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人在脖子上架着一把刀的时候,都是很难发脾气的。
但公孙明除外。
他清秀的脸上两眉紧锁,眼中怒火犹在,被秦嵬和沈云屏挟持着闪进一间久无人居的破屋,脚刚踩在地上,便开口道:“要杀便杀,否则今日我若不死,定不会叫你们出渡风城!”
秦嵬的刀贴在他脖颈之侧,悠悠道:“杀人,是因为此人对我有威胁,而少家主还不至于让我动刀。”
言下之意,公孙明再怎么样对他也没多大威胁。
公孙明气得两眼发红:“那你还将刀顶在我脖子上作甚?”
“因为我有这能耐,而少家主没有。”秦嵬笑道。
眼见公孙明要发火,沈云屏只能在他把他自己气死前插话:“他的嘴比他的刀要命得多,你难道是第一天知道?”
也不知想起了多少以往被秦嵬讥讽的回忆,公孙明脸色由红转黑,恨恨地哼了声。
“况且他虽不怕,我却还很在乎自己的小命,”沈云屏一手拿着公孙明的剑,微笑道,“少家主,久仰久仰,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话么?”
公孙明看他一眼,借着破屋不全乎的屋顶和窗户流进的月色,这才瞧清楚传闻中八方楼主的样貌。
若非早知这人身份,公孙明还以为是哪家富贵名门出来的公子哥儿,哪怕方才还在鸡棚里打滚儿,沈云屏看起来也全无狼狈,玉似的脸上带着最和气的笑容。
好像他是天下第一可靠的人。
方才情况混乱,杂声也太多,秦嵬的确是见沈云屏凑在公孙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却并未听清太多。
此刻见公孙明面带沉思,正觉得奇怪,就见对方猛地侧过头来,不顾脖颈险些被刀划烂,沉声道:“秦嵬,你究竟是不是谢堑的儿子?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
秦嵬只道:“你既已认定,何必多问?”
公孙明心头一震,竟真如沈云屏所言,这人不会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厉声道:“‘是’与‘不是’难道很难回答?不错,我将你当做谢堑之子,但我却从未听你亲口承认。你若是,如今已到这个地步,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你若不是,否认岂不更轻松?”
“我是与不是,都已没有意义。”
“怎么没有?”公孙明怒道,“我虽有杀父之仇要报,但你要是真的冤屈,我公孙世家定会查明,是非对错自有公道,我绝不牵扯无辜!”
秦嵬默默无言。
“你不敢说?”公孙明急道,“还是不信我?”
沈云屏负手立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二人。他看出这不谙世事的少家主心里怀疑的种子已种下,可见毒郎中的消息也及时递到,否则不会被他撩拨几回就能有如此效果。
时机已成熟,沈云屏慢悠悠地开口道:“要是连公孙世家都不可信,那世上就再没可信的人了!当年公孙老家主原本瞧不起池盟主,放言若是他打赢自己,自己便脱光了从公孙世家爬去明剑门道歉。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一句戏言,却没想到公孙老家主输了之后,真就那么做了——连池盟主都拦不住他,只好同他一起趴在地上爬!”
这事儿如今还为人津津乐道,虽觉得好笑荒唐,毕竟堂堂公孙世家家主和正盟盟主一道在地上光膀子爬,场面实在滑稽,但也由此证明,公孙世家从不做狡诈食言之徒。
公孙明脸色略有缓和,沈云屏话锋一转:“所以我也相信公孙老家主绝非背弃朋友之人。”
此言一出,秦嵬只觉得公孙明身体微微颤抖。
“老家主为人潇洒,与池劲晟握手言和后两人亲如手足,他死那年,你也不过是个毛孩子。”沈云屏温情地叹了口气儿,“老家主一世英名,走得却那样窝囊,死后仍遭人非议,这十几年你日日苦练家里剑法,不就是为了让人知道你公孙家仍有好儿郎么。”
公孙明眼中慢慢有了许多泪水。
一旁的秦嵬心里咂舌,他眼瞧着沈云屏自方才在暗巷中三言两语给这小子心里埋下一根刺儿,再出言吹捧安抚,最后温声共情,拉近距离。
这一套乱拳下来,别说是公孙明,秦嵬要是再年轻几岁,也觉得沈云屏是个好人!
沈云屏踱步到公孙明面前,故作贴心地为他将秦嵬的刀挪远一丝。
他倒是不怕秦嵬的刀,甚至也不是头一次摸了,做得相当顺手,秦嵬还要给面子地真挪开些。
沈大忽悠又道:“我能明白你为父报仇的决心,换做是我,管他什么小刀鬼大刀怪,抓住了折磨个半死,剪掉他舌头丢去喂狗都难解心头之恨。”
秦嵬:“……”
沈云屏微笑着看着他,不动声色地展示了一下刚才滚在地上弄到的一身鸡屎鸡毛,秦嵬的嘴张开又闭上,为自己的舌头留了一些余地。
公孙明吸吸鼻子,瓮声瓮气道:“那倒不至于,虐杀不是君子所为!”
沈云屏:“……”
什么意思,他不是君子是小人呗?
秦嵬没想到这杀机遍布的夜里,自己最大的麻烦竟然是努力不笑出声。
“够了,”公孙明擦擦眼,“你们引我过来,究竟要说什么?”
秦嵬和沈云屏愣了愣。
公孙明苦笑道:“我本为杀父之仇而来,此刻落入敌手,你们既不杀我,那必定是另有所图。江湖上这点手段我难道不知道?只是不屑做罢了。”
沈云屏笑意微微收敛:“我本也不愿在这地方与少家主交涉,但事出突然,我俩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是么?我倒是有,就是你俩都跟我回公孙世家,我包管有茶有酒,只是怕你俩没这胆子!”公孙明讥讽道。
奈何其余两人脸皮个顶个厚,闻言毫无反应,反倒露出看小孩儿似的慈祥眼神。
沈云屏道:“我俩虽不愿去公孙世家,但却想要少家主带一个消息回去。”
“消息?”公孙明面露疑惑。
沈云屏低声道:“当年枫山曾有三把未经细致打磨的恨罪鞭流出,不知去向!”
公孙明虽然是个憨货,却并非蠢货,闻言起先一愣,随即脸上变颜变色。
“看来少家主已觉察到这事情能牵扯到多大蹊跷,”沈云屏笑道,“段二身上的鞭痕、细林涧灭门案所谓的证据、甚至是当年野猪林遇袭的谜团。都说枫山才能有恨罪鞭,但如果连这一点都成了假的,如今所谓的真相又有几分真呢?你恨的对象又是对是错呢?”
“信口胡诌!真当我是白痴,会信八方楼楼主所言?”公孙明怒道。
“若非有证人,我俩岂会知道这种事情。”秦嵬平淡道,“我不过是为了查明自己头上的屎盆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没想到竟能跟当年事情有所牵扯。”
公孙明皱起眉:“屎盆子?难道你们杀段二的事情是栽赃不成?”
“我连他尸体上的刀伤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所有人都说是我杀的,我说不是,有人信吗?”秦嵬悠悠道。
公孙明将信将疑,又想起之前护卫齐小甲的那些分析。
“如果鞭伤并非秦嵬所为,而是当时拿走那三把恨罪鞭的人所留,那刀伤就也有可能是栽赃陷害。”沈云屏趁机道,“我泄露段二行踪之事更是受到牵连。”
公孙明冷哼:“好,既然你俩信誓旦旦说什么证人,他在哪儿?让他来见我!”
沈云屏和秦嵬却都不吭声了。
他俩跟他说事情,公孙明不信,他俩不说了,公孙明又急了:“果然是骗我?”
“并非骗少家主,只是就算我将他带到你面前,他说的你就会信吗?你照样会觉得是我俩找人串通演戏。”沈云屏叹气,“况且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与当年相关的人,若让你带走回正盟,他定会被灭口,必死无疑!”
公孙明原本面有怒色,但后半句听完,却愣了愣:“此言何意?若此人所言非虚,正盟当然会查明真相,怎么会灭口?”
沈云屏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公孙明急道,“你们难道是怀疑正盟内有——”
秦嵬忽然开口:“我只知道,我原本是去捉月城饮酒,却在那地方被迷晕放倒,捉月城是正盟的地盘,谁敢在那里放肆?”
公孙明一愣:“这话你怎么没早说?”
“他说了,有谁会信呢?”沈云屏道,“当年池盟主和你父亲私下前往细林涧调查,半道却被人伏击,他们的行踪本该是最机密的事情,究竟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公孙明心中震动,不由想起母亲雷夫人。
自父亲死后,母亲心中疑虑难平,追查数年之久。
他从小只觉得身边都是好人,将母亲的怀疑当做忧心过度,直到自己年龄渐长,公孙世家的大门也捂不住别人的嘴和他的耳朵的时候,才理解雷夫人的不甘和委屈。
父亲一辈子磊落,死得却那样离奇窝囊,死后还要受辱。
他咽气儿前极力想要说出什么,但公孙明和雷夫人趴在他嘴边,也只听清楚“不是”二字。
拿了一辈子剑的手,在弥留之际只能抓住儿子稚嫩的胳膊和妻子颤抖的手,公孙明不知道公孙裕是否已无遗憾。
公孙裕死前说的“不是”究竟是什么意思?这问题困扰公孙世家上上下下至今,雷夫人调查多年也未能得出结论。
但如今忽然有一条新的线索出现,“不是”,难道指的不是恨罪鞭?不,恨罪鞭的痕迹很明显,当年父亲身上也有,所以这一条并无可能。
还是说,拿着恨罪鞭的不是他们所以为的人?
公孙明一阵儿冷一阵儿热,如果恨罪鞭真的流出枫山,那就未必是枫山做出当年恶事,父亲的那句“不是”,甚至会否定当年所谓的整个真相。
他沉声道:“如果你们真有冤屈,我愿信你们一回,将那所谓的证人带来,我亲自审问,再请熟知枫山情况的老人来核对,只要证实他的身份,我来保他性命。”
沈云屏和秦嵬依旧不吭声。
公孙明道:“你们不信正盟,也不信我,那喊我来做什么!”
沈云屏和气道:“少家主别气,我俩并非不信少家主,而是不信你能保住此人性命。这人是我俩冒死找到的,让人灭了口,我俩更是有口难辩。”
“我当然保——”公孙明刚要发火。
秦嵬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儿,这声调熟悉得很,公孙明十四次要跟他比武,秦嵬就这样叹了十四次一模一样的气儿。
“哼!”公孙少家主脖子上架着刀,脸却扬得老高。
沈云屏笑了笑:“之所以肯与少家主谈,而非他人,一方面是相信少家主为人,另一方面,是因为我俩更信雷夫人。”
公孙明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你要我娘出面保他?”
“不错,”沈云屏道,“一来雷夫人数次随公孙裕一起,同池劲晟一道去枫山交涉,再加上她与方锦的交情,只需要亲自问那证人几句,一定知道是真是假。二来,以雷夫人的武功和势力,各方都会因忌惮而不易轻举妄动。”
公孙明道:“我娘已许久不问江湖事,她——”
“她心中定然早有怀疑,而这怀疑你也知之甚多,”沈云屏意味深长,“否则方才你为何毫不挣扎,只不过说了几句,就真的随我来此?”
公孙明并未否认,看着沈云屏道:“你们为何要做这些?”
沈云屏回得十分顺畅:“秦大侠为何我不知道,但我不想余生都夹在各方势力间乱窜,只能查明原委,以证清白,况且八方楼本就喜欢钻营这些——只可惜我现在无力保那证人性命,只能为他谋一条我们所有人都信得过的出路。”
见公孙明沉思,沈云屏又道:“那人若是冒充,公孙世家尽可以自行处置,若是真的,你我至少不是敌对的立场,能多一个查事儿的朋友,总比多一个仇人要好得多。”
“朋友?哼,我可不敢和八方楼的人做朋友。”公孙明不屑道,“好,就算你们狡辩的有些道理,当年或许另有隐情……但如果查清之后,依旧是谢堑方锦和枫山所为,我定——”
秦嵬淡淡道:“如若查明真相后,你依旧觉得谢堑害死了公孙裕,那我会亲自去公孙世家,你尽可以随意拿走我的人头,来平你心中怒火。”
此言一出,不仅是公孙明,连沈云屏都愣怔在原地。
尽管早已推测出秦嵬与当年之事有些瓜葛,但按年龄推算,当年他也不过与自己差不多大小,必不可能是主要参与其中的势力之一。
他究竟为何能说出这样的话?好像他对真相无比自信,又好像如果非他所想,宁可以命相抵!
见公孙明呆住,秦嵬道:“我从未食言,你尽可以信我。”
公孙明惊讶道:“这我是知道的,你并非言而无信之人,但这种誓怎能随便立下?难道你真与谢堑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并不重要,”秦嵬笑道,“我只是相信谢堑方锦二人并未做下那种事情,就像你相信公孙裕并非临阵逃走之人一样。”
沈云屏负在身后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自父母离世至今,他已听腻了那些谩骂和诋毁,甚至早已麻木。
已无人记得谢家也是白道出身,代代无有懦夫孬种,谢堑更是走南闯北,他也曾像秦嵬这样,为朋友闯过龙潭虎穴,没有怨言。
更无人提起方锦少年扬名,为保无辜之人,与善堂以死相搏,也曾红衣策马奔入捉月城,擒拿恶徒,为受害之人讨回公道。
若不是两人为一个“理”和“义”字得罪了太多鼠辈恶徒,才招致杀身之祸,连带着唯一的儿子谢翎中毒,留下满面满头的毒疮。
他二人也是信过清者自清、人当走直道的,却落得如此下场,如此骂名。
但如今那一切都被抹去了,二人近三十载的人生,仅用“罪人”二字就已全部囊括。
沈云屏早已习以为常,却没想到今日此时,竟有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个将自己的脑袋,拿去赌两个恶名远扬的死人清白的人。
沈云屏已不知道这人究竟是疯还是蠢。
那厢公孙明垂下头思索良久,慢慢抬头,眼神坚定:“好,将那证人交给我,我直接将他带回公孙世家见我娘,就算是正盟也没有插手的机会!”
顿了顿,又看向秦嵬:“你以命相保,我却还有我娘要侍奉,不能把自己的脑袋做抵押——”
他不等秦嵬回答,已举起双臂,平静道:“若我食言,便自断双臂,永不用剑!”
公孙世家世代用剑,且精通锻造之法,这两条手臂比命还重要。
秦嵬呼出一口气儿,心头大石落地一半,瞧了眼沈云屏。
却不想正对上沈云屏的目光,那眼神儿又深又沉,以往的探究之意虽然仍在,但更多是一种难以分辨的情绪。
秦嵬不知道这人又在想什么坏水儿,只好自己接口:“少家主竟肯信我,实在多谢。”
他本来还以为要花更多口舌。
公孙明沉默片刻,开口道:“你记不记得我第三次找你比试的时候,在你刀下走了一百招?”
秦嵬想了想,记得不太清楚。
“我每次找你比试,从未走超过五十招,外头都叫我绣花枕头,我是知道的。”公孙明苦笑道,“但那次我娘在旁观战,我不想在她面前丢人,拼尽全力与你一搏,虽未胜出,但已惊喜于自己进步颇多。没想到第四次再打,我又没走过五十招。”
秦嵬有了些印象,唇畔露出一丝笑意。
“我问你是不是第三次时放了水,你并未承认,而是敷衍了许多模棱两可的回答,我就知道,你的确是为了让我在我娘面前出出风头,才让了我许多。”公孙明说起此事,有羞愧,但却不遮掩,直白道,“你今日对我问话时的态度,与那时一模一样!”
这话令沈云屏回神儿,没想到竟然还有这茬,难怪公孙明并未认为秦嵬的反应是提前串通好的。
“你不想说谎,就从不正面回答。”公孙明道,“我虽与你有仇怨,但却信你人品,若我信错了人,也无话可说。”
他站得笔直,神色间自是坦荡坚毅。
沈云屏暗叹一声,理解秦嵬先前为何没对这小子下狠手。
江湖武林厉害的人有许多,但堂堂正正的人却少得可怜。
即便是个憨货,也有些令人动容。
秦嵬的刀依旧架在公孙明的脖子上,语气却已缓和下来:“我自然是会撒谎的,只是并不想对一个不撒谎的人做这些事情。一个好人,自当得到好人应得的尊重,否则便是天下人不识好歹。”
“我是好人吗?”公孙明问,“那你是什么,你们又要做什么?”
秦嵬叹道:“我早已不是个好人了。”
公孙明微愣,却听沈云屏开口:“何必在意好坏?问心无愧就已够了,而只这一点,世上能做到的人就不足一半儿。”
秦嵬咂摸咂摸味儿,惊讶地从这一句话里品出点儿沈楼主的宽慰。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话总不该从一个刚才还把他往墙上按的人嘴里说出来吧?
更不该说给一个还惦记自己今夜能从他手里赚多少钱的人听!
沈楼主却没给他多少回味的时间:“少家主,那证人十分要紧,待你找到他,请务必带在身边儿,全天保护。”
“你觉得有人敢在公孙世家的手里杀人?”公孙明惊讶。
“若按我所想,前脚这人出现的消息传出,后脚杀他的人就要登门。”
公孙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立即将附近家中弟子召集起来,必不会出事。你们接下来要如何?不如也跟我回公孙——”
沈云屏与秦嵬同时道:“我们会离开渡风城。”
公孙明不吭声了,看看沈云屏,又看看秦嵬。
“有话就说,”秦嵬道,“但别问什么裤子、信物和奸夫。”
公孙明不满道:“那我就没得问了!”
沈云屏心里冷飕飕地收回了刚才对这小子的赏识,面儿上却还是笑道:“既然已谈得差不多,如今我们也算‘志同道合’,我俩无意为难少家主,也希望等一会儿少家主不要为难我们。”
公孙明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苦笑道:“我放不放你俩离开又有什么要紧?打又打不过,况且即便我想放你俩出城,如今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秦嵬皱眉:“此言何意?”
“他来了,”公孙明抬起头,“段若锋早在城门落前入城,周遭各大门派的掌门管事儿也都在陆续聚拢回渡风城,正在城中议事。”
秦嵬和沈云屏脸色一变,当即想起追踪汉子时遇到的行色匆匆的正盟中人。
“我没有参加议会,这才会提前过来,那帮跟来的人大多也都是闲散弟子,耽误这么久,段大哥他们应当也都在赶来的路上了。”公孙明表情有些尴尬。
他之前不说,除了是想单独解决掉秦嵬外,八成也是知道即便自己输了,段若锋也不会让秦嵬离开。
但现在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倾斜,公孙明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秦嵬当即道:“立刻离开,熬到天亮再想办法出城。”
“我看天亮之后就更不容易出城了。”沈云屏略叹了口气儿,在公孙明耳畔低语几句,“务必要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他,将其纳入公孙世家的保护伞下。”
公孙明眉头紧锁:“放心,只要我没死,就不会让证人出事,起码也要等我和我娘问清真伪!”
沈云屏见他心里到底还有些怀疑,也不多言,只点了点头,忽然笑了起来:“少家主,你我相识一场,虽然是这个情况,但也算半个朋友了。”
公孙明不明所以,见他笑得一派和气优雅,愣了愣。
但这笑容秦嵬一看就当即后退两步,以便自保。
“希望下次见面,你可不要埋怨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沈云屏幽幽道。
随即不等公孙明反应,已闪电般出手制住了公孙明的胳膊,他这招错骨手连秦嵬也上当过,更何况是公孙明!
哼也没哼一声,少家主就被当头一拳打晕过去,“嘎嘣”倒下了。
秦嵬大惊:“你杀他做什么!”
“谁要杀他,只是给他一拳而已。”沈云屏不以为意。
“你那力气,这一拳跟要他命有何区别?”
沈云屏甩了甩手:“你懂什么,他若是全须全尾从你我手上出去,那才会让别人起疑。公孙裕原本就被怀疑是个逃兵,他要是再遭非议,你要公孙世家以后怎么在白道混。”
秦嵬看了看横在地上的公孙明,心想他最好不要去雷夫人面前告自己一状,否则按那位夫人的脾气,提枪加入追杀他的队伍也并非不可能。
屋外已逐渐能听到嘈杂的人声,两人不敢再耽搁。
秦嵬找到这破房子的后门,尽力悄无声息地拉开:“从这儿走,离开城门还有很长时间,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
沈云屏虽另有想法,但此地的确不可久留,当即跟上:“你熟悉城内,哪里适合藏身?”
“我想起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秦嵬笑道,“而且香气袭人。”
沈云屏只愣了一瞬:“那香粉铺子?”
“不愧是沈学问,你既已猜到,不如领头走在前边儿?”秦嵬比了个“请”的手势,“我来断后,若有麻烦也方便还手。”
“我常听说‘狡兔三窟’,没想到秦大侠的兔子窝竟然会藏在渡风城内!”沈云屏略有惊讶。
看那香粉铺子的门牌和里头陈设,开张绝不超过三年,所以不可能是秦嵬以前在城内时的熟人,那就必定是后来才安排进来的。
这人竟当着自己的面儿去了“兔子洞”,而且还堂而皇之地给他带了里头的香膏回来!
沈云屏想骂和想问的东西一样多,但都来不及再说。
两人从后门出来,进得一个狭窄得只容一人通行的夹道。
头顶已能听见江湖人在房顶穿行的脚步声,两人屏息凝神,动静儿比爬还要轻。
刚走出不过数十步,秦嵬眼前原本只算模糊的事物忽然暗得只剩了个轮廓,他登时站在原地,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再睁开。
眼前没有多少改善,只感觉走在前头的沈云屏顿了顿,倒回来低声道:“怎么?难道我走错了路?那还是你走前头。”
他凑过来时身影晃动,秦嵬紧盯着他的轮廓:“只是觉得四周格外漆黑。”
“是云将月亮遮住了,”沈云屏抬头看了看上空狭窄的夜,“看来再过不久,又会下雨。”
秦嵬稍微松了口气儿,至少不是他的眼睛出了问题:“继续走。”
他说完,贴沈云屏贴得更紧。
这被跟着走的感觉太过强烈,沈云屏难免觉得不对劲儿,尤其跟着他的这位实在不像是个会粘着人的:“离了我你走不动道吗?我后背都被你烘得出汗了!”
“那是你身体虚,”秦嵬敷衍道,“等下如果出事情,我护不住你时你立刻离开,不必管我。”
沈云屏错愕,不由道:“想不到你还能有如此顾虑我的时候。”
他俩这一路互相试探,彼此欣赏是有的,但要说真心,能有三分就算感天动地。
“你活着总比死了有用。”秦嵬笑道,他现在已知道沈云屏活着,至少老头和汉子两边儿都能稳住,今天若不是有沈云屏在,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沈云屏不大满意地哼了声。
秦嵬又道:“而且一个有意思的人活在世上,总会令人开心。”
他这话说完就不再吭声,沈云屏的嘴张了张,也没再追问。
两人无声无息地疾驰,因秦嵬耳力而避免了几次被追上的情况,有惊无险地一路行出城东这块儿破房区。
月色依旧被云遮掩,朦胧暗淡。
好在应当是公孙明已被人发现,追兵基本都还在破房附近,并未有人发现两人已行至偏街。
街道上空空荡荡,唯有冷风和二人。
沈云屏眼见再走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到地方,心中刚有些放松,就感觉胳膊被人骤然攥住,将他向后一提。
一把长剑堪堪擦过他刺下!
如果说公孙明那一剑夹杂着怒意,那眼前这剑散发出的气息,就是一种无形的杀意与血腥气儿。
剑一落地,随即上挑,沈云屏立刻翻身离开,让出空间和道路以供秦嵬通行。
秦嵬的刀也早已出鞘,径直迎那一剑,刀剑相撞,内力自双方体内瞬间迸发,两人脚边碎石沙尘被荡起一圈儿,逼得沈云屏捂住口鼻倒退三步。
来人并不开口,秦嵬也没有声音。
唯有刀剑如骤雨急奔,风声伴随铿锵之声,杀意撕破夜色,席卷而来!
短短瞬息之间,两人已过了三十九招。
那剑招招要命,刀则次次反制,利刃破空之声仿若夜间猛兽嘶鸣,令人胆战心惊。
四周不知何时也已出现数道人影,或长须长袍,或青衫玉冠,手中兵刃无不冷光熠熠,只从气息和步伐来看,就已知道绝非等闲之辈。
其中一长须长者倏然落下,剑走如风,直奔沈云屏而来。
沈云屏认出那是青云帮帮主,当即抬手掷出数枚铜钱镖,自己则回退进小巷内。
那长须老人挡下镖的空挡就被沈云屏窜出去老远,还要再追,却被背后一刀惊到,当即闪身避让。
秦嵬持刀而立,抬头四下看了看。月光暗淡,他只能看到不太清晰的影子,听出几人的方位。
与他交手的拿剑之人慢慢走了出来,头戴一顶白玉冠,身着白底绣墨竹的衣袍,器宇不凡,眉目间一派大家子弟才有的沉稳和正气。
那人沉声道:“当年你十八岁除‘刀鬼’金利于铜雀城外,他死前说你比他更像刀中恶鬼,自此江湖上便将这名号套在你的头上。我爹怕你年轻,担不住如此狠戾沉重的称号,将前头加了个‘小’字,盼你能平安长龄。如今,你已到了成家的年纪了,秦嵬。”
秦嵬的刀始终没有放下,只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身,微微一笑:“段大公子。”
紧贴在暗处的沈云屏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瞧见秦嵬不动声色地用刀鞘点了点附近的地面,好像在确认自己身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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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公孙明挨了一拳的惨样后,秦大侠终于确认沈楼主之前对自己已经很温柔了[抱拳]
沈楼主:我这总在琢磨怎么偷袭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