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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63章

第63章

    沈云屏觉得很疲惫,人在被逼着走、被勒着脖领子的时候,总会觉得疲惫。

    但这疲惫之下,竟隐隐还有些战栗和亢奋。

    只因当你意识到掐着你脖子的是你的朋友、兄弟和与你暧昧不清的人时,你很难不去产生加倍的欣赏和喜爱,尽管也有无奈,但你仍会为拥有这样一个人而觉得浑身颤抖。

    沈云屏头一次发现人竟然可以有如此复杂的感情,就像在小石城第一次见到熊瞎子时一样,他总会让当年的谢翎、如今的沈云屏觉得不可思议。

    “楼主,”卫四地出声,“做下这些的,只可能是楼里的人,因为想避开眼线带走谷良,就必定十分清楚楼里行事的习惯和轮值运作的流程,才能见机行事。”

    沈云屏颔首。

    卫四地又道:“范统领也是猜到这一点,所以才设下圈套,诱其上钩。”

    “他原本应当成功了。”沈云屏用热帕子擦着手,慢慢道,“只是他漏了一点,这一点足以致命。”

    卫四地屏息,等着他说下去。

    “他已料到对方是楼里探子,却绝没想到此人对他的了解,比楼里许多人都要深得多。”沈云屏苦笑道,“所以此人绝不会对他放松警惕,你很难轻易解决对你早有提防的人。”

    卫四地的眼中已露出担忧。

    送信来的百灵鸟恨得要命:“叛徒!大好的局面,全叫叛徒毁了!”

    “一个人要先忠于楼里,再生反心,那才算‘叛’。”沈云屏将帕子叠起,丢去一旁探子端着的托盘里。

    卫四地回过味儿:“难道楼主已知晓此人身份?”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摆了摆手。

    几个百灵鸟当即退下。

    “我让你调查谷家的时候,已说过自兰花镇到渡风城这一路的事情,是不是?”沈云屏道。

    “是,”卫四地答,“此事范统领和齐小甲也同我讲过,咱们是后来才发现谷良其实一直是小刀鬼的人。”

    沈云屏道:“我一直觉得很奇怪,谷良出现的时机怎么就那么正正好好。他可以在我落脚的店铺内出现,可以在我吃饭的时候出现,却不该在我移动的时候出现,因为哪怕是正盟,也很难在不熟悉的城内精准地遇到随机选街道走路的我。”

    “除非他本就知道!难道是秦嵬告知,或留下了标记暗号?毕竟领路的一直是他。”

    “秦嵬一直跟在我身边,我和老范两个人四只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他,沿途他若有小动作,我俩当时就会发现。”沈云屏道,“况且他虽然是领路的,但要去的地方却是我选的!”

    卫四地毕竟不笨,短暂思索后,脸色已有了些变化:“但让您选要探查的几处地方的,却是送到手上的消息!”

    “不错,”沈云屏叹道,“我以灵虎镇探子叛变后出逃为饵,将秦嵬捆在我身边,以便于观察他的行为举动,因为那时我还怀疑他与当年野猪林旧案有关。我在城内所谓的探查,其实就是去看那叛徒或许会藏身的地点。”

    卫四地沉吟良久,还是小心翼翼道:“属下有一疑问。”

    “你要问,到底有没有灵虎镇叛变的探子存在,是不是?”沈云屏锐利的目光看向他。

    卫四地低头:“是,因为此事实在古怪。”

    “自然是有这么个人的,只是他并未叛变,也没有活下来。”沈云屏淡淡道。

    卫四地吃惊:“但楼里上下都知道……哦。”

    他已明白了沈云屏的用意。

    这实在是很阴的一手。

    只要一个带着灵虎镇秘密的人活着,那得到消息后想要灭他口的人,就必定与灵虎镇紧密相关。

    如此一来,沈云屏和这所谓活着的叛徒,就成了一明线一暗线,将楼内楼外都惊动起来。

    难怪事发后楼内个别暗桩忽然被主楼的人手拔除,沈云屏要的就是一气儿荡平楼内所有麻烦。

    无论是与哪方势力勾结,只要不忠于他沈云屏、只要别有私心,他就要人全部去死。

    沈云屏平声道:“我赶到灵虎镇时,这百灵鸟已在林中咽气,但另有一小探子却看到秦嵬曾走出那林子,我因此对许多事情都有猜疑,于是当即决定瞒下百灵鸟死了的消息,只当他还活着。”

    “那这一路所谓这个灵虎镇叛逃之人的行踪——”

    “楼里自有除我之外无人见过的百灵鸟,我命他伪装后一路北上,以便我能一石多鸟,只是半途得知枫山侥幸活下的人疑似出现在渡风城,才中途传令他改道,更便于我引秦嵬过去。他在城中留下一些痕迹,借由其他百灵鸟查出并告知,使得这一切更加可信。”

    卫四地道:“所以传信的百灵鸟,本也不知道这叛徒其实并不存在?”

    “无论知道与否,对此人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终于可以拿到我准确的行动路线,”沈云屏自我讥讽道,“不,她已可以为我安排路线了!”

    卫四地悚然,他也已明白此人究竟是谁。

    “我从确定进城到定好路线之前,一切都是变数,此人只能等我定好计划后,才能去告知已等在渡风城的谷良。”沈云屏道,“而这期间时间十分紧迫,所以此人一定就在我的附近,就在渡风城……”

    他苦笑道:“江判,真不知道老范看到你时,该是什么表情!”

    卫四地失声道:“真是她?”

    “你知道她?”沈云屏转头看他。

    卫四地尴尬道:“大百灵鸟们,对她多少都有些耳闻,此人行事实在是、咳,特立独行……”

    “何不直接说是神经兮兮,”沈云屏一摆手,“我至今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喝着茶看她递进主楼的八卦册子!”

    卫四地又道:“我只知道,她本也是范统领带进楼的,但一直都在北边儿做事,就因她性情古怪,所以始终没能调任主楼。”

    “你见过她吗?”沈云屏问。

    “没有。”

    “每年自北边儿来主楼的大百灵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谁曾精准形容出她相貌特征?”

    卫四地想了想:“没有,只知是个女子,还算会用刀。”

    听得“还算会用刀”,沈云屏不由露出一丝讥讽的笑,继而道:“楼里的大百灵鸟,个个都是认人辨物的好手,却没人能说得清她特征。因为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黑不白,我仅见过她一次,现在发现除了对她说话和吃饭有些印象外,竟很难形容她有什么特征。”

    “我听范统领说过,有的人就是天生做探子的料,只要丢在人群里,就像雨滴落入大海,再无踪影。”

    沈云屏道:“她有意如此行事,那为什么偏偏要将周围的探子都得罪一遍,搞得猫嫌狗厌?”

    卫四地语塞。

    “因为她要的就是清清静静地留在北边儿!”沈云屏已走至池塘边,盯着其中游动的鱼,缓缓道,“一旦被调任主楼,她必定就会在我和老范的眼皮子底下做活,难免露出破绽,且主楼的琐事更多,她绝无可能抽空去做其他事情。”

    卫四地恍然大悟:“难怪连范统领这几年内见她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她扎下根,却仍兢兢业业做活,等一个时机到来。”

    “什么时机?”

    “一个我或老范不得不重用她的时机,”沈云屏感叹,“我亲手将信物交给她,才致使她有在觐州顺着各处暗楼排查老范的能力。”

    卫四地不由道:“江判到底是如何知道范统领人在觐州捉月城附近的?统领行踪一直都是保密的。”

    沈云屏思索一瞬,皱眉道:“将之前我说缺了一页的那一摞纸拿来,老范送来的那些!”

    卫四地急忙去办,不多时就已将匣子递上。

    沈云屏抽出一张,仔细端详揉搓后,露出一个了然又无奈的笑容:“你记不记得,在万枫庄园时秦嵬夜探祠堂的第二日,候纤一大早就离开了奉春台?”

    “记得,因他没有什么疑点,所以咱们的人并未跟着。”

    “候纤武功只算中上,却因经营的生意而极擅辨认纸张笔墨这类物件儿,”沈云屏将纸放回,“秦嵬拿走的那张纸上写的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就只是那张纸而已。”

    卫四地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沈云屏淡淡道。

    卫四地其实很想问,你俩这互相掐对方脖子的样子,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但话出口时已是:“所以范统领是不是不会死?”

    沈云屏没有回答。

    “若是别人,我还会担心,但若是秦嵬的人下手,范统领或许性命无碍,因为小刀鬼绝非滥杀之人,”卫四地顿了顿,低着头又道,“您与他坐下谈谈,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您毕竟对他不同。”

    “是我对他太好,还是我对于他来说不同?”沈云屏笑道。

    卫四地一光棍儿,此刻已面有尴尬:“都有。”

    沈云屏脸上的笑淡了三分:“你觉得如果如今我和他境地互换,我对他的信任,足够我将手里的东西全都放开给他吗?”

    卫四地不再说话了。

    因为沈云屏绝不会这么做。

    沈云屏话锋一转,一字字道:“但我却必须要他对我和盘托出,因为大局已不容出错,也因为老范这样的兄弟姐妹们,需要我做最好的选择。”

    也因为沈云屏忍不住去想,熊瞎子已活了下来,那磨盘和饭桶呢?他两个虽体弱得多,但只要活着,就绝不会丢下熊瞎子不管。

    他脑中仍有这二人一瘦一矮的身影,如果插在他身边的这江姓百灵鸟是这二人其中之一的人,她与老范的争斗就本没有必要。

    沈云屏的脸色白了一层。

    因为他已明白,他已没有计较自己那些畏惧和胆怯的时间。

    谢翎于他来说已是过去,他既然已是沈云屏,就有眼下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这些事他本来就该明白!

    寒风吹来,乌云蔽日,卷起匣中数页纸,发出哗哗之声。

    “如果一个相识时就没有几分真情且总在骗人的人,忽然说自己其实是另一个人,要你与他交心,”沈云屏的声音却很温和平淡,“小卫,你觉得如何?”

    卫四地不明白沈云屏此言何意,但仍老实道:“我不信,至少绝不全信,除非有强有力的证据。我毕竟已不是孩子,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今日这事之后——”他苦笑一声,“我恐怕连楼里的人也不会轻信了。”

    沈云屏的脸上浮起大片惆怅与黯然。

    之前马车上秦嵬的态度,就已令沈云屏意识到熊瞎子有心结。

    这心结是一种坚毅又善良的恨。

    对恩人三口惨死的恨,已占据了秦嵬十几年的生命。

    他靠着这口顶在胸腔里的劲儿搜寻了十几年,早认定谢翎已死在火海之中,况且道观中抬出的焦尸是一大一小两具这茬人尽皆知。

    若非绝对的证据摆在眼前,否则谁将谢翎的名字套在头上,都会让秦嵬感到侮辱,连说一句死人复活,都能让他心生不悦。

    “有时候想要一个人完全的信任,的确很难,是不是?”沈云屏将匣子合上,眼中这两日挥散不去的茫然和惊慌已渐渐熄灭,缓缓露出坚韧的凶狠来,“可我非要他信!”

    因为他俩之间已再没有缓慢接受事实和真容的时间,只能又快又狠地撕下这层皮,即便对秦嵬来说绝对难以接受,但沈云屏已不得不做。

    有些话,秦嵬绝不会对沈云屏说,那就让谢翎来同他讲。

    他俩已并非当年在小石城同吃一串儿糖葫芦的孩子了。

    两人肩负的也并非自己一条性命而已。

    而且需要尽快,需要又稳又狠地扎进秦嵬的心里,从根本上让他知道谢翎活着,即便已面目全非,但谢翎是活着的。

    即便他要接受自己这一路是被谢翎坑骗的事实,要清楚亲手将他抬起来当靶子的也是谢翎。

    原本还想慢慢来,但如今看来,他俩的人生里,实在容不得半分缓口气儿的时间。

    “但我不得不这么做,”沈云屏揉搓着自己的手,神色已坚毅如初,“因为我毕竟还是沈云屏。”

    卫四地听得云里雾里,却见沈云屏猛然转身:“此地离枫山旧址不算太远,是不是?”

    “还成,”卫四地想了想,“若现在出发抄近路,骑快马一路疾行不停歇,子时左右应当可以抵达,但登上山的时间就难说了。”

    沈云屏抬手打断他:“不需要上山。立刻备马,叫上四五个力大体健的人,同我一道出发。”

    “现在?”卫四地惊道,“楼主若有事吩咐我们去做就行,何必在现在这局势下出门?”

    沈云屏摇摇头:“那地方只有我和老楼主知道,如今也不知毁成什么样子……轻车简从,略作伪装,此刻外头闹得正乱,腾不出手来找太多麻烦,再等几天就未必了。让他们各自带上便于挖掘的家伙什,在后门等我。”

    待卫四地离开,身侧再无一人,他在冷风里立了片刻,才喃喃道:“谁都可以不去,我却必须去,因为我要挖的,是谢翎的‘死地’,怎么能不由谢翎亲自动手?”

    米糕的味道很平庸。

    因为这本就是最简单的米糕。用的是普通的米浆,点缀在上头的红枣甚至都没去核。

    但秦嵬却很喜欢。

    他还是熊瞎子的时候,最喜欢吃的就是米糕。

    他第一次吃到米糕时,是谢翎掏出谢叔给的零花钱买的。

    谢翎对小石城内的糕点手艺十分嫌弃,总说以后要带三乞儿去吃更好的糕点,但对三乞儿来说,那种第一次吃到热气腾腾、洁白如雪的糕点带来的甜味,足以终生难忘。

    即便后来谢翎再嚷嚷买糕点,熊瞎子选的也大多都是米糕。

    一个是因为这是最便宜的,一个是因为他每次吃到这味道,都会想起谢翎。

    但在他长成秦嵬后,其实已多年没吃过这东西了。

    他很想谢翎,米糕带来的甜,已被思念的苦涩覆盖,所以再也想不起去吃。

    没想到竟然会在八方楼的暗楼吃到,若在以前,秦嵬绝想不到会有今日奇遇。

    他洗了手,才肯捏起一块儿雪白的米糕来放在嘴里,露出些许笑容。

    送糕点和茶水来的小百灵鸟仍旁敲侧击地在跟他打听练刀的,见秦嵬笑,也跟着笑道:“秦大侠吃得合口味吗?厨房里的几位还觉得简陋,怕丢了楼里的脸面。”

    “这已足够,要是山珍海味进了我的肚子,才是浪费。”秦嵬笑道,“只是没想到,沈楼主竟然也会吃这样的零嘴儿。”

    小百灵鸟道:“咱们也没想到,楼主以前也曾来过此处暗楼,吃的喝的可比这个要精细得多!”

    秦嵬慢吞吞地嚼着米糕。

    桌上一应糕点,大多都是最朴素的那类,但味道却都很合他的口味。

    秦嵬此前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能跟沈云屏吃到同一处去,他还以为吃面已经是沈少爷和他在口味上最大的共同点了。

    他装若无意道:“这竟然是暗楼做的么?我还以为是外头卖的呢。”

    考虑到这方面也没什么好遮掩,也并非隐秘,小百灵鸟笑道:“秦大侠是楼里的朋友,连吃食也是楼主来前遣人嘱咐的。”

    “这些都是沈楼主交代做的?”秦嵬惊讶。

    “有些是,”对方道,“米糕这类是特地要求的,还说这几日您在楼里休息,要吃面,叫人变着花样做些来吃。”

    秦嵬笑着“哦”了声,不再说话。

    那小百灵鸟年纪不大,叽叽喳喳地又问了些练武和江湖上的事情,秦嵬糊弄小子们有自己的门道,不多时就将那小子哄得跟曾跟着他倒立的那帮百灵鸟们一样两眼冒光。

    只等卫四地一瘸一拐地进来,那小子才闭上嘴,恭敬地跑了。

    卫四地瞪一眼那小子的背影,这才对秦嵬道:“楼里如今人手青黄不接,只好让一些还没训好的小子先来顶上。”

    “何必嫌他多嘴?”秦嵬微笑道,“也不过闲聊两句,他还不至于出门也倒立着走。”

    卫四地想起自己偷摸倒立后才意识到上了这人恶当的事情,轻咳一声:“我已命人将煎好的药端来,秦大侠现在不宜多挪动,就在这屋里吃晚饭如何?”

    秦嵬自然没什么不行,只掰着米糕,慢慢道:“沈少爷呢?出了何事,如此忙碌?”

    “楼主已出门了。”卫四地平静道。

    秦嵬一愣:“他身上伤口也没全好,又没内力顶着,怎会急着出门?他去了哪里,为了何事?”

    “具体的事情,我也不甚清楚,”卫四地道,“他说您若问起,就说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

    秦嵬道:“有多重要?”

    “我也如此问,”卫四地垂下头,“楼主说,比他的命还要重要。”

    秦嵬浓眉皱起。

    这段时间下来,他从未听沈云屏将什么事情和自己的命作比较。

    这锦绣堆里出来的少爷,似乎有种拼了命也要活着的力量。因为他只有活着,才能做许多事情。

    秦嵬双手撑着桌子起身,拎上刀要朝外走。

    卫四地急忙拦住:“楼主快马上路,此刻应已离镇了,他临走时说,让你老实养伤,待他办好了事情,自然会接您过去。”

    秦嵬不答话。

    他觉得不对劲儿。

    自离了奉春台至今,很多地方都不对劲儿。

    卫四地道:“楼主说,至少这一次他绝不会骗您。”

    秦嵬的表情复杂异常,他的确觉得沈云屏另有蹊跷,但这句话依旧让他觉得心里难过。

    卫四地见他不再走动,这才道:“您若有事,可以同我讲,夹在转去楼主的消息里一道送去。”

    隔了半晌,才听秦嵬道:“冷风寒夜,他脸上的毛病再被激起来就麻烦了,他带香膏了吗?”

    卫四地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却如实答道:“带了。”

    “晌午时他只在马车上匆匆吃了几口。”

    卫四地又道:“楼主走时,叫包了些米糕一道带走。”

    秦嵬点了个头:“那我就放心了。”

    屋门被带上,屋内只剩秦嵬一人。

    秦嵬慢慢在桌旁坐下,看着满桌的糕点,忽然没有多少胃口。

    天色刚擦黑时,药汤如期送来。

    秦嵬却没有喝。

    他又抽出刀来,开始用沈云屏的锦帕擦拭。

    屋内十分明亮,因为烛灯足够多。

    沈云屏每到一处落脚的地方,必定会为他将房间布置得格外明亮。

    沈云屏比秦嵬还要在意他的眼睛。

    秦嵬早已有所察觉。

    既然如此,为何沈云屏却不再问他眼睛发疼的原因?

    这一桌的糕点,绝非沈云屏自己的喜好,而是按秦嵬的口味来置办,他不记得自己曾在沈云屏面前透露过自己的太多习惯,难道是巧合?

    能让沈云屏如此不顾一切匆匆去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而能让沈云屏重视的事情,如今最多不过两样。

    一样就是有关当年旧案和段二之死的所有消息,但这一条不必瞒着秦嵬。

    一样是楼里的事情,但楼里消息他处理时又不避讳秦嵬,况且大多时间都是稳坐幕后,远隔千里操纵,何必如此急匆匆地出门?

    除非这件事情,不仅将这两样占全了,而且还与秦嵬有关,所以才绝不会带着他一起!

    秦嵬擦刀的动作顿了顿。

    因为他想起了磨盘。

    磨盘已动了起来,一个人只要开始活动,就难免留下痕迹,露出破绽。

    难道已被沈云屏察觉?

    沈云屏是否已知道了什么?

    磨盘如今是好是坏?

    这镇子秦嵬此前并未来过,更没有任何可以联系磨盘和饭桶的地方。

    秦嵬看着这一桌的糕点,默默无言。

    他又想起谢翎。

    他今天总是会想起谢翎。

    若谢翎还在,定然会和他分享同一块米糕。

    秦嵬这几日有时会觉得,自己在沈云屏身上越来越看到谢翎的影子,他分明已将两人区分开来,但这几日,谢翎的影子却又重了。

    他一面为这个感觉愤怒,因为他并不愿将两人当做对方,也不愿做个会在活人身上寻找死人气息的蠢货。

    一方面他又觉得可笑,因为谢翎已死多年,除了脸上都有些毛病外,他和沈云屏本没有太多相似的地方。

    秦嵬擦着刀,但他的心肠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冷下来。

    他分明还有许多要为谢翎做的事情,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里已永远为沈云屏软了一块儿。

    就像沈云屏射向他那一箭时一样,情不自禁地偏移。

    他平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合上刀,一口气儿喝掉碗中的药汁,镇定而仔细地将已有些松垮的衣袍整好,立在屋内活动了一下四肢。

    先前那种僵直之感一节节自他黑豹般的身上褪去,再睁开眼时,秦嵬眸中已又是锐利之色。

    他拉开窗户,悄无声息地跃出。

    屋外,夜色已深。

    一只鸽子飞过林宅上空,扑腾着翅膀在后院儿角落的鸽笼旁落下。

    守在旁边的百灵鸟立即上前,自鸽子爪上取下一小竹筒,快步奔去书房。

    书房内,卫四地正焦头烂额地整理着不过一下午就堆积起来的各类字条竹筒,见这人进来,看也不看一眼,一道用匣子装起,递给门口已等候多时的人。

    此人不敢怠慢,将匣子一裹,狂奔去后门。

    那里已有一匹快马在等着。

    马带着人一路疾驰,匆匆奔出镇东小道。

    地上溅起的烟尘尚未落下,另有一人自阴暗处走出。

    秦嵬眯着眼,一手拎着刀,一手牵着从镇外野店里顺来的马——为了这并不算好的匹马,他留下了三两银子!

    “少爷,”秦嵬翻身上马,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我忽然只希望你见到我时不要气死,而我也不要被你气死——”

    话音未落,马已直追而去。

    雨在下了。

    六匹快马在子时刚过,抵达枫山脚下富安村外一处坟地。

    马上的六人翻身而下,抬头看去,只见雨中坟头林立,只觉阴气森森,都有些面色发白。

    沈云屏却好似看不到这些坟,不等其余五人阻拦,已撑着油纸伞迈步走入坟地之中。

    就好像一个本该死了的人,终于来到了自己的埋骨之地一般。

    “楼主!”一百灵鸟低声道,“咱们究竟来做什么?”

    “难道是要平谁家的坟头?”另一人战战兢兢地开了个并不有意思的玩笑。

    众人说完,却见沈云屏的双眼直勾勾地看向前方,自口中吐出两个字:“挖坟!”

    冷雨之中,几盏灯笼在伞下点燃,哆哆嗦嗦地穿梭在各个坟墓之间。

    沈云屏走在最前面,他本以为自己已记不清当年沈翘雀带自己离开时的地方,却没想到再来此地,连迈出的每一步他都记忆犹新。

    他绕过几处已荒废的老坟,行至一块儿已有些年头的残碑前,俯身冷冷地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指着残碑后隆起的碎石土堆:“就在这里。”

    其余五个百灵鸟还要再问,却见沈云屏从一人手里拿过铁锹,丢开油纸伞,已作势要挖。

    “这怎么行!”五个百灵鸟再顾不得惊恐,扑上去拦住他,“楼主伤势未愈,这些活计交给我们、交给我们!”

    沈云屏推开几人,他的脸色比鬼好不了几分,白得好似纸钱,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总要我来第一下的,毕竟当年,我就是自这下头爬出来的。”

    他说罢,已一铁锹铲了上去。

    其余几个百灵鸟被这话吓得打了个激灵,但见沈云屏这平静的脸色,却又鼓起勇气,再不多说,抡起带来的家伙什,在雨夜里刨起了坟。

    碎石被扒开,沙土也被铲到一旁,连带沈云屏在内的六人皆是成年健壮男子,速度十分快。

    令几个百灵鸟吃惊的是,这坟头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样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锄头就已碰到了硬物,发出“吭哧”一声响。

    再没几下,那东西已完整地露了出来——

    一口上好的棺材。

    雨滴落在棺材板上,反着冷光。

    沈云屏好似已没有了对四周的感知,他耳中嗡嗡作响,身体却先一步跳入坑中。

    几个百灵鸟紧随其后,合力将棺材盖子掀开。

    一百灵鸟挑着油灯笼伸头一看,登时大惊。

    那下头并非尸体,而是更深的一个通道。

    道内不知为何已被碎石填满,似乎已半毁了,却仍能分辨得出,这原本是一条密道,因足够结实牢固,才没有彻底毁坏。

    沈云屏两手扶在棺上,深深地低下头去。

    他想起秦嵬,想起熊瞎子,只要想起这些,他此刻的痛苦就能有所缓解。

    他本该带秦嵬一道过来,却又怕这地方已毁掉,再没有能力证当年火海之中还有逃生可能的证据。

    他怕秦嵬失望,那种失望沈云屏这十几年已经历太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失望会滋生出何等的愤怒。

    他已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承担秦嵬不信任的眼神。

    幸好还有挽救的余地,幸好老楼主并未彻底毁掉这地方,令他还能找到。

    他知道这条道的另一头连在什么地方。

    因为谢翎曾自这条道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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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额啊啊啊啊啊加班到现在……我来了……(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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