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嵬与沈云屏的不同之处在于,沈云屏从一个人的神态中揣度他的内心和想法,而秦嵬则从一个人的出手中感受他的神魂。
一个人有没有杀意,想不想要他死,从出手的那一刻就已泄露。
刀弓对峙,正如两人不错眼地对视。
秦嵬从沈云屏的眼里看到了愤怒和不甘,也看到了忌惮和思索,唯独不见多少杀意。
就像先前射来的箭一样。
秦嵬用只有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道:“你是个拿捏我的好手,却并非是个能杀我的好手。”
沈云屏冷冷道:“我既能拿捏你,就能杀了你!”
“人只要开始舍不得,就会反被拿捏。”秦嵬咧嘴笑起来,“况且你还需要我,对不对?”
沈云屏恼怒地将铁弓奋力挥开。
力道之大,令秦嵬的刀险些被直接顶开。
秦嵬却并不惊慌,见把人彻底惹怒,反倒哈哈笑起来,借力踩着轻功,于半空翻身,自沈云屏头顶跃走。
但刀却并没有停。
因为此刻此地,已没有给他两人停下的时间!
秦嵬脸上的笑容在离开沈云屏视线的那一瞬踪影全无,刀走如龙,径直击向自墙头一角砍杀进来的两个蒙面人。
两蒙面人双剑穿插反击,试图抵住秦嵬的刀。
但已来不及!
落日余晖映着的烈烈刀光闪过,二人剑已脱手,胸膛鲜血迸出,倒地不起。
秦嵬一击得手,心中却只有惊讶。
再看四周墙头,原本举着劲弩的百灵鸟们也不料会有如此突变,数人自墙头跌下,背部扎着暗器毒镖。
与八方楼依托人数和里外呼应才夺下练武场掌控权的方式不同,这伙忽然出现的蒙面人显然训练有素,且绝非一般杀手。
数人自防御薄弱的练武场四角攻入,暗器均涂有毒药,即便不致命,也足够令人无法活动。
这一批被沈云屏召集起来的百灵鸟虽非武功最好的那类,反应却还迅速。
尚有余力者立即手持劲弩攻击,另有一部分退至沈云屏四周,将其护住。
饶是如此,相当一部分也被训练有素的蒙面人短暂牵制。
这是天底下最擅长杀人的一伙人。
屠家的人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能耐!
秦嵬急速回头看了一眼沈云屏,见后者亦自弯弓间隙回头看来。
沈云屏眼中尤有怒火,却微不可察地摇头。
摇头,是因为此刻变故并非沈云屏安排,更不在他意料之内。
而怒火,秦嵬也同样明白。
正是因为明白,他只好苦笑:“至少毒郎中现在的确活着,也十分安全。”
沈云屏正要回话,眉头忽然皱起。
墙头屋顶的八方楼探子们阵型已被冲垮,一个头戴斗笠的蒙面男人不知何时立在了墙角。
他手里的剑已不在鞘中。
即便头戴斗笠,秦嵬也能感觉到此人的视线。
就像感觉到他的剑上的杀意!
这男人和其他的蒙面人都不相同。
他的剑上还在滴血,身后还有一串血脚印,显然是一路杀进来。
难怪直至刚才事变,外头望风的百灵鸟都没有一丝响动。
而他的衣摆上却还很干净,鞋尖儿甚至不带一丝泥土。
秦嵬的手握紧了刀,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紧绷起来。
一个一路杀进来的人,身上却没有丁点儿血渍,是因为他爱干净,并且有足以支撑他这份儿“讲究”的武功。
他的鞋尖儿不见血,鞋底却踩着血进来,证明死人的血在他的眼里,和鞋底一样不值一提。
一个将死人的血看做是鞋底子的人,远比一个武功高强的人更加骇人!
原本已萎靡不振头发散乱的屠青看到这人,忽然像被重新注入了活力。
两个百灵鸟几乎按不住他,他自地上猛然坐直,狂喜道:“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救我!”
戴斗笠的男人并不说话。
而秦嵬和沈云屏也不需要他多言!
屠青话音刚落,秦嵬就已出手。
猎豹般的身形窜出,刀似獠牙,直奔男人面门。
耳中听得呼啸之声,沈云屏手中箭亦已飞出。
却见墙角立着的男人身形在屠青第一个字叫出口时就开始晃动,箭落下前一瞬,他的脚已离开了站着的地方——
“当啷”一声响!
秦嵬的刀撞上男人的剑,心中陡然一惊。
他这一刀已够快,已够狠,却仍被男人接下。
一股古怪的寒意席卷而来。
这感觉他曾有过无数次。
每次接近死亡,这感觉都会出现,那并非恐惧,却也令人战栗。
秦嵬虎口发麻,这人的力气其实远不算大,但胜在出手精准,一击没击退秦嵬,便立刻再来三招。
三招皆被秦嵬拿住,他剑身微扫,直削秦嵬握刀的手。
秦嵬闪避,却不料剑招突变,竟改扫为劈,他反应奇快立即去挡,却已露出破绽,被一剑格开。
“退!”沈云屏厉声道。
先前在暗室中挨了闷拳而受的内伤,此刻被震得更加明显,秦嵬来不及回答,咽下喉头腥甜,随即就地一滚,让开视线。
这一切非常的快,二人不必商量,已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
视野清晰的这一瞬,沈云屏三箭流星赶月一般射出,箭箭要命。
男人避无可避,索性后退一步。
就见左右两侧忽然跳出两个蒙面人,竟用身体为他挡下了这三箭。
沈云屏的箭依旧穿透了这二人胸腔,却因此削弱了大半力道,被男人挥剑挡下。
秦沈二人心头高呼不妙,男人的身影已再次晃动。
他的轻功快得出奇,转瞬间便已奔向屠青。
风中传来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显是故意变声,听不出本音:“好大的力,不知方才怎么没射穿这黑脸小子的胸腔?他未必躲得过!”
沈云屏剑眉倒竖,再搭三箭,心中却因这句惊疑不定。
余光瞧见秦嵬自地上爬起,一手不动声色地按了下胸口,喉结微动,神态略有不对。
联想到秦嵬先前说起暗室中不止屠家的人,另有厉害些的角色,沈云屏立即意识到他定是在下头受了些暗伤。
沈云屏只觉一股无名火,箭却射得更凶,三箭又三箭,却均被其他蒙面人以身体挡下。
这帮人悍不畏死,好似训好的狗,各个凶悍异常,百灵鸟一时竟无法上前。
卫四地急中生智,一脚踹飞屠青,将其与戴斗笠的男人拉开一段距离。
也就是这一下的喘息时间,铁头链飞来,正击向男人面门。
戴斗笠的男人轻咦一声,扭身躲避,见苗真紫衣翻飞,手中链条如疾风骤雨缠住了他。
男人道:“碧血阁?”
苗真怒道:“我已受够了今天被反复捉弄,你们究竟是谁?”
“碧血阁,碧血丹心,正气浩然,”男人叹道,“怎么竟要帮杀人的凶手?”
苗真道:“因为我还没有见他二人亲手杀人,因为我只信自己的眼睛!”
混战之中,这一声竟显带着些许凌然之气。
秦嵬勉强按下被震得翻腾不稳的内息,听得这句,心中一叹。
却听苗真又恼怒道:“还因为我知道,似你这般遮掩面目不敢示人的人,若非要演个什么膈应人的戏外,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缘由!”
她这句话里的怒火烧了两头,处在其中一头的秦嵬和沈云屏忽然很想变成聋子。
连戴斗笠的男人也停顿一瞬。
沈云屏手中连珠箭立刻再射,果然又被其他蒙面人挡下,不由扬声道:“此人绝非寻常杀手,武林中如此训练有素的组织连黑道都少有,苗阁主小心为上!”
“管好你自己吧!”苗真显然已气到极点,她既不喜欢屠青和这戴斗笠的男人,同样也对沈云屏和秦嵬恼火,铁头链舞得像能砸碎在座所有人的脑袋。
她虽年轻,一手铁头链却得碧血阁前两任阁主真传,最是粘人难缠,令男人的剑好似扎在棉花上,却偏又斩不断。
男人不再犹豫,另一只手甩出三点寒光。
苗真没料到此人如此下作,当即闪避,露出破绽,被欺身而上的男人一掌击在肩头,倒退数步,正将其他追上前来相帮的人砸退。
另一头,被困成肉粽一样的屠青挣扎着坐起,见原本围着他的百灵鸟此刻一半被卷进战局,一部分去挡蒙面人,只剩几个还在身边。
他一咬牙,额头青筋暴涨,面色如铁,浑身骨骼肌肉发出“咔咔”声响,竟用一瞬间的爆发力和内力震碎周身麻绳!
没有人想到屠青竟然还留了这最后的一手。
就像没有人想到死其实来得又快又突然一样。
屠青的拳头好似千斤重,瞬间击碎了数人的脑袋和肚子,甚至不管这些人是八方楼的人,还是试图按下他的曾经的白道同道。
他一经挣脱,就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奔向戴斗笠的男人。
秦嵬早已动了起来。
他直奔男人而去,却和沈云屏遇到了同样的麻烦——蒙面人好似蚂蟥般阻挡他的刀,这帮人未必有多高的武功,但联手时的剑法却仍能困他一瞬。
只这一瞬,就够屠青挣脱。
也足够男人的剑举起。
那把剑直直地扎进了屠青的心窝。
秦嵬和沈云屏在这一刻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活屠青既已暴露,就只有死屠青才不会再添麻烦!
好狠的手段,好歹毒的心!
屠青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喜色,他僵硬地看着胸口,眼神从茫然转为恐惧,最后才是浓烈的恨!
男人一剑下去,忽然轻叹道:“你这些年吃胖了许多,是不是?这剑本该直接扎穿你的心口,你本不该有这许多痛感。”
他好像有些惭愧。
这惭愧并非是因为杀人,而是因为杀得不够快。
男人手上用力,剑要再进一寸,却听一声怒吼。
一把四指宽的短刀猛然砍来!
这并非秦嵬那把无常,也绝没有秦嵬刀法里的鬼魅多变,却有一样足够男人收手的气质。
以弱搏强的勇气。
当一个人明知赢不了也要拔刀的时候,他至少就在勇气上战胜了许多人。
所以秦嵬脱口道:“好厉害的刀!”
男人的手当即松开剑柄,侧头看去,见红脸大汉虎目圆睁,手中短刀再次斜劈。
在刀客之中,他其实绝不算弱,但高手之间的对决,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他速度慢了些许,就给了男人抽剑去挡的机会。
但也正因红脸大汉这一挡,屠青胸口的剑只能被拔出,再无进一步的可能。
饶是如此,屠老爷也依旧喷出口血,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红脸大汉还要再击,却被男人数招击退,已看得出落了下风。
秦嵬正在此刻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沈云屏见一箭击穿男人的机会不大,又恐四周仅剩不多的劲弩伤及无辜,当即调头一声令下,劲弩和弓齐发,将堵住秦嵬路的杂兵射倒在地。
秦嵬闪电般出手,插进战局。
他来的正是时候,红脸大汉肩头挨了一剑,男人下一剑正被秦嵬挡下。
刀光剑影之间,尚能听到秦嵬声音:“你的刀法,我从未见过,若我此番还能活着回去,定要请你切磋喝酒!”
红脸大汉浑身冷汗,握着刀倒退下来,面露惭愧:“我这些年早已因喝酒荒废了武功,现在才开始后悔。”
秦嵬的脑子出奇冷静。
他手上应对每一个杀招,他的视线始终落在男人的身上,但竟然还能有空闲说话。
因为他的命总是系在裤腰带上,所以越是这个时候,他就越想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说许多话。
他说:“借酒浇愁,愁的是什么,乃至于让刀钝了?”
“愁我曾在本该出手的时候畏惧,而另有一个用刀的人做了我不敢做的事情,所以我曾觉得自己不配用刀。”红脸大汉道。
秦嵬道:“什么事?什么人?”
红脸大汉只用三个字就回答了这两个问题:“恶风山!”
只这三个字就已足够。
所有人都会懂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想到当年靠这一战扬名的秦嵬,众人面上皆有动容。
沈云屏举着弓,心中微叹。
即便恶名在身,到底还是有人记得恶名之下的秦嵬的模样。
当年袖手旁观,今日绝不再重蹈覆辙!
却听秦嵬问道:“你的刀,有没有杀过不该杀的人?”
“绝没有!”红脸大汉大声道。
秦嵬笑道:“你已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配用刀了。”
红脸大汉一愣。
男人在这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也因变声而有些刺耳:“说得好,只是可惜,死人是用不了刀的!”
他说罢,剑光乍现,秦嵬不敢怠慢,刀亦疾走如电。
四周蒙面人也已抽出数人,一部分奔向被围在百灵鸟中的沈云屏——他们已看出,这位楼主本人的确没有多少武功。
另一部分则前赴后继地奔向倒地不起的屠青,他们并不为救他,只是怕他不死!
秦嵬沈云屏心中暗道倒霉。
忽听铁链声传来,苗真的铁头链已再次掷出,为秦嵬拦下要抽身再去屠青处的男人。
苗真强忍内伤,厉声道:“诸位想明白,如今我等皆是人证,这两个晦气东西若想自证清白,必不可能伤人,而一个不会让屠青说话的人,难道还会让其他在场的人活着?”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摇摆不定的众人当即不再迟疑,与蒙面人杀在一处。
“两个晦气东西”挨了苗真暗讽,没有一个敢说不愿意。
也没有精力去不满!
沈云屏搭弓,箭却迟迟不敢离弦。
只因秦嵬、苗真与斗笠男人纠缠在一处,这男人狡猾异常,知道还有个好弓手在场,绝不肯完全暴露,身位始终半隐半现,沈云屏不敢轻易出手。
他双眼紧盯前方,却不自主地多观察秦嵬的状态。
这人眸中凶光吓人,原本就浅淡的唇色此刻好似比平日更白一些。
他有内伤。
而且他已经历过一场恶战,本就并非精神充沛。
男人也已发现,所以他的剑更多地偏向秦嵬,他动的越快,秦嵬就应得更凶,十招、几十招、百招过后,秦嵬终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剑就在这时划破了他的侧脖颈!
血水瞬间喷涌,秦嵬身体向一侧倒下。
苗真等人大惊。
沈云屏直觉心口一凝,脱口叫道:“别!”
别。
别死?
别倒下?
他叫不出后续,也不知要有什么样的后续。
因为秦嵬也没有给他思索的时间!
男人眼中的笑意刚涌起,就见原本歪下去的秦嵬身形忽动,竟只是虚晃一招。
不等他反应过来,腹部已被秦嵬一刀刺中。
男人心头惊骇,当即后退,减少被刺的深度,发现秦嵬另一手不知何时握住刀鞘,向下狠狠一甩。
正落在他的左脚尖儿!
刀鞘按得用力,左脚鞋尖儿竟然有些瘪下去,而男人也是先看到秦嵬动作,才意识到自己脚上异样,显然毫无痛感。
秦嵬神色剧变,下意识地先脱口喊道:“你是谁?”
沈云屏岂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他一眼瞧见这人的脚,心中更是惊涛骇浪:“此人比屠青更要紧!”
男人反手一剑刺去,秦嵬当即倒退,男人的语气已没有了方才的游刃有余,冷冷道:“想不到你这小子,竟还有这么多的心眼儿!”
他话音未落,秦嵬的刀已近在眼前。
男人大惊,以剑抵挡。
却不想这刀比先前更不要命,刀上已不止杀意,更有恨意!
秦嵬脖颈上血水仍在流,胸腔后背皆疼痛不已,却已顾不上这血和疼,只因心中的愤怒和恨已盖过一切。
此人与当年旧事必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再想起谢家三口,他岂能不恨。
秦嵬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好似被胸中翻腾的血液顶上来,又热又烫:“当年三把恨罪鞭流出枫山,是你所为?”
那男人听得这话,忽然叹了口气:“你到底想问什么?枫山?野猪林?还是谢堑方锦……我也有很多想问的,比如当年本该死在火海的孩子,为何今日仍在这里?”
沈云屏听得这话顿觉气血上涌,却隐隐觉得此人这话说得突兀有异。
而再看秦嵬,见那双狼似的眼里不仅有愤怒,亦有恨和酸楚。
沈云屏一愣,他极少见到秦嵬如此失控。
男人撂下这一句,斜眼看了看屠青,见这人烂肉似地倒着一动不动,胸口毫无起伏,绝对是活不成了,立即后撤。
他轻功相当不错,只一跃就已在三丈外。
秦嵬和沈云屏都看出这人要走,亦知道下一次想再如此近距离抓住此人的机会很难再有,当即紧追不放。
沈云屏连珠箭紧追,卫四地亦喊劲弩相助,四面蒙面人迅速以身为盾,阻挡箭雨。
男人转瞬跃至墙头,他此行目的达到,自然不会再做停留。
秦嵬忽然侧头跟苗真耳语几句,见苗真面露困惑,也不多解释,双脚蹬地,握刀追着男人而去。
耳中听得一声喊:“秦嵬!”
他于半空转头看去,见沈云屏立在原地,手中的弓已垂下,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那双眼在傍晚的暖光中显得像有火在眼底烧。
是怒火,也是焦躁,毕竟一切都已脱离掌控。
沈少爷必定气得要死,却无可奈何。
但秦嵬依稀从那层怒火里,分辨出零星的担忧。
他心头极快地划过几个字。
——“舍不得了?”
却又一时分不清这话是对沈云屏说,还是对自己说。
他相信沈云屏心里也清楚这戴斗笠的男人有多要紧,一旦脱手,必定再难追查。
他二人也都明白,秦嵬未必能打得赢,但他一定会咬死不放。
所以他不一定会活着回来。
而即便他活着,也未必就会回来。
秦嵬本就是想走的时候,就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所以他只回头看了这一眼,就不再看他。
走得没有一丝半点迟疑。
枫叶火海,残阳如血。
秦嵬的背影极快追着那男人消失在血色之中。
戴斗笠的男人成功撤走,万枫庄园内其他蒙面人不再停留,除了已死的人外,其余人同时抽身离去。
沈云屏立在原地,攥紧了手里的铁弓。
他下意识想立即追上,理智却将他强行按下,只马上下令:“轻功最好的几人立刻跟上去,沿途留下记号!”
几个伤轻一些的百灵鸟悄无声息地跃走。
沈云屏和秦嵬不同,他要想的,永远都会很多很多。
他脑中急速闪过一系列问题。
戴斗笠的男人,毒郎中,接下来的安排……
桩桩件件,纠缠过后,一个念头立时冒出:秦嵬决不能死!
他一旦出事,毒郎中下落不明,他肚子里知道的所有线索都将石沉大海,后续只会更加麻烦。
只要他活着,至少沈云屏就还有个为自己分担风险的靶子,两个立场一致的人,总比单打独斗要好得多。
沈云屏心中越是急躁,表情却越是平静,放下铁弓,开始用锦帕反复不停地擦手。
卫四地身上挂了彩,好在并不严重,疾步过来:“楼主,我看小刀鬼似有内伤……”
“嘘。”沈云屏皱眉。
卫四地闭上嘴。
再看屠青那边儿,苗真和红脸大汉已将他围住,焦急地命人去喊郎中,或宾客里懂医理的人。
沈云屏快步走上前去,苗真等人原本想拦着他,却见四周劲弩又架起来,只好改为怒视。
沈云屏却不计较,他看了眼屠青,见这人面有死相,再摸脉搏,眉头皱起,这人活不了了。
不等众人反应,沈云屏抬手给了他一耳光,只将屠青的脑袋扇得歪到一旁。
“他本还有一口气儿,等下叫你打死了!”苗真叫道,“你手劲儿怎么这么大,脖子都要扇断了!”
沈云屏冷冷道:“他的确要死了,却还不能死。小卫!”
卫四地应声,自怀里掏出一小布包摊开,里头竟然是一排银针。
“你懂医术?”红脸大汉惊讶。
“何必要懂医术,”卫四地蹲下身,捻起一根银针扎下去,“只需要懂审讯的手段就已够了,有时候,人死之前要是能保持清醒,就还能再吐出几句话来。”
众人浑身发冷。
沈云屏仿佛看不到四周人厌恶忌惮的目光,只看着卫四地几针下去,屠青原本已涣散的眼神再次有了神采,痛苦不已地看向沈云屏,好像看着一头恶鬼。
沈云屏微笑道:“屠家主,叫醒你只为告诉你一句话,你要死了。”
屠青吐出一口血。
“你死之前,我还有一些问题要问,反正你也活不成,不如说给我听一听,”沈云屏又开始擦手,“杀段二的是谁?”
其余人屏息凝神。
屠青脸色灰败,他已然知道自己将死,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无奈与力竭,轻轻摇头。
不等沈云屏发怒,旁边儿就有人先发起火来。
憋了一肚子气儿的苗阁主一脚踢开卫四地,冲上来照着屠青的脑袋扇了三四巴掌:“你这糊涂蛋,事到如今,都被灭口了,还遮掩什么?难道真当自己是条走狗?蠢货,趁我还在,你说出来,我还能知会正盟,好歹让灭你口的人陪葬!”
屠青的脸上忽然多出许多苦笑。
他笑得格外苦,好像吃了三斤狗屎。
很少有人能在死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沈云屏恍然大悟,屠青或许是真的不知道。
他试探性地又问:“啸山帮的人在哪里?”
屠青半闭着眼,继续摇头。
苗真又开始挽袖子,被红脸大汉和其他白道看不下去的人劝住。
沈云屏盯着他问:“当年的事情,究竟与枫山有没有关联?”
屠青已说不出话,半晌,忽然摇了摇头。
众人的呼吸瞬间停住。
但紧接着,屠青又格外轻地点了点头。
“他这是什么意思?”红脸大汉也急了,“你别逼我也扇你!”
沈云屏低头沉思,猛然道:“你的意思是有,但不多?”
屠青点了点头。
他出的气儿已开始比进的气儿多了。
沈云屏立刻问出下一个问题:“你究竟是不是当年细林涧的活口,负责指认枫山?”
屠青一动不动。
其他人都开始挽袖子。
沈云屏忽然笑了一声,他笑得有些讥讽,又有些怅然:“当年细林涧上下二百余口,一夜惨死,连门房家里刚出生的小儿子都死在襁褓之中。”
屠青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二百余条性命,野猪林一战,又是数十条人命,枫山覆灭,牵连之人不计其数……”沈云屏温声道,“奈何桥上,不知有没有在等你?”
屠青的眼睛睁大,张嘴喘气儿。
血水随着呼吸吐出,紧接着有一股骚臭味传来,身下的血水混着尿液流出。
或是惊惧,或是将死,屠青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头顶青天,浑身发抖。
沈云屏的声音好似一道洪钟:“我问你,你是不是细林涧的活口,专门负责指认枫山?”
他这话里带了个陷阱,但屠青已不愿计较,颤抖着点头。
苗真等人捂住了嘴。
沈云屏问:“刚才杀你的人究竟是谁?他现在又是什么身份?”
屠青张开嘴,他的气管儿已堵满了血,几乎说不出话。
“说啊!”苗真吼道,“难道死的时候不该拉个垫背的?”
她是个聪明人,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正激起屠青这样的人的恨意。
屠青已再次涣散的眼神里果然迸发出浓烈的恨意,几个急喘,用尽全力发出一声怒吼:“善堂、洪指头!”
这一次,连苗真都不由小声地叫了一下。
在场众人面露惊愕,不想十数年过去,竟还能听到这个名字、这个门派!
说完这一句,屠青气绝身亡。
沈云屏没听到这人说出洪指头如今的身份,心中暗恼,却也知道,屠青是个能被灭口的小角色,他极有可能也不清楚斗笠男人如今潜藏何处。
摸了摸屠青脖颈脉搏,卫四地对他摇头。
沈云屏不再看这一具死尸,也不再说带屠青离开,只掉头就走:“牵匹马过来!”
不久便有人牵马跑来,沈云屏接过马缰翻身而上,手中铁弓依旧握紧,对想上前阻拦他离开、却被手持劲弩的百灵鸟们逼停的几人笑道:“我要问的,秦嵬要做的,都没有落下,不知正盟有何打算?”
有人面色铁青:“自然秉公处理!”
“真的?”沈云屏道,“若有公理,又岂会有十几岁独上恶风山的小刀鬼?”
众人不言。
江湖上的许多事情,都没有一个答案。
沈云屏又道:“我要走了。我虽不是好人,但却不希望好人死,因为我还不想做个坏到极点的人。”
言罢,勒马掉头,直奔庄园外而去。
这一次,没有人再去拦。
万枫庄园外,枫叶在燃烧。
沈云屏纵马飞奔,沿着山道上记号一路疾驰,直奔峰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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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楼主:(找出八百条理由)所以混账王八还不能死!![愤怒]
秦大侠:(找出自己的还没拿到的工钱数目)因为这个所以有点舍不得[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