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并不好走。
因为捷径总是会伴随麻烦。
但一行人还是走得飞快。
毕竟任谁背上驮着个烧得像烫手山芋一样的人时,都恨不能手脚着地那样跑起来。
沈云屏已整好了衣袍,面上虽有疲倦,但神色间已又是八方楼主的从容镇定,边用锦帕擦着手,边迅速跟上百灵鸟们的脚力,自他们来时的小道向外撤。
他右手在栽倒时挡了回秦嵬的后脑勺,手背被地面碎石擦破一层皮,在帕子反复擦拭过后泛起血红,却仍不肯停下,只侧头听几个百灵鸟汇报。
“弟兄们分了几个组,沿几条道同时下谷底,如此无论楼主选了哪条道,都绝不会走岔,”一个百灵鸟道,“我们几个脚力好些,跟着这俩小兄弟走猎户才走的小道,想着能更快下来,幸好没走偏。”
沈云屏再开口时已如往日般平静,好似世上再没有难办的事情:“情况如何?”
“屠青已死,万枫庄园内宾客大半散去,留下的基本都是正盟的人,白道——”
沈云屏打断道:“楼里人情况如何?”
百灵鸟顿了顿,神色松动,低声道:“这趟来的人手都已撤出奉春台,伤重的已转移去安全的暗楼医治,死的已由卫小统领记录在册。”
“小卫?”
“让那帮狗娘养的咬了几口,中的镖上有毒,幸好不难解,已服了药,性命无碍,只是撤退时摔断了腿,走起来还没爬着快,弟兄们不让他跟来,嫌碍事。”
沈云屏听着伤亡情况,神色难辨。
另一侧传来几声嘀咕,他扭头看去。
背着秦嵬的百灵鸟身边还围着俩同伴,连带着封因在内的三四个人合力,也没能把秦嵬手里的刀卸下来。
秦嵬脸上毫无半分血色,浓眉紧皱,在昏迷中才显出几分痛苦之色。
他尚不知自己的后脑勺因沈云屏而免于一难,人要是烧到他现在这份儿上,八成是连后脑勺在哪儿都分不清楚的。
饶是如此,秦嵬仍死死攥着自己的刀。
几个百灵鸟轮流背他走,也因此轮流被他的刀柄杵了一路脑袋,试了好几回都没能把刀抽走。
沈云屏擦手的动作顿了顿:“那刀是他大半条命,想拿走还不如将他的手剁下来。况且就他现在这样子,难道还能跳起来抹谁脖子不成?不必掰了,让他拿着。”
百灵鸟们都是这趟一道过来的,跟秦嵬也算同在生死麻烦里滚了这一遭,难免心里都与他有了些交情,当即不再计较被杵两下脑袋的小麻烦。
况且秦嵬实在是个很难让人跟他计较这些小事的人。
沈云屏抬手按在秦嵬握刀的手上,用力地攥了一下:“老实些!”
也不知是听到还是没有,秦嵬的身体动了动,手也没那么较劲儿似地硬伸着了。
瞎子的感知最灵敏,不知半瞎是不是也这样,在昏沉里分辨得出自己最熟悉的手是哪只。
沈云屏想笑,但笑不出来。
一扭头才,正瞧见几个百灵鸟睁大眼看着他,见沈云屏回身,几人立刻又低下头。
“走,”沈云屏收回手,“继续说。”
百灵鸟们学着沈云屏刚才的样子,微微侧头背着秦嵬,尽量不颠着他,轻而快地在难行的小道上走。
封家两兄弟跑去最前头领路,却还三步一回头地向后看,看看沈云屏,又看看秦嵬,复又担忧地小声嘀咕:“烧成那样,会不会死?”
“不会,我听他们都管他叫秦大侠,”封因回他弟,“狗老天再不开眼,也不该叫大侠死。”
全然不知他嘴里这位秦大侠,正因觉得自己八成扛不住,才终于在沈楼主背上撂下几句实话。
跟沈云屏说事儿的百灵鸟轻声道:“卫小统领说这俩小子可靠,才敢叫他俩带我们过来。听说是庄园里干杂活的下人。”
“问过几句事情。”沈云屏简略道。
那百灵鸟道:“楼主,万枫庄园算是完了,屠家也一样,这俩小子再留在奉春台不合适了。”
他说完看看沈云屏的脸色。
但沈云屏的表情总不是能轻易看透的,所以他只好不再说下去。
一行人不敢耽搁时间,紧赶慢赶,终于在临近晌午时走出了这座山。
猎户上山踩出的这条道入口远离万枫庄园,正方便躲避已奔奉春台而来的江湖各路人马。
自隐蔽小道下来,道旁,三辆中规中矩、毫不起眼的马车已静静等候多时。
倚着一辆马车立着的人脸色苍白,精神却还好,一条腿还打着夹板绷带,却仍要在外头等,抱着手臂神情凝重,隔一会儿便伸头四下看看,正是卫四地无疑。
远远瞧见沈云屏等人,卫四地的脸上露出许多喜悦和安心,抄起拐杖用好腿蹦跶着迎上来:“楼主!可有受伤?幸好幸好,您要出事,无需范统领扒我的皮,我自己就可以从山上跳下去了。”
沈云屏隔老远抬手示意,让他不必走动,他仍撑着朝前蹦了蹦,一眼瞧见紧跟在沈云屏身后的百灵鸟背上的秦嵬,见他脸色连自己都不如,脸上刚浮起的喜悦瞬时落下,吃了一惊:“这是怎么?”
“立即叫大夫过来,备好一应解毒退热的药材用具,”沈云屏眉头微蹙,语气却还镇定,将卫四地上下打量一回,目光在他打夹板的腿上停顿一下,“叫腿脚便利的去做,你将现在情况跟我讲一讲,另外,奉春台不能再留,现在就走。”
卫四地喊来一个探子,嘱咐几句,这才低声对沈云屏道:“就是摔断了,养几天,没大事。”
沈云屏没再说话,快步走向一辆马车,只在路过卫四地身边时拍了下他的肩膀。
跟在沈云屏身后的百灵鸟背着秦嵬跟上,与卫四地简单说了一回秦嵬的情况,见沈云屏已撩开了马车帘子看过来,赶紧背着人上去。
马车比海家那辆小了不止一星半点,但也足够秦嵬躺下,两个百灵鸟在卫四地的指挥下,轻手轻脚地将这烤山芋放下。
然后又被刀分别杵到了脑袋跟肚子,各自忧心忡忡地下了车。
沈云屏已抬脚要进马车,半道又停下,扭头看向封家两兄弟。
封因封果立在他身后,半是担忧半是紧张地看着他,两少年都很清楚自己如今前途未卜,裘家倒了,接下来做什么维生也还是个问题,但开口与沈云屏说的第一句却是:“黑脸少爷好得了吗?”
沈云屏已接过百灵鸟递来的干净帕子,擦着尤有红疹的脸:“好得了,因为他还不能死,他还欠我东西。”
“欠什么?”封因小声说,“二位少爷不是朋友?”
再蠢的人,经过昨天庄园里的事情,也多少能猜到这两人身份不一般。
封家两兄弟绝非蠢人,甚至已算聪明人,早在百灵鸟们和庄园内散去的宾客们的言辞间知晓了沈云屏身份,现在跟他说话的状态,比先前就更多了些畏惧和紧张。
“朋友?”沈云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却不回答,“他还欠我一顿打。”
两小子都愣住了。
沈云屏冷冷道:“我将他治好之后,再将他千刀万剐。”
封家两兄弟战战兢兢,半晌,封果小声道:“不至于,您要是杀他,何必还背他出来呢?”
卫四地火速抬头看一眼沈云屏,又火速地低下头去。
沈云屏并不计较周遭这帮小子们乱飞的眼神,只看着显然是硬着头皮在说话的封家兄弟,淡淡道:“昨日与今日,也是辛苦你两个了,要多少银子都可以,叫他们拿银票过来。”
他说话带着一种压人的气势,封家两兄弟无措地对视一眼,封因深吸口气,仰头道:“不用,不需要。”
“给就拿着吧,”一百灵鸟道,“谁没过过苦日子,有钱多好。”
封因道:“我跟我弟做该做的事,不是为了银子。”
兄弟俩又伸头看了眼马车里昏睡的秦嵬,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互相推搡着要走。
忽听沈云屏又道:“你两个以后要做些什么?”
“不知道,”封果老实道,“有手有脚,做什么都可以。”
沈云屏将帕子放下,又接了香膏,并不看他俩:“我记得你两个已再没别的亲戚了。”
封因苦笑道:“我俩人靠自己,也能混口饭吃的。”
“既是混口饭吃,那在哪儿都差不了多少,”沈云屏撩开马车帘,回头看着他俩,“愿不愿意离开奉春台?”
两兄弟愣在原地,封果率先理解这话里的含义,顾不得他哥,张口道:“愿意,愿意愿意!”
封因被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也连连点头。
“将他俩带上,不必来楼里做事,先送去学几年,之后再说。”沈云屏翻身上马车,对卫四地嘱咐。
卫四地还未开口,就听两兄弟一个说“我能学武吗”,另一个说“我想学你们这种本事”。
外头百灵鸟们正说着都行,沈云屏隔着车帘道:“先读书!”
外头登时鸦雀无声。
沈云屏终于能得空坐下,将烛火挑得亮一些,俯身去看秦嵬。
自昨晚烧到现在,秦嵬的两团眉毛就没抻平过,这一路颠过来,拧得更紧,头也不自觉地总半侧着,将额角眼眶找个地方顶着才行,刚才沈云屏背着他的时候就已发现了。
沈云屏的手覆上秦嵬汗津津的额头,他掌心的凉意让秦嵬紧皱的五官略有缓解,但眉头仍旧拧成疙瘩,两眼紧闭。
刀还攥在秦嵬手里,在马车内显得有些碍事,等会儿大夫过来把脉也不方便。
沈云屏拍拍秦嵬的脸,低声喊道:“秦嵬,秦嵬?”
没反应。
沈云屏按他额头的手稍用了些劲儿,五指在他眉间搓了搓,准备直接上手将他的刀拽出来。
却不想秦嵬好似略舒服了些,身体略有挪动,半睁开眼。
即便马车内光线昏暗,沈云屏依旧能看出那双眼烧得通红,目光涣散,显然已不大能认清周遭事物。
即便如此,秦嵬仍“嗯”了声,气若游丝道:“出事了?我看不清。”
沈云屏压下心里酸涩,放轻了声音道:“无事。你得将刀拿下来,大夫马上到。”
秦嵬呼吸短促,并不回答。
沈云屏停了下,又道:“刀借我用一用。”
秦嵬的眼珠转动,斜了眼沈云屏,露出个要笑不笑的表情。
却松了手,由着沈云屏将刀从手里抽走。
沈云屏也没将刀放去别处,就当着秦嵬的面儿放在自己膝头。
从一个自小就拥有很少东西的人手里拿东西的时候,哪怕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忍心拿得太远。
秦嵬的眼又闭上了,沈云屏再说什么他也只是含糊迷瞪地回一个“嗯”,基本就没听明白,只一个劲儿地将头侧到一旁。
一开始还能支着脖子将额角顶在榻上,后面连这点儿劲儿都没了,下意识蜷起身体,直至将额头顶在沈云屏紧贴着床榻边缘的小腿上。
沈云屏瞧出这人的不对劲儿来:“头疼?”
说着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似刚才那般五指用力,按着他的前额。
秦嵬已又叫不醒了,只等沈云屏停了手,嘴唇才动了动。
沈云屏凑近了些,听了半天,才分辨出这人嘴里说的是:“眼疼。”
他这一路哼都没哼一声,这会儿才又像回到了昨夜火堆旁一般,成了个有话就说的讨沈云屏喜欢的模样。
沈云屏的动作顿了顿。
他五指在秦嵬的眼眶上缓慢地刮过,不过按了两个来回,秦嵬紧皱的眉头就松了许多。
原来并非头疼,而是眼眶附近疼得厉害。
沈云屏忽然很不好受。
这难过已并非因想起了熊瞎子,更是因为秦嵬本身。
即便这人再耍那惹他心烦的心眼儿,他仍会因这几个字而觉得难过。
车帘被掀开,卫四地撑着身体跳上马车,一眼瞧见沈云屏的手放在秦嵬的额头,立时又低下头去:“楼主,已都备好,大夫就在另一车上,听闻秦嵬是中毒,正在备银针与药材,备齐立刻就来。这位正好在蛊毒这方面颇有造诣。”
沈云屏心里略松了些,一手照旧按着秦嵬的眼眶,语气如常道:“这趟来的人里,伤亡人数已记好了?”
卫四地应是。
“后事都安排好,家里还有人的,按楼里的规矩照料,”沈云屏顿了顿,抚着秦嵬的浓眉道,“银子照平时的双倍给,若有难事,再来报我。”
“楼主——”
“就这么办,”沈云屏抬手打断,“这趟因我考虑不周,致使伤亡惨重,不必说别的。”
卫四地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俩掉下谷底之后,你们撤走的还顺利么?”沈云屏扶着秦嵬,见他这回没死咬着牙齿,立即端着茶杯喂了几口水,看着秦嵬喉头滚动咽下,这才又问。
卫四地道:“您口哨一响,弟兄们就下撤了,那伙人还想追,但洪指头伤的不轻,他们不敢贸然离开,且若只论轻功脚力,这帮人未必能比得上百灵鸟们,所以还算顺利。”
“庄园内情况如何?”
“人手已经撤走,只知道万枫庄园已被正盟把守,屠青的消息已传信四方,从庄园内离开的宾客也一定会说出去,这事儿捂不住的。”
沈云屏点了个头,看着秦嵬,忽然道:“苗真呢?”
卫四地道:“昨夜就走了,带着碧血阁的人手走得很快,现在应当都离奉春台挺远了。按苗阁主的脾气,我本以为她会在万枫庄园稳住局面,没想到竟是第一批撤走的人。”
“因为她有要紧的事情,不走不行。”沈云屏按着秦嵬脑门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些力道,“真是精明,想必当时交代的时候,就没忘了让她连夜上路。”
卫四地没吱声,因为后半句显然不是对他说的,只思索片刻,问道:“派人拦一下?”
“能在半道截下自然是好的,”沈云屏道,“若是拦不住,就保她一路平安,放心,她绝不会在路上耽搁太久。”
卫四地奇怪:“但去碧血阁的路并不近。”
沈云屏道:“她绝不会去碧血阁。”
“哦?”
“她要去的,只能是公孙世家。”沈云屏淡淡道,“因为雷夫人必定会第一个接到消息,甚至要比正盟都先一步,所以公孙世家必定会接下苗真。”
卫四地了然:“齐小甲!”
“传信过去,让他将苗真自万枫庄园内携一可疑人撤出奉春台的事情透给公孙明,这少爷是个直肠子,一定会告知雷夫人。”沈云屏道,他一手抚着秦嵬的刀,柔声道,“我虽未必会将这条线捏在手里,但一定要将这条线落在什么地方掌握到底。”
秦嵬八成是想要让苗真将人带回碧血阁,他的人手再想方设法将那虬髯大汉带走,但现在他昏迷不醒,这计划显然无法实施。
既撂了实话,也就管不了沈云屏怎么截胡他手里的东西了。
人一旦到了公孙世家,齐小甲就随时能接触,也随时能知道人藏在什么地方,就像现在知道枫山那铁匠老头的位置一样。
等于还是落在了沈云屏的手里。
卫四地记下这嘱咐,等下就去办。
“善堂余孽未灭,仍在江湖上活动的事情想必不多时就会闹开,我已提前传信范统领以及各处暗楼,”卫四地道,“细林涧活口摇身一变成了屠青,又与善堂有所牵扯,那当年他指认枫山一事一定另有隐情,如今段二之死也一样,毕竟都与屠青瓜葛着,说不清了。”
沈云屏冷笑道:“真让人头疼,是不是?”
“好在如今是所有人一起头疼,”卫四地笑道,“但大家都难受,我们就好受了。”顿了顿,又道,“送走查吴一家三口的马车我已安排好了,朝西边去。”
这人虽有不得不叛出八方楼的理由,后又尽力弥补,但八方楼却绝不会再用了。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就不能恢复,而楼里的百灵鸟们之间靠着的,很多时候就是这种信任。
沈云屏平静地点了个头:“送得越远越好,给一笔足够养大他那襁褓中孩子的银子,确保他们不会再有任何麻烦。”
“已都安排了,”卫四地低声道,“他说绝不会透出楼里有关的事情,但又说自己犯过错,自知已不可信,所以吞了哑药。”
沈云屏顿了顿,没有说话。
“查吴自幼就是楼里眼线,靠楼里接济长大,后来自愿进的楼,一直忠心耿耿,若非为了妻儿……”卫四地小声道,“按规矩,叛徒是要废掉双手的,不然我来动手?”
沈云屏冷厉的眼风扫去,卫四地立即低下头,两手抱拳举在头顶:“属下知错。”
“你要替他求情,何必拐弯抹角?”沈云屏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压得人难受,“不要忘了,从数月前起,楼里因叛徒死了多少人。”
卫四地面有愧色:“属下糊涂。”
他本已要起身退去车外,将命令传下,却听沈云屏沉默半晌后开口道:“算了。”
卫四地一愣。
“算了,”沈云屏叹道,“他本也是因叛徒出卖牵连,才不得不做许多本不愿做的事。楼内此番劫难,也因我未能更早铲除这帮猪狗。”
卫四地急道:“这如何能怪楼主?老楼主在时,楼内就已有了这些问题,往前倒的话,每一任楼主在时都有,人心如此,总有叛的人,您兵行险招不就是为了这次一道将这帮畜生拔掉么?况且已借着正盟的手拔掉了大半——”
沈云屏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卫四地只好闭嘴。
“查吴常年在奉春台,对主楼的事情知道不多,料也无妨。”沈云屏将秦嵬两只手的袖子拉起,方便把脉,见他布满伤口的十指,忽然又道,“留着手,还能教孩子写字读书。世上多一个自小就能学写字的孩子,总比多一个想学写字都没地方学的孩子要好一些。”
卫四地的脸色缓和下来:“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叫人将他松开。”
“松开?”
卫四地道:“他本来要自己动手,怕他失误将自己弄死,这才捆起来,等风头过了直接送去西边。”
沈云屏没再说话,只将锦帕拿起,慢慢地擦了擦手,才自嘲道:“老楼主若还在世,一定又要骂我心慈手软。”
卫四地沉默片刻,才道:“楼主本就心软,老楼主在世时就知道,她是先知道这个,才仍选了您继任的,而非心冷情硬的其他人。”
沈云屏不语。
沈翘雀在世时,夸他的话还没有方锦一天内夸他的多。
“楼主,”卫四地又道,“我叫卫四地。”
沈云屏看他一眼:“我是摔了这一遭,但还没摔到脑袋。”
“我其实叫‘四弟’,因为是家里第四个孩子,”卫四地笑了笑,“我一大家子本来过得还算凑合,后来天灾人祸,死的就剩我一个,我大哥死前叫我把‘弟’改成‘地’,这样别人喊名字的时候,我才不至于老想起自己是第四个,上头还有三个哥姐。”
沈云屏并未答话,心里却知道这话应当是真的。
来八方楼做事的百灵鸟,大半都是苦命人。
其实做这一行也很苦,但每一年进楼的新人仍是不断,因为在外头过不下去日子的人,这世上从来就没少过。
总是不少,总是有人在吃不起饭。
卫四地道:“我当时十四岁,家里最后咽气儿的大哥尸体都臭了,我也找不来一口薄皮棺材安葬我一家亲人,饿晕过去再醒来,才遇到路过的大百灵鸟,给了我一口饭吃,又掏钱让我去料理爹娘哥姐后事。”
“你当年也做了眼线,还过债了。”沈云屏道,“就算要谢,也是那大百灵鸟做得不错。”
卫四地认真道:“楼主,一个人真的想要还这样重的债的时候,他永远都会觉得自己还不完,永远都觉得做的还不够。”
喘了口气儿,又道:“我是这样,当年救我的大百灵鸟也是一样——她是楼里出钱养大的孩子,这笔养所谓‘眼线’的钱从老楼主到您开始设下,从未断过,任何探子只要需要,都可以找楼里拿,我养的眼线,至今都还在用这笔钱。”
沈云屏按在秦嵬额头的五指略收紧了一瞬,继而又伸开,神色平静地抬起另一只手,不让他再说下去。
卫四地看他一会儿,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联系上老范了吗?”沈云屏侧过头。
卫四地也只好道:“昨天就已传信出去了,这趟许多人手还是用他的信物调动的,若非那边还有事情,范统领一定亲自杀过来了。”
想起范遇尘那脾气,沈云屏深感赞同:“再递个消息过去,叫所有暗楼、包括他自己,近期都警醒些,有一方最隐秘的势力,这几日一定会动起来,而且极大可能是奔楼里而来。”
“那帮畜生?”卫四地皱起眉。
沈云屏摇头:“与楼里那帮叛徒并非一路的。”
卫四地迟疑道:“那是……”
他话说到一半,却咽下了。
因为他看到了沈云屏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有些无奈,只一双隐有担忧的眼仍看着秦嵬。
沈云屏慢慢地按着秦嵬的眼眶,头也不抬道:“离开庄园时,我住的地方的东西都带来了么?”
卫四地点头应是。
“桌上那个装着老范消息的盒子呢?”
卫四地自榻下的大箱中翻出那个小盒子递过去。
沈云屏不需要多看,掀开盒子盖,随意翻了一回:“自己查查,少了一张。”
卫四地大惊,恍然大悟地看向秦嵬:“难道?”
“丢的那张上头倒也没记什么要紧的东西。我虽不知他送了什么消息出去,但这意味着他有送消息的渠道,”沈云屏温声道,“而且秦大侠相当确定,拿到他消息的人,一定可以根据这模糊不清的线索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秦嵬仍在昏睡中急促地喘息,只是眼眶被按了这一会儿,眉头已松开许多。
若是听到沈云屏这话,他必定会觉得沈云屏的手直接按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难道和先前您叫查的渡风城铺子后头的人有关?”
“他们彼此之间或许认识,但应当不是同一人,”沈云屏平和道,“做事的风格差的太多。渡风城脂粉铺背后之人,能提供的必定多是稳定的落脚点以供消息来往,甚至是躲藏。”
“不错。”
“但单是靠秦嵬和这一人远不够,所以他俩之外肯定还有一条线,是游走流动的,”沈云屏道,“一条线做固定联络,一条线就灵活填补空缺,而立在你我眼前的小刀鬼,做的是冲锋陷阵、搅弄风云的出头鸟,他闹得够凶,其他人才好趁机行事。”
卫四地叹道:“真是厉害,但秦大侠现在……他们如何得到消息,从而动起来?”
沈云屏道:“我本不确定,但他今日在我背上烧得已有些失去思考能力,说得太多,所以我忽然明白,我本就不需要用谷家去钓他手里的那些人。”
卫四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秦嵬认为,只要谷家不动,其他人就一定沉得住气。”沈云屏低头看向膝头秦嵬的那把刀,忽然道,“他是个好人,是不是?”
“有些良心的,都不会说不是。”卫四地道。
沈云屏叹了口气:“他是个好人,也的确够厉害,但他毕竟还是个人,而且是单独的一个人,会死,这段时间又倒了血霉,所以更容易死。”
“他是的。”
沈云屏又道:“所以能在一个单薄的好人倒大霉的时候,仍冒死来替他做事的人,又怎么会忍受在没有他任何消息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卫四地愣了愣,已明白了:“我去传信。”
“去吧。”沈云屏拍了拍秦嵬的脸颊,自己的脸上却露出一丝疲惫。
卫四地犹豫道:“楼主,那个,你跟他——”
话还没说完,车帘又被掀开。
上了年纪的大夫提着沉重的药箱,身如大耗子一般钻上车:“哪儿呢?病人?几个?谁中毒?”
沈云屏摆摆手,卫四地只好悄无声息地下车去了。
“他中的应当是用作审问的‘节节散’一类的毒,我已用普通的解毒草覆在他伤口处,”沈云屏将烛灯拉得近些,又撩开一侧帘子,以便老大夫能看清他的脸色,“我身上没什么大毛病,先看他。”
老大夫一见秦嵬脸色,连跟沈云屏客套的功夫都没有,坐到塌旁把脉。
又连问沈云屏一些病症,沈云屏一一答了。
老大夫摸了一会儿,眉头皱起,“嗯”了一声,又去摸秦嵬另一只手的脉。
“他有事?”沈云屏坐直了,紧盯着老大夫。
老大夫看着秦嵬脸色:“的确是节节散那类毒,解起来麻烦,但总是能解的,修养一段时日,好吃好喝地调理,再配合用药,不会有事。”
沈云屏松了口气儿。
他并非医术上的好手,只能把出个四五分,此刻听楼里大夫给了确切回答,才好似终于回魂儿一般,慢慢觉察到自己身上也疼,但心里却轻松大半。
老大夫又摸了会儿脉:“但他有事……”
沈云屏直接站了起来,头差点撞在马车顶,面色铁青地看着这老头。
老大夫让他吓了一跳,半晌才吐出下半句:“……曾经有事。”
见沈云屏的脸难看得像要吃人,老大夫急忙解释:“我虽不知秦大侠曾遇到过什么事情,但他身体底子十分一般,能靠后天刻苦练成这样,属实不易——”
“说重点!”沈云屏忍无可忍。
老大夫吐出一句:“他曾中过毒,不知为何拖延不治,后来虽又治好,但身体应当有不小的损伤,落下了病根。”
沈云屏惊愕地看了眼秦嵬,想起他满身伤口,心中痛了痛,强忍着道:“他多年前曾闯过毒谷,或许与此有关?”
“这倒不好判断,毒有多种,他已治好,我只能从脉象上感知一二,”老大夫开始眯着眼翻药箱,先将方才已备好的一应瓷瓶拿出,分了药丸和药粉出来,“他平日里有没有什么不便的地方?例如咳嗽、呕血、喘气急促一类?”
沈云屏慢慢坐下,他忽然觉得自己胸口莫名压得难受:“他的眼睛。”
“眼睛?”老大夫一顿,立即扭身,扶着秦嵬头,用拇指去掀秦嵬的眼皮。
“他眼睛……不是很好,”沈云屏不欲让此时被更多人得知,轻声道,“光线昏暗时,便看不清楚。他方才烧得神志不清,又说眼疼。”
老大夫神色凝重,扒开秦嵬上下眼皮仔细端详,又凑近了检查眼珠,复又用十指沿着眼眶一寸寸地摸过,最后扩展至前额、两侧太阳穴。
“他的眼睛有问题?”沈云屏紧紧盯着秦嵬的脸。
老大夫的手按过头上几处穴位,秦嵬的表情明显松弛,连带着呼吸也平稳许多。
大夫不答,捏起银针,在眼周一处刺入。
这一针好似扎在了秦嵬要害上,他在昏迷中痛到喉中发出“咯”声,浑身猛地颤抖起来。
沈云屏立即伏在塌旁,抓住了秦嵬的手,将他按稳,厉声道:“这是为何?他怎会忽地如此痛苦?”
老大夫眉头紧皱,几根银针围着眼周接连扎下,秦嵬一开始还有力挣扎,后续慢慢安静下来,原本紧绷的身体缓和,五官不再皱成一团。
“楼主怎么不早说!”老大夫颇有几分脾气,竟埋怨起自家楼主。
沈云屏愣了愣。
“他曾中过毒,毒在眼睛,”老大夫不满道,“他难道没有说过?”
沈云屏犹如当头一棒,不知是福至心灵还是心底裂开一道口,窜出烈烈火苗,分明心中烧得厉害,身上却只觉得冰凉:“倒是同我说过,年少时大病一场,又因吃喝不足,导致夜盲。我也曾问过大夫——”
“真是放屁,”老大夫说,“楼主问的人,必定没有亲眼见过他,把过他的脉!秦大侠虽早年身子有些亏损,现在却壮得能去跟熊搏斗,否则怎会抗住节节散之毒?早补回来了,是什么夜盲!”
沈云屏听到这如此讥讽的话,本应当笑,却只觉嘴角千斤重。
他一手攥着秦嵬的手,另一手抓着塌沿儿,用力之大,几乎将那块儿木头掰碎。
半晌,才听得自己自喉中发出干哑一句:“他骗我?”
老大夫见他神色不对,以为是因被骗而在恼怒,不由道:“人在江湖,总是有要说谎的时候,更何况是身上不足的地方?”
沈云屏已坐在原地,愣怔不动。
他方才失神都已压下,浑身冰冷,说的话却出乎意料的镇定:“不足?多厉害的毒,能有多大的不足?”
“能使视力受损的毒自然有许多,”老大夫叹道,“他这毛病到了这年纪还在,高烧就会疼痛难忍,就算年少时瞎过一段时间,我想也并非不可能。”
眼前的火苗跳动不休,却都忽然暗淡下去了。
沈云屏侧过头来,掰过秦嵬的脸,一寸寸地看着。
半晌,他忽然抬起手,虚遮住秦嵬的上半张脸,只端详下颌,看自己亲过的嘴唇。
那是秦嵬的嘴唇。
他亲的时候,从没想过熊瞎子。
即便到了此刻,他其实也很难将秦嵬和年少时那个瞎眼朋友总是脏兮兮的脸叠在一起。
沈云屏分不清心中滋味,他属于谢翎的那部分在疯了一样地尖叫,但属于沈云屏的那部分却冷得厉害。
拿暗器的手总是很稳。
他的手总是拿暗器,但现在却颤抖起来。
“继续。”沈云屏平静道。
老大夫看他一眼。
沈云屏摸了摸秦嵬的脸颊:“无论他是谁,我都曾对自己发过誓,绝不会让他死,也不要他废掉,必定会治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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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前几天请假所以今天多更一些!!![抱抱]
让混乱的关系再更乱一步吧各位朋友……[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