想过段若宇也会出现在灵虎镇,也没想到不久之后,灵虎镇会成为段若宇的死地。

    就像他也从没想到自己会在灵虎镇见到一个将死的百灵鸟。

    秦嵬发现他的时候,此人正躺在灵虎镇外一处偏僻林子的泥坑里,脸上糊满了泥和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只在秦嵬上前查看时猛然伸手,攥住了秦嵬的手腕儿。

    一个快死的人能有这种力气,秦嵬相当惊讶。

    这人睁开已有些涣散的双眼看到他,竟语带吃惊地虚弱道:“是你?你怎会在此?”

    只这一句,秦嵬就知道这人已认出自己的身份。

    这本是一件愁人的事情,因为秦嵬并不乐意暴露自己的行踪,但眼瞧着这人有进气儿没出气儿,已然要死了,秦嵬也不必想方设法去堵住他的嘴。

    此人显然经历过一番厮杀,身上剑伤累累,胸膛被刺穿,呼哧呼哧地向外吐血,两眼却盯着秦嵬:“你难道……不,楼里一直盯着你……”

    若非已在弥留之际思绪不清,秦嵬知道这人绝不会说出这种自爆身份的话。

    他自与六路八方楼有了些微妙孽缘,这些年见过了太多百灵鸟。死的见过,半死不活的也见过,甚至数次顺道救下过不少。

    秦嵬很了解这帮八方楼的暗探,能以死相搏逃走的探子,至少是个大百灵鸟。

    而这等级的百灵鸟,绝不会轻易吐露身份。

    竟然有个大百灵鸟栽在了灵虎镇,他在查什么事情,怎会招来杀身之祸?

    秦嵬试图为这人伤口止血,只恨这人伤势太重,别说止血,连他说话似乎都已听不大清楚。

    这百灵鸟也知自己将死,不知是为了秦嵬的施救之情,还是已破罐破摔,攥着他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双眼瞪大,低声道:“要小心,他有一只脚掌是断的!”

    这话说完,攥着他手腕的劲儿便散了,慢慢垂下。

    落日余晖中,秦嵬瞥见那只手的手背上正有一个圆形的胎记。

    无论是这临死前的力道,还是他至死都没求人救命,再或是他不知所云的话,都令秦嵬记忆犹新。

    即使已过去了一个多月,但如今想起,秦嵬仍记得那人胸口的剑伤。

    他当时十分确信这百灵鸟已死,否则绝不会轻易离开。

    但如今想来,当时他原本还要再检查这人身上是否还有其他线索,周遭却传来脚步声,秦嵬不得不抽身离开,继续追踪屠家的线索,并未再次确认对方脉搏。

    至于后来……

    戏台上杂耍艺人一声呼和,四周喝彩声响起,秦嵬从回忆中猛然回神儿,抬眼正对上沈云屏漆黑幽深的眸子。

    沈云屏不知是何时看着他的,这种无声的注视仿佛兽类盯着猎物,令人不寒而栗。

    被窥视的感觉太过清晰,秦嵬与不计其数的高手对视过,但也没有一个似沈云屏这般,好像要看进他的魂儿里。

    秦嵬不由自主开口:“在看什么?”

    沈云屏仍看着他,唇畔荡漾开一丝笑容,双眼微微弯起,柔声道:“我在看你在想些什么。”

    如果说沈云屏以前哄人的话,对秦嵬来说都算是诱惑,那现在这短短一句,对秦嵬来说就是莫名的心虚和发怵了。

    秦大侠将砰砰直跳的心往肚子里咽了咽,面儿上不动声色:“我只是忽然想起,你先前曾说,这叛徒原本是被派去调查正盟相关的事情,从时间上来说,他当时追踪的正是段二,所以他应当是去过灵虎镇。”

    “不错,”范遇尘道,“他最后留下记号的地点正在那附近,这之前已说过。”

    得了准信儿,秦嵬已彻底明白,他当时在灵虎镇遇到的那个百灵鸟必是此人无疑。

    只是那时他并不知道百灵鸟是为段二而来,只是以为对方在调查途中遇袭,厮杀后逃跑至灵虎镇外。

    这人难道真的没死?

    秦嵬思索道:“他必定是查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这才不得不逃走。”

    “说点儿咱们没想到的。”范遇尘打断他。

    秦嵬笑了笑:“我一直奇怪,如今武林上下谁不知道我才是‘主角’,你最多不过是助纣为虐而已,可为何这几日反倒是少爷被人步步紧逼,那些顶尖儿杀手奔你而来,你的行踪也一直在暴露?”

    范遇尘一顿:“不错,刚才在铺子里那几个小子也说,黑/道那边儿甚至先传来的是少爷的行踪。”

    “你觉得与那叛徒有关?”沈云屏道。

    秦嵬不答反问:“此人叛逃之事,是否绝对保密?”

    “当然,这事儿哪能嚷嚷。”范遇尘回答。

    秦嵬慢慢道:“那这也意味着,外界并不知道调查此事的百灵鸟并未‘归巢’。暗中行事的人无论是谁,他只知道,这百灵鸟窥探到了自己的隐秘,并带着这个消息消失了。按常理推断,这百灵鸟会去哪里?”

    自然是回到主楼,上报沈云屏!

    有人认为沈云屏已得知了这个秘密,所以必须将他灭口。

    范遇尘也反应过来,愣在当场。

    沈云屏短暂的微讶过后,思绪却立即跟上:“他既然是调查此事,那最大可能查到的只有两点。一,杀段二的人是谁。二,段二,或者说是正盟或聚云山庄,究竟在私下里做些什么。”

    秦嵬十分认同:“第一条先不说,也没有推测的方向。只说第二条,可以推断这件事无论好坏,都必定牵扯到了正盟或段家所率领的聚云山庄。”

    沈云屏颔首。

    话说到了这个节点,秦嵬顺势道:“不知贵楼与正盟或段家有什么恩怨?否则你在事发之前,为何会如此留意那边儿的动向。”

    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倒是十分敏感。”

    “人在江湖,不得不如此。”秦嵬笑道。

    沈云屏并不答话,只抬眼四下看了看。

    秦嵬心领神会,比了个“请”的姿势,带着二人穿过围着戏场看热闹的人群,绕路去下一个地方。

    “真希望你能一直有这份眼力见儿,可惜大多时候,你只对我兜里的银子暗送秋波。”沈云屏颇为遗憾。

    秦嵬愣了愣:“暗什么?”

    “说你抛媚眼儿!”范遇尘嘲讽。

    “我?”秦嵬惊讶过后只剩笑了,“难道少爷想要我的那个什么,秋波?”

    范遇尘的嘲讽戛然而止,甚至恨不得扇自己两嘴巴子。

    “秋波还是发自本心最好,否则看起来便像面部痉挛引起的频繁眨眼。”沈云屏想了想,轻声道,“既身在江湖,立场与行事又不相同,摩擦和警惕自然是有的。你应当知道,正盟已立于江湖许多年,盟主交替数任。”

    秦嵬不知道他为何说起这个,但很是配合:“传闻最初正盟便是由如今的五大门派世家结盟而成,因此盟主交替也大多是五大门派选推而出。这一任段贺年出身聚云山庄,上一任池劲晟池盟主则出身明剑门。”

    池劲晟也就是传闻中被谢堑方锦夫妻伙同枫山害死的那位。

    沈云屏道:“不错,而在池劲晟之前的那任也姓段,正是段贺年的父亲。他在任时……呵呵,不提也罢。”

    虽已过去多年,但秦嵬还是多有耳闻。

    段贺年之父在任时,各地动荡,江湖不宁,白道一盘散沙,以至于邪魔歪道猖狂,那会儿八方楼混得风生水起,势力遍布各地。

    “后来池劲晟上任,花了老鼻子劲儿整顿白道,剜其腐、正其根,重振正盟,他本人也是个坦荡刚正的人物,令黑白两道都很佩服敬畏。”秦嵬附和。

    “不敬畏又能怎样,打又打不过他。”沈云屏悠悠道,“这人是武学上的奇才,一柄‘清风’剑荡邪平魔,连当时尚在鼎盛的天岳教也为他所诛,善堂被他逼得走投无路,说一句独步武林也不为过。”

    池劲晟年少入江湖,立誓重振已有些颓势的明剑门,也真的靠着一己之力做成了。

    在他的四处奔走下,散沙一般的白道各派重新拧在一处,原本不合的门派世家之间也愿意看他的面子协同合作,这才为如今的正盟打下基础。

    秦嵬道:“但一个人空有武功,是不够的。”

    “可不是么,”范遇尘认真解释,“池盟主为人率直,一生坦荡,据说从未有过半句谎言。行侠仗义不说,又不论身世天赋广收弟子,只要想要习武向善,哪怕曾与他有仇怨,他也愿将自己本领倾囊相授。”

    沈云屏道:“上任楼主,也就是我师父,当时因各种原因已再难支撑楼内运作,又因钦佩他人品,与他达成协定,双方未免死伤和波及更多无辜,各退一步。八方楼不会往正盟安插眼线,而正盟也允许八方楼继续现在的生意,只是买卖可以,却不能插手纷争,更不能挑起纷争。”

    “所以当时双方都很太平,楼内规矩愈发森严,我们不会越雷池半步,比江湖上那帮百晓生都要规矩。”范遇尘低声道,“但池劲晟死后,段贺年统领下的正盟总疑心楼内,暗中干预生意不说,还拔了许多与正盟、甚至与白道没有关系的暗楼,这才开始有了摩擦。”

    到此为止,都还算得上是江湖上常见的恩怨。

    秦嵬摸了摸下巴:“也是因为当年与池劲晟的约定和规矩,所以八方楼才对‘野猪林’的事情知道不多?”

    “野猪林”三字一出,沈云屏的目光如电一般扫了过来:“当年你第一次登楼,只有那次询问了一个消息,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当然,”秦嵬微笑道,“我问的是:‘当年野猪林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野猪林本身并不是什么隐秘的去处,因为池劲晟死的地方正在此处。

    当年池劲晟因各种原因,带领十几名正盟各派好手前往细林涧,调查一桩据说是枫山所为的灭门案,半道却遇到了谢堑与枫山的人,双方在野猪林发生争斗。

    正盟这边儿寡不敌众败下阵来,池劲晟更是被谢堑所杀,而谢堑自己也被池劲晟重伤,被随后赶到的段贺年等人所诛。

    这事情江湖上人尽皆知,且都是这一个说法。

    秦嵬一为查找不同的说法,二为试探八方楼的反应,这才登楼问事。

    可惜八方楼也没有给他一个答案,所以他决定带走沈云屏的金马鞍奖励自己一路辛苦。

    沈云屏盯着秦嵬:“你好像对当年的事情十分感兴趣,而且是从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当时我在追查一个逃犯,意外发现此人似乎与当年野猪林之事相关,为了解更多,这才开始调查,但江湖上却没人知道更多细节,只好求助八方楼。”秦嵬苦笑道,“而现在嘛,所有事情仿佛都与当年旧事相关,我只能感兴趣了。”

    沈云屏脱口而出:“你查的是谁?!”

    这句说完,却见秦嵬脸上的表情骤然落下,笑意散尽,一双被浓眉压着的冷情黑眸中杀意四起,显出凶狠冷酷之感。

    沈云屏愣了愣,眼前一花,已被秦嵬一把推至一旁,身后撞着了道边摆着的摊子,秦嵬的身子随即覆上来,在他耳畔道:“我刚才想起,你也是自我问了那个问题后才开始派人盯着我。我的少爷,你究竟是对我感兴趣,还是对我问当年旧事的原因感兴趣?”

    秦嵬的未拿刀的那只手说话间已伸向沈云屏腰间,好似搂抱,又似威胁。

    “你!”范遇尘大惊,袖中双剑正要抽出,耳尖却抖了抖。

    一阵脚步声自前方拐角处传来,皆是习武之人的走路声,隐约听得“正盟”“小刀鬼”的内容。

    余光中,沈云屏的手微抬,比了个无妨的手势。

    秦嵬的手却并未触碰沈云屏半分,只擦着他的腰,自他身后掏出一把油纸伞。伞盖不小,撑开正好能遮住他的刀。

    沈云屏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正走到了一处卖伞的小店,他背后撞到的是人家摆在外头的桌案,看摊儿的小姑娘张着嘴看着他俩,一头雾水。

    沈云屏冲她温和一笑,二话不说也抽出一把伞撑开,挡住他和秦嵬的半张脸。

    两人立在伞后,离得近又侧着身,好像在谈论伞的好坏与近几日频繁的大雨。

    范遇尘反应奇快,双手一耷拉,肩膀一垂,臊眉耷眼的劲儿立刻来了,步子均匀地继续朝前走,任谁看都是个丧气的行路人,正与拐角处走出来的三四个白道人士擦肩而过。

    与方才在早饭铺子里的青年不同,这几个年纪更大,一瞧便是在江湖上混了多年的,也不似那些青年张扬,低声讨论着匆匆走过。

    秦嵬撑伞的样子十分自然,斜眼一瞧,旁边儿沈云屏更是自在,甚至还顺道抽了另一把伞比对,侧头微笑与那看摊儿的小姑娘问价。

    感觉到秦嵬的视线,沈云屏又转过身,语调温和地好似从未有过刚才一瞬间的对峙:“我对哪个感兴趣,又有什么区别?”

    这话词意含糊,倒好像真是在挑伞,即便是被人听到也不觉得如何。

    两人同缩在伞后,只用余光留意那几个白道人士的动向,秦嵬的听觉本就敏锐,此刻神经紧绷又离得近,沈云屏的嗓音落在耳中,不知怎的竟然带来些许酥痒。

    秦嵬也好像忘了自己刚才的修罗相,同样轻声笑道:“要是你选的不合我意,我还是会伤心的。”

    沈云屏按住了他握着伞柄的手:“那你希望我选哪一个?”

    这反问令秦嵬一时语塞。

    沈云屏眸中闪过些许审视和满意。

    一来一回的对话之际,那几个白道之人已快速走了过去,果然对这边儿并无多少留意。

    其中一人道:“听闻公孙少家主已过了恶风山,直奔渡风城而来。”

    伞后二人俱是一顿。

    “想必不需多久就到了,”另一人道,“哎,若是再早个几年,想过恶风山可要花些时间。”

    “怎么?难道又念起秦嵬的好来了?也是,你川南谷家以前也是受过小刀鬼恩惠的,若非他寻回了你们那祖传的剑谱,还不知道你要如何跟祖宗交代呢。”

    那人语带尴尬:“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一码归一码……对了,之前说的那个郎中找到了没?”

    “那个瘦的跟枯柴似的老头?本就是个土郎中,要不是治好了几个城里发病的穷光蛋,都没人知道他会看病。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那人急忙道:“你知不知道早十几年前那个‘毒郎中’?”

    秦嵬只觉得按着自己手的沈云屏的手骤然收紧。

    “你说原本是善堂出身,后被池劲晟感化而叛出善堂反正的那个大夫?听说不是死了吗。”

    “我也觉得稀奇,但我家老太爷之前在城东酒楼喝酒的时候远远瞧见过他一眼,以前正盟弟子中了善堂的毒时池盟主亲自请毒郎中医治,我家老太爷见过那怪医,说身形语气和毒郎中十分相似。”那人道,“前段时间不是说段二公子那个跟班儿的症状与当年善堂的毒很像吗,我这才赶紧派人去找那老头,可这人竟然不见了。”

    同行的人意味深长地笑道:“听说那跟班儿的情况,与当年公孙老家主颇有些相似……要是能赶上这趟公孙少家主过来时找到那毒郎中,你倒是有了个同公孙世家攀交情的好机会。”

    “我一心只为了能给白道多做些事情,从未有过其他想法……”

    几人议论着走远,秦嵬瞧着说话的几人的背影,心里微松,又低下头,看了眼仍紧抓着自己的沈少爷的那只手。

    秦嵬无声地笑了,想必现在沈楼主是暂时无心再追问他任何问题了。

    嘴上却道:“少爷,你再这样,我可就没法收伞了。”

    沈云屏身体一顿,抓着秦嵬的手微微松开,转而十分自然地在他手背拍了拍:“哎,实在是怕你伤心。方才看来,你帮过的人如今却已不打算记你的好了。”

    这说的是刚才川南谷家的事情,秦嵬笑道:“我本就不是为了别人记我的好才做那些事的……嗯?”

    刚才紧绷,秦嵬还未留意,如今两人离得极近,侧头一瞧,沈云屏的脸上不知何时冒出小片小片红斑。

    那红斑被盖在为做简单易容而抹的灰下,不仔细看还没瞧出来。

    “你的脸怎么了?”秦嵬有些惊讶。

    沈云屏这时才觉得额头脸颊隐隐发痒,几乎是习惯性地想要侧身背过去,又要以袖遮脸,但动作到一半生生忍住:“无事,吹了冷风就会偶尔这样。”

    他心中暗骂,方才听那几人说起毒郎中,一时惊疑不定以至晃神,竟不自觉地将年少时躲着不叫人看脸的习惯带了出来。

    这话说完,却没听到秦嵬回答。

    沈云屏抬眼看去,却和秦嵬的视线对个正着。

    这人分明是盯着他的脸看,但神情似乎有些恍惚。

    “很明显?”沈云屏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颊,他可不想顶着一张令人格外有记忆特征的脸在城内行走。

    但另一只手却先一步抚在了他的脸上。

    那手粗糙带疤,指腹的老伤极轻地在沈云屏的眉骨处划过,勉强减轻了一下那附近的痒意。

    这手分明温热有力,但沈云屏却愣在原地,脑中闪过的是梦里那双又小又冷的硌人的脏手。

    “别乱动,这灰本来就容易掉。”秦嵬的声音又低又沉,顿了顿,又道,“你这是什么毛病?这些红斑烫得很,像是炎症。”

    指腹拂过的皮肤除了红斑外与常人无异,既没有怪异的肿胀和散发出的古怪气味,也没有终年蒙着的纱布的触感。

    唯有眉骨形状不知为何总令他觉得似曾相识,可细细再摸,又觉得并不一样。

    这并非是秦嵬年少时黑暗记忆中摸索到的那个人,这也不过是吹风后的红斑,并非遍布满头的毒疮。

    但秦嵬却还是想起了谢翎。

    即便他从未真正见过谢翎的模样。

    沈云屏短暂愣怔过后,竟比秦嵬先回过神来,抬手攥住了秦嵬的小臂,以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道将他的手拉开。

    自结识至今,沈云屏从未在这人身上见到过如此晃动的情绪起伏,只觉得困惑与惊异,低声道:“你在想什么?”

    秦嵬顿了顿,那只抚过他脸的手攥紧又松开,这一蜷一张间,面儿上已慢慢又带出了散漫的笑容:“只是像少爷这几年‘关心’我一样关心少爷。”

    沈云屏心中思绪难辨,但缓慢翻涌起来的,竟然是失望。

    这失望十几年里他并非第一次经历,每一次得到线索千里迢迢奔去寻找,但都无功而返的时候,这失望他都会经历一次。

    沈云屏已很擅长处理这情绪,他松开了秦嵬的手,目光也已不再对他感兴趣,平淡道:“你做好你的本分,我做好我的事情,就已经够了。”

    秦嵬听出这话里若有似无的疏离,正要开口,范遇尘一把挤进他和沈云屏的两把伞内,警惕地看着秦嵬:“你俩干嘛?”

    “挑伞。否则大庭广众众目睽睽,还能干嘛?”秦嵬也已按下方才所有思绪,笑道,“少爷的脸上似有些老毛病,我怕他抓挠,才多说几句。”

    范遇尘急忙看向沈云屏,后者脸上的红斑证实了秦嵬并非说谎。范遇尘先是松了口气儿,继而又有些担忧道:“这一路风吹日晒,带的药、滋润皮肤的香膏也不够多,是我失职。”

    沈云屏忍着脸上痒意,摆了摆手,又问秦嵬:“刚才那几人中,有认识你的?”

    否则秦嵬只需要像刚才在吃饭的地方一样自然走过就行,不会立刻拉着沈云屏躲避。

    “那个说了一堆的以前打过照面,不过那时我灰头土脸,他未必记得清,只是以防万一。”秦嵬答道,说话间已将油纸伞收好,笑眯眯地放回摊儿上,对小姑娘道,“希望下雨的日子多些,好叫你生意昌隆。”

    那小姑娘看看秦嵬又看看沈云屏,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去。

    “嘴上道谢有什么意思?”沈云屏掏出一块儿小碎银递过去,换得了两把两人拿过的伞,递给范遇尘拿着,这才对秦嵬道,“好了,继续走吧。”

    秦嵬却并未挪动,只笑着一指前方:“已经到了。”

    这条道人虽不多,但秦嵬指的方向却不断有人往来,只是进去的人红光满面,出来的人大多失魂落魄。

    那是个藏在偏僻地界的赌坊。

    三人走到赌坊附近停下,沈云屏低声道:“我说怎么会来这种小巷,原来有这去处。”

    “那后边儿还连着个酒坊,我虽喜欢喝酒,却对赌钱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就不进去了,这销金窟里的气味我闻到就头疼。”秦嵬对两人一抱拳,掉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范遇尘愣了愣:“那你要去哪儿?”

    “不走远,就在那边儿,”秦嵬扬了扬下巴,“去去就回。”

    他指的方向又是一间有人出入的铺子。

    沈云屏隔着老远一看,一眼就认出那是个香膏脂粉铺。

    在他震惊的目光中,秦大侠大摇大摆地走进那香喷喷的门内。

    ————————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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