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嵬出门从不看黄历。
因为只要他手里还握着刀,那每一天都是诸事皆宜。
刀既是他的天理,也是他的黄历。
但此刻他的天理和黄历却都不在身边儿,因为海连潮的伴游是绝不会有一把威震武林的刀的。
所以秦嵬只好用握刀的手去握沈云屏的手。
或者说是沈云屏又在装作把玩他的手,以便于他能有理有据地“挂”在他身上走路。
秦嵬顺从地伏在沈云屏肩头,因为海连潮的心情不好。
海少爷仍在计较前日屠青对他的“不恭敬”,脾气差得可怕。
因此,快到申时的时候,海连潮必然会因心情不好而责骂伴游,以至于将伴游撵回屋去,省得碍眼。
而秦嵬也就有了最顺理成章出现、又顺理成章离开的理由。
也同时有了探查祠堂的机会。
这也是沈云屏赴宴的原因。
他会将屠青等人的注意牢牢钉死在练武场,以便保证直到入夜前,屠老爷都不会有空去转转祠堂。
屠青自然不知道沈少爷的心思,只知道海少爷终于肯给面子来品茶。
喝茶总是要张口的,而只要张口,话自然就可以说开。
屠老爷带着这种信心,命人将杀气腾腾的练武场重新装扮,不仅支起了一片遮阳的简易竹棚,甚至布好了竹帘帷幔。
帷幔却与先前不同。
这次搭在竹棚上的纱轻薄如蝉翼,淡雅的青色之上绣以枫林云纹,风吹纱动,如云海翻飞。
这显然是为先前海连潮“黑纱枫海”的主意捧场,连夜赶制出了一批,好显得将海连潮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沈云屏和秦嵬还未走近,就已瞧见这帷幔。
秦嵬只瞧了一眼,就笑起来,却觉得五指被人一捏,沈云屏的指甲刮着他指腹的伤疤,不咸不淡道:“心肝儿,主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伴游难道能笑起来?”
于是秦嵬的笑只好变成苦笑:“可能是因为连潮的心情不好,我才更要笑一笑,你既然喜欢我的脸,最好能看到我笑就高兴。”
“那你笑什么?”
“我笑屠老爷正在努力地拍你的马屁,”秦嵬叹道,“却不知道你的马屁真是好难拍!”
沈云屏的脸上照旧覆着面纱,闻言瞪他一眼,秦嵬无辜地低下头去,故作亲昵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沈楼主努力维持着身形,才没被他撞得晃动起来。
屠老爷的确在拍马屁,他似乎全不记得海连潮前日离席时的冷淡,脸上依旧带着亲切的笑容。
这笑容甚至因为已经习惯看到两个腻歪在一起的大男人而更加娴熟。
他已在练武场等了有一会儿,并不介意海连潮姗姗来迟,热情招呼:“海少爷,今日身子如何?怕您晒着,我特让人将此地略作装饰,您看怎样?”
沈云屏不紧不慢地走着,闻言抬眼懒散地扫一回:“这幔帐还算风雅,是比着我脸上的面纱挑的?”
屠青见他果然注意到,眸中略带得色:“正是,既是要海少爷用,自然要挑最好的。”
不料海连潮冷冷道:“你的意思是,我用的纱,与拿去搭棚子用的一样?”
屠青脸色微变:“屠某并非此意——”
“还是说,你要别人觉得,我用的纱连去搭棚子都不配?”海连潮的声音并不多大,只听得人心头发沉。
秦嵬头一次觉得屠青的名字起得十分贴切,因为屠老爷此刻的脸色,青得像是吃了三个月的酱瓜!
无论是谁,凭着自己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本事混到他这个年纪,又赚下如此家业,都不会喜欢被一个毛头小子这样下面子。
屠老爷脸上的笑变得有些僵硬,甚至有些苍白。
他笑不出来的时候,沈云屏反倒笑了,好似方才打脸的话绝非出自他口,温和道:“玩笑一句,何必生气?”
屠青扯着嘴角:“不敢。”
“毕竟是要做去听浪城的买卖,总是要多说几句。”沈云屏好像忽然变得心情不错起来,喜怒无常的模样令人咂舌,一面将“心肝儿”鬓角发丝撩去耳后,一面道,“屠家主,你觉得什么样的东西最值钱?”
屠青听到听浪城,意识到海连潮已许诺了这条渠道,表情顿时有所缓和:“自然是最好的东西。”
“错,”沈云屏悠闲地走起来,“是得不到的东西。”
屠青一愣,原本紧绷的肩颈慢慢松弛,也跟着走向前去。
虽说只是小宴,但屠青也下了功夫,数张小桌呈“八”字排开,桌与桌之间放下竹帘。
沈云屏道:“昂贵的东西之所以昂贵,是因为稀少,抢破头才能证明价值,因此会有人一掷千金买一小块面纱,如果它已多到可以挂在外头风吹日晒、充作幔帐,那就连半两银子都不值。”
屠青的脸色已在这几步之间由青转红,任谁看到他脸上的红润,都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必然十分舒畅。
“海少爷放心,这幔帐只会用这一次,日后,屠家的绸缎轻纱铺,连同一种颜色的纱都只会一年卖一次。”屠青微笑道,“请,请上座,彩凤班的表演再精彩不过!”
竹帘小桌之后的宾客们早已听到二人交谈,此刻才好各自走出来,对海连潮笑着抱拳打招呼。
秦嵬打眼一扫,果然没见到候纤身影,知道他应当一早就离开了奉春台,心中略定,随着沈云屏一道落座。
听得屠青也在另一侧坐下,还嘱咐一直跟着的查吴:“让人安排好外头的戏班子,再将蛟州的酒备好,海少爷想喝时便端上来。”
为不显得厚此薄彼,屠青还从奉春台请了两个小戏班,招待没能进到练武场的客人。
秦嵬和沈云屏来时的路上就已听得戏声喝彩,动静不小,必定会传到祠堂那边儿去。
而庄园里越乱,沈云屏的人也更方便配合秦嵬行事,制造出足够令祠堂外看守之人同时分神的乱子。
秦嵬忽然叹了口气儿。
沈云屏立即将他这口气儿接住,以海连潮的语气不耐烦道:“不过是在屋里说你两句,便如此矫情,做这怪模样给谁看?”
他的声音并不刻意遮掩,屠青听得一清二楚,意识到这少爷今天格外阴晴不定,连挂在身上的“宝贝儿”都遭了骂,立即识趣儿地转了头,让人去告诉彩凤班开场。
沈云屏做完戏,又敷衍完屠青,这才小声问秦嵬:“你的狗嘴里又兜不住什么话了?”
秦嵬小声道:“少爷何必这么凶,我只是忽然发现,自己这辈子都赚不到屠老爷那样大的家业了。”
“哦?”
“因为在你找茬的第一句说出来之后,我一定就已经拍拍屁股走人了。”秦嵬道,“我虽然拍不明白你的马屁,但至少还可以拍自己的屁股。”
沈云屏微笑道:“如果他有你的脑子,虽不会像你这样讨我喜欢,但至少不会惹我讨厌。”
秦嵬已很习惯倚在他身上了,偷偷将沈楼主当做垫子。
只是语气还要装作恭敬:“我现在知道,少爷还是很喜欢我的。”
沈云屏一挑眉。
“因为你已经快把我指腹的老疤给抠烂了!”秦嵬忍无可忍,小声提醒,“自刚才开始,你的手劲儿就大得吓人,我就算有十个手指也不够你玩儿的。能有什么事情让你如此急躁?”
沈云屏极少有情绪流露的时候,即便是有,多半也是故意做出要人看到。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感觉和秦嵬头回发现沈云屏在扼制情绪时会微微蜷起五指一样,都是种下意识的小动作。
只是这个动作害惨了秦大侠的指头。
沈云屏的手劲儿应该去抠木墩子,而不是他要拿刀的手!
偏偏当时并非说出口的好时候,所以秦嵬只能硬着头皮任由沈云屏欺负自己的指头。
也因为挨了这一顿欺负,秦嵬才从这小小的动作里感觉到沈云屏难以察觉的急躁。
沈楼主似乎也是头次发现自己竟然还有这毛病。
更惊讶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已很习惯摆弄秦嵬好似从刀山上滚下来的手。
一个刀客被人这么摆弄拿刀的手,总会有些尴尬。
而一个如此摆弄刀客的手的人,却总会有种抚摸猛兽尖牙的悸动。
沈云屏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另一只手则快速地挠了下侧脸:“我并不急躁。”
“那为什么要跟我的手指头过不去?”秦嵬瞧见自己拇指指腹被抠得泛起红,“我以为自己的茧子已经够厚了,没想到你的力气更大!”
沈云屏本该尴尬,闻言却忍俊不禁。
他并不怕别人听到自己在笑,因为海连潮本就是个阴晴不定的人,不会有人发现笑的是沈云屏。
他已习惯了套在一个壳子里,寻找一些缝隙让自己的感情稍微透口气儿。
“我只是攥着你的手的时候走了神。”沈云屏轻声道,“因为我偶尔会想,世上用刀的人,会不会都有这样的一双手。”
秦嵬自他的话中听出一些怅然,微微一愣,还要追问,却听一声锣响——
习武场上数枚弹丸炸开,比鞭炮的烟更浓更重的彩烟登时涌出。
烟雾散去,场地中已无端多出穿着杂耍戏服、喜气洋洋的数名彩凤班弟子。
戏已开场了!
秦嵬的话暂时咽了下去,沈云屏显然也无意继续,因为屠青已隔着竹帘,同他介绍起彩凤班的节目和表演。
杂耍和武功不同,它并非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取悦人。
所以它更花哨繁复,变幻莫测。
秦嵬少有能如此悠闲地看杂耍的时候,他自拿起刀,就再没有看这些东西的心情,而年少时的熊瞎子,连能看这些的眼睛都没有。
但那时他还有朋友。
他的三个朋友硬拖着他去看杂耍,路过小石城的杂耍班大多普通寻常,但仍能让沉默寡言的犟磨盘鼓掌欢呼,让本就话多的饭桶嗷嗷乱叫。
谢翎一定会挤进人群,拉着熊瞎子蹭到最里头去看——即便他知道自己的朋友是看不到的,但因为是朋友,所以谢翎必须要给他最好的。
那时的熊瞎子只能听到衣角翻飞的声音,听到烟弹炸开的声音,闻到硫磺的味道。
但最后他的耳朵里就只剩下谢翎叽里呱啦趴在他耳边、扯着喉咙说话的声音。
秦嵬微微地笑起来。
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觉察到自己即将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情,只是要等到申时才会开始。
危险并不足以让人恐惧,等待危险的降临却可以逼疯许多人。
但秦嵬并不急躁,也不恐惧。他偶尔会像这样,在做事前想到以前的事情。
而想到那些事情,秦嵬就可以忍耐和等待了。
沈云屏无异是个比秦嵬还要沉得住气的人,他甚至还能与屠青谈着生意,为彩凤班惊险的杂耍喝彩。
但他却迟迟没有发出让秦嵬离开的信号。
日头逐渐偏移,风中茶香与硫磺的气味交织,再混杂上蛟洲的香料,秦嵬的鼻子不好受起来。
他忍不住揉起鼻子,余光却瞧见沈云屏另一侧的手数次抬起,装若无意地揉搓脸颊。
秦嵬略感惊讶,但等沈云屏侧过头来时,他立即明白了沈云屏这一路的焦躁是为了什么——
即便轻纱覆面,但秦嵬还是能看出来,沈云屏白皙的脸上不知何时爬了一层淡粉,尚未完全变成红疹,却已足够烫痒难挨。
自出侧院,这一路日头暴晒,再加上轻纱摩擦,沈云屏脸上已不大舒服。
如今彩凤班的烟弹炸开,硫磺烟雾夹着香料烟气一道涌来,他脸上的毛病就被勾了起来。
偏偏这人语气依旧如常,谈笑风生,好似浑不在意。
若非拇指指腹还残留着沈云屏摆弄过的触感,秦嵬必定也会被沈云屏所变现出的从容蒙混过去。
这实在是个最厉害的骗子,但秦嵬却很难讨厌他。
因为秦嵬知道他为什么要忍。
一旦海连潮表现出脸上的毛病又在加重,屠青必然会中止今日的所有活动,因为以海连潮养尊处优的身子来说,是很难忍受一点病痛的。
且这一次屠家一定会找来大夫为海连潮诊病——客人中就不乏精通医理之人——届时麻烦更多,而错过了今日的好时机,还不知道要等多久,他们已在此地耽搁太久,并非上策。
沈云屏只觉百只带毒的爬虫在脸上爬动,忍耐之际,却感到自己放在膝头紧紧攥着衣袍的手被另一只手覆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这一捏好似自捏在了心里,沈云屏理解了秦嵬的意思。
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感觉到那只手顺着他的小臂不紧不慢地滑动而上,意味深长地掠过大臂,随后轻盈地在他的胸口轻拍两下。
沈云屏的余光可以瞧见斜两侧的客人原本打量和窥视的目光逐渐变得尴尬,相当一部分索性低下了头。
因为秦嵬的手已经伸进了他胸前的衣襟里!
无论是谁在大庭广众之下看到这个,都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放进自己的衣兜里,好能完全看不见!
也因此,无人发觉秦嵬从沈云屏怀里掏出了小瓷盒。
沈云屏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在秦嵬的手抻进他的怀里时又僵硬起来。
耳边却听到秦嵬声音:“放心,我又不会真掏你的钱袋子,也不会碰你要送人的东西。”
他的语气里竟然还有些许难以察觉的遗憾,令沈云屏不由地笑起来。
他曾因脸上的毛病有过许多次麻烦,却还是头一次在麻烦里笑出声。
秦嵬将小瓷盒攥在掌心,悄悄地掀开,里头果然是沈云屏惯用的香膏。
他早已猜出这东西必定也是药膏,也难怪沈云屏不再用先前乡里买来的香膏。
“连潮,”秦嵬压着嗓子,令声音听起来含糊失真,却又能叫四周的人听见,“硫磺的气味实在难闻,你身上都没有我的味道了。”
沈云屏身上或许没有味道,但却一定有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一时分不清是鸡皮疙瘩更严重,还是脸上的搔痒更痛苦,只好柔声道:“心肝儿,难道就不能忍一忍?”
秦嵬已将香膏抹在掌心揉开,一边叹气道:“这里人如此多,你身上没有我的味道,定会有许多人瞎鼻子瞎眼地贴上来。我非要将我的香脂抹在你身上,叫他们闻得到!”
言罢,手已抬起,捧住了沈云屏的脸。
几乎就在手掌覆盖上来的同时,沈云屏就想起在渡风城外易容时秦嵬捧着他的脸的感觉。
以及在渡风城内伞摊前,他拇指按在自己眉骨上的时候。
一个人竟然可以在最该警惕的时候,想到如此多与要紧事毫无关联的庞杂记忆。
沈云屏吃惊无比。
就像他同样惊讶于一双握刀的手,竟然可以如此轻巧一样。
秦嵬不需要取下他的面纱,一只手的掌心带着香膏摸过他的额头颧骨,另一只手则撩开轻纱下摆,在他的下半张脸的脸颊上蹭过。
握刀的手必然不会细腻,它们粗糙且带着厚茧,此刻却极大地缓解了沈云屏脸上的痒意。
好似口干许久之后终于喝到冰冷泉水,越是刺激喉咙,才越觉得畅快。
沈云屏不由去看秦嵬,面纱挡住了他的表情,唯有一双黑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沈云屏的脸。
眉骨,鼻梁,颧骨,下颌。
秦嵬抚摸的仔细又认真,就像对他的那把刀。
而沈云屏却好像在他的眼里看到若有似无的恍惚。
秦嵬的手最后停在了鼻骨。
他不知为何又想起谢翎。
谢翎的脸上常年蒙着厚厚的绷带,靠摸索其实很难感受到他真实的轮廓,也因此熊瞎子才总是反复地抚摸,但仍不能完全感受清楚。
秦嵬本不该在这时想起谢翎。
他深吸一口气,对上沈云屏的视线,微微一笑。
随即用力在沈云屏的鼻头按了一下。
这是一种暗示,只是有些挟私报复。
沈云屏自然明白,当即“嘶”一声,怒道:“蠢东西,你的爪子和你的脑子一样没用!”
四周客人登时看过来,连屠青也不由挑起竹帘询问情况。
却见海连潮那伴游战战兢兢地退至一旁,弯着腰不敢抬起头。
“再叫我看到你的手自袖中伸出来,我便让人剁下来腌制,再由你自己咽下去!”海连潮阴冷道,“给几天好脸,便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真是蠢货。”
他无需多发怒就已足够令人胆寒。
屠青已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必是方才腻歪时,这伴游手重弄疼了海连潮,立即遭了厌恶。
这场面屠青见过不少,笑道:“少爷何必生气,不要为个不懂事的东西坏了看戏的心情。”
海连潮或许是觉得丢面,冷哼一声,再不看伴游一眼,只平静道:“碍眼。”
这已是最委婉的指令,指令自然也是两个字——滚蛋。
要真是海连潮的伴游,此刻或许已抖若筛糠,但秦嵬却很难装出那副摸样,他只好用袖遮着脸,另一只手悄悄将小盒还给沈云屏。
沈云屏果然接住,一同握住的还有秦嵬的手。
这力道格外重,好似一个下意识的挽留。
秦嵬一顿,还未反应过来,沈云屏的手便已撤走。
快得让秦嵬难以分辨其中意味,只当是沈楼主仍有担忧,于是以眼神略作安慰。
却没想到沈云屏并未看他。
沈云屏再没看他一眼,就好像已完全不再在意他是秦嵬还是伴游。
秦嵬的心里忽然有些古怪的不悦,但他的动作却并未有丝毫停顿,掩面扮作难堪的模样,踉跄着从后头退出练武场。
一个习惯刀头舔血的人,做事永远都会像用刀一样又快又稳。
所以秦嵬很快回到了房间,换上一身轻便却用料上乘的青灰色衣服。
这也是沈云屏叫人准备的,它并非黑色,因为黑衣最方便夜里行动,而灰衣却适合混入人群。
秦嵬并不愿多想临走时沈云屏在他手上握的那一下,他今日要做的事情足够麻烦,本就不该分神。
握住刀的时候,秦嵬的心很快就定了下来。
他舒展身体,再睁开眼时,脸上已有了淡淡的笑意。
他必须要笑,因为越是要干一件危险的事情,就越要收敛杀气。
去祠堂的路,秦嵬绝不会走错,他抵达时,距离申时还有半刻钟。
这一班祠堂外轮值的弟子已经面有倦色,但也还算警惕机警,秦嵬缩在祠堂外小库房后,手里把玩着几粒路上捡来的石子。
他靠在墙上的姿势随性无比,好像只是在看彩凤班的表演。
不多时,他在嘈杂的唱戏、杂耍和喝彩声中,听得五道脚步声。
申时换班的弟子已从另一头走来。
五个男人,个个精壮无比,脚下步子沉稳统一,五双眼睛眨也不眨。
好像五头绝没有破绽的老虎。
但秦嵬已从五人的呼气声中听出其中至少三人没有睡足,一人醉酒还在头痛,而剩下一个,或许是因为输了大钱,所以正因烦闷而胸闷气短。
这世上果然人人都有烦恼。
别人的烦恼,如果恰巧能解决自己的烦恼,那真是再好不过。
秦嵬静静地看着。
上一班的五人显然已迫不及待,虽还未到申时正点,但一见到下一班人过来,上一班五个人的脚下就已松动。
申时班越走越近,秦嵬却还未看到沈云屏的手下,也就是那些不知身在何处、又会以什么面目出现的探子们。
但他并不惊慌,他对沈云屏的信任,有时候多到连他自己都会吃惊。
秦嵬悄无声息地等待,见两班人已靠近到一处,站在门口的大块头男人显然放松许多,呼出口气儿迈开腿,面带微笑地走下台阶,要和下一班领头的那个打个招呼。
也就在他抬腿的一瞬间,秦嵬手里的石子飞了出去。
石子飞出的瞬间,隔壁院的喝彩声正高,不仅掩盖了石子破空的声音,还让几个弟子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石子却没有击中任何人。
因为石子落在了下台阶的男人的脚下!
武功再高的人,也很难防备这样猝不及防多出的绊子,大块头脚下一崴栽倒下去,被其余几个同伴扶住。
混乱之时,忽听阵阵敲锣声。
两个头戴滑稽帽子身着夸张彩衣、脸上涂着扮相的小子敲着锣走过来,两班轮守弟子当即转头看去,其中有人大声呵斥:“什么人!”
那俩小子面露茫然,抓耳挠腮地四下乱看:“不在这儿?”“人呢?”
“戏班子去西跨院,彩凤班的去练武场!”大块头吼道,“两头敲锣的猪,还不快滚!”
俩小子不满地叫嚷起来,两班弟子只肯走出一两个与二人周旋,却听另一侧又传来呕吐声。
一身着锦袍的公子哥儿,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扶着树干,竟在不远处吐得稀里哗啦。
俩敲锣的小子挨了推搡,当即不满地边用顺口溜骂人,边敲着锣打鼓点。
极快的节拍,又有烟弹炸裂声传来,呕吐声,酒味,喝彩声,戏声,铜锣声。
一时间同时响起,哪怕是此地有十个人,也一瞬间觉得头大如斗!
好容易踢走了两个边跑边敲锣的小子,又将呕吐的公子哥送走,再把崴了脚的大块头搀稳,才准时在申时换了班。
等申时班的领头人立在门前时,不远处小库房的角落里已没有了半个人影。
负责守门的人,往往会只看着外头,很少会回头看一眼自己守着的屋子里是什么场景。
所以他也不会看到,祠堂里已多出一人。
秦嵬倒吊在祠堂的房梁上环顾四周,发现这祠堂的确大得很,分成里外两间。
外间与其他地方的祠堂并无多少不同,他悄无声息地荡进里间,避开可能会回头的守卫弟子的视线后,才轻巧落地。
里间也不小,桌椅茶具一应俱全,应当是歇脚休息所用。
房内却不见任何食物,更没有人。
这屋子虽然大,但也方方正正一览无余,若真有什么人在此,也必定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凭借以前在千机堂学到的一些皮毛,秦嵬四处探查一番后蹲下身,掀开地毯敲了敲地砖。
不似有异。
再起身敲一敲手边的墙壁,仍瓷实稳定。
秦嵬并不着急,手指擦着墙壁边走边摸,直至抚到其中一处,发觉此处墙壁似乎比别处更凉一些。
这意味着这处墙壁比别的地方要薄。
更意味着后头有一处幽深空间,因不见阳光,所以寒气水气更大,才会影响到外壁的触感。
秦嵬立即站定,轻敲了几下此处墙壁,传入耳中的声响令他眼前一亮。
他左右打量,猛然发现一侧挂着的画卷上,与钉子接触的绳子部分略有磨损。
这证明这画经常会被左右掀动。
他用刀鞘挑开画纸,下头露出的墙面虽还算平整,却能看出一个四方形的裂缝。
秦嵬四处摸索,福至心灵地按压四方形正中,听得“哒”一声极轻的响动,这“四方形”竟陷入墙壁,随即向上掀起,露出其后空间。
那里正吊着一个篮子。
竹篮下方漆黑一片,显然是一条只供上下取物的通道。
秦嵬仔细将墙壁和挂画复位,顺着这附近一寸寸检查,在博古架上细细摸索,手指忽地顿住。
一个风水石的紫檀底座边缘,有微乎其微的毛刺。
手指在边缘微微碾过,指腹沾上一层粉末。
秦嵬深呼一口气儿,轻轻扭动了一下风水石的底座。
随着他的动作,博古架以极其轻微的声音挪开,露出一条只供一人穿行的黑洞洞的口子。
秦嵬的那口气儿慢慢地吐出,露出一个笑容。
他赌对了,屠青这样的人,必定会将一切机关做得最丝滑、最无声,这样即便有人在门外等候,也未必会听到其中的动静。
若非他上次来时是在夜里,若非他听力过人,还未必会发现这秘密。
秦嵬看着黑乎乎的洞口,忽然觉得沈云屏对他的评价不错——他实在是个名副其实的乌鸦嘴!
刚觉得麻烦,就来了这么个伸手不见五指的过道!
但秦嵬已别无选择。
他又在屋中搜寻一番,找出一盏烛灯几根蜡烛,统统塞进怀中。
点燃了烛灯,拎着刀,秦嵬弯腰钻进黑洞。
他前脚站稳,便觉脚下一块地砖一沉,身后博古架猛地合上,再无法推开。
竟将他关在了里边!
但这念头刚一闪过,另一种感觉就席卷全身。
那是秦嵬无数次感觉过的、几乎已刻入骨血的寒冷——那是死亡带来的触感!
两侧同时传来机簧弹响,破空声随即而来。
左右两边四枚闪着幽光的毒蒺藜瞬间迸出,直奔入道之人项上头颅。
四枚毒蒺藜扎在脑袋上,就算不被扎成烂瓜果,也足以在瞬息间中毒身亡。
秦嵬两腿一弯,整个人向后倾倒,后背几乎贴在地面,堪堪躲过四枚暗器!
听得暗器钉入墙中的动静,秦嵬就地一滚,朝更深处滚去,果然不间断有机关被接连触动,毒镖毒刺接连射出。
他不敢在地面逗留,一脚蹬地,踏着两侧墙壁穿行,却在蹬上墙壁的瞬间,觉察到头顶传来砖块松动声。
砖块脱落,露出三个小孔,刚泄露出一丝轻烟,秦嵬端着烛台的手就已甩出。
烛火被牵成一线光,飞出去的却是蜡烛留下的蜡油。
蜡油急速飞溅,正覆盖在了三孔之上,秦嵬扯出袖中锦帕,盖在其上,直至蜡油凝固才敢松开。
烟雾果然被堵,烛灯也已熄灭,秦嵬却不敢为点燃灯光而停留。
他已意识到走这条道必定是需要按规矩来的,但这条道绝不会太长,因为屠青自己是会走这条路的。
屠青已不再年轻,武功也有些荒废,绝没有全神贯注走很久的精力。
秦嵬提起一口气,两脚猛地用力,如离弦之箭一般直奔黑暗深处。
耳中风声呼啸,他身上的每一寸都极度紧绷,这感觉让他战栗,让他亢奋,甚至比喝酒还让他激动。
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他不会对死亡感到恐惧。
但这也是他最大的缺点,这是师父曾对他的评价。
不知道恐惧死亡的人,就像不知道疼痛的孩子,随时都会陷入危险之中。
秦嵬在黑暗中疾驰,却猛然发现前方有了光亮。
他微微眯起双眼,知道终点近在眼前——
秦嵬停了下来。
他停在一片温暖的烛光之前。
也停留在一片火把的光线之前,没有走进去。
机关遍布的走道尽头,的确是一间极大的房间。
而房间里既没有他以为的细林涧活口,也没有沈云屏以为的啸山帮之人。
房间里的确有人。
有很多人。
有很多手里拿着刀剑、凶光毕露的人!
他们没有一个会让秦嵬活着离开。
————————
秦大侠:(把沈楼主当垫子)
沈楼主:(他演得还挺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