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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84章

第84章

    秦大侠和沈楼主在今日之前,还从未有过只因一个问题就想落荒而逃的时候。

    他二人年少时因各自出身经历,少了许多寻常人家孩童该有的“劫难”——坑了别人家的孩子,第二天被别人家的爹娘找上门来。

    这两个在江湖驰骋纵横了十几年的人,此刻忽然很想倒退三步,掉头就跑。

    秦嵬装聋作哑的绝技竟在此刻使了出来,抱着刀立在原地,悄无声息地在沈云屏后腰捅咕一下。

    沈云屏心惊肉跳地想起公孙明挨了一拳后直挺挺倒下的模样,当时沈楼主如何为自己那闪电般的一拳得意,如今面对雷夫人就如何心虚。

    他与秦嵬在来的路上,构想了雷夫人会如何发问,会如何问罪,却没想到天大的事情之前,她会先为她儿子问问公道。

    因为这本就是为人父母应做的事情!

    毕竟似他俩这样的人,已对“娘”这个词有些陌生了。

    被秦嵬捅了一下后腰,沈云屏才回过神来。

    与雷夫人早打过些交道的秦大侠,对这位夫人的畏惧远在沈楼主之上,这会儿已彻底成了锯嘴葫芦,沈云屏只好面上带笑,温声道:“夫人息怒,实在是事出有因,当时情形,我二人若是动嘴说服,已来不及,只能出此下策。”

    秦嵬接口道:“我俩如过街老鼠、粪坑之蛆,谁沾上都要被牵连着发臭,少家主若跟我俩走了一趟还能全身而退,难免叫人多想,那样处理也是为了少家主的名誉考虑。”

    雷夫人的声音听不出恼怒还是不满,平淡道:“二位真是好口才,三言两语便将‘谁揍的’含糊过去。”

    秦嵬和沈云屏同时咳嗽一声。

    雷夫人又道:“难道你二人不仅同穿一条裤子、同一个鼻孔出气儿,如今还要用同一喉咙说话?”

    二人听出这话里的讥讽与戏谑,却偏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沈云屏苦笑道:“夫人,我俩若不一道,或许活不到现在立在这里的时候。”

    雷夫人冷冷道:“这也未必,依我看,以二位的心机,足能够搅动如今武林各派势力,更能将我公孙世家里的那头小猪的鼻子牵着走,让他领着路,将二位带到我的面前!”

    秦沈二人听得“小猪”一词,不必雷夫人点明,就已知道是谁,不由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随即同时绷住脸。

    毕竟这天底下绝没有当着娘的面笑人家儿子的道理。

    雷夫人却并不生气,只平静道:“他虽有许多缺点,也的确单纯好骗,但他毕竟还是公孙家的少家主,是我的儿子,你们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不大,也没有起伏,却有种压人的威慑力。

    秦嵬沈云屏只觉心中一沉,不等回答,便见雷夫人拢在袖中的手伸出,手腕如游龙摆尾般快速一抖,两枚暗器一样的东西便已自指间射出,直奔二人面门!

    沈云屏虽没多少内力,但算用暗器的行家,在雷夫人双手出袖口的瞬间便已抻开折扇挡在胸前,急速后撤。

    他一手欲拉秦嵬一道,却觉身侧人影晃动,秦嵬已挡在前头,两点黑影,正击打在他的刀鞘上!

    但预料中金属碰撞的声音却并未响起。

    秦嵬本已做好接下暗器再做赔罪的打算,却惊觉手上并未有多少重量,这一招也并无杀气与怒意,轻咦一声,低头看去。

    见两枚枯叶撞在刀鞘上,略僵持一瞬,便碎裂开来,飘飘忽忽地落在地上。

    江湖上厉害的内力行家之中,听闻也有以花和叶杀人的高手,但再如何,也绝不会用两片脆如蝉翼的枯叶做暗器。

    除非用它的人本就没有伤人的打算!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再看雷夫人:“夫人何意?”

    雷夫人手中再无其他,道:“你两个,将我公孙世家的少家主当小猪一样坑骗一通,我自然要为他出气。”

    秦嵬与沈云屏苦笑着正要应答,却见雷夫人原本严厉的神情忽然软了下来,竟冲二人一抱拳,一字字道:“这是为二位几次指点我那冲动鲁莽的儿子、替他考虑而道谢。”

    这一礼比暗器还要令秦沈二人冒汗,急忙上前虚扶:“我二人也有目的,雷夫人何必如此?”

    “世间之人,所作所为皆有目的,我此次与你两人见面,难道就全无目的?”雷夫人苦笑道,“但为人父母,为照拂过子女的人道谢,却无需目的,因为这本就应当。”

    秦嵬和沈云屏顿了顿,对视一眼,再没说话。

    只一道抱拳,对雷夫人略躬了躬身。

    落雪亭内,三人各自行礼,再无剑拔弩张。

    亭内自有石桌小凳,秦嵬和沈云屏刚一落座,就见雷夫人自桌下拿出三小壶酒来,放在桌上:“这趟匆忙,只带了家里好酒,想你二人这些时日也没有喝酒的时间和心情,现在倒可以喝上几口。”

    沈云屏笑道:“难道不是因为,喝酒之人的嘴总会松一些?”

    雷夫人哼笑道:“自然也有这个原因,沈楼主将我公孙家摆弄至此,显然知道不少我家中事,总不能一直叫我们两眼一抹黑地被牵着鼻子走下去吧?”

    她说话直白坦荡,就跟她那把铁枪一般厉害,沈云屏被噎了噎。

    “我已有几年没喝过公孙世家的酒了,上一次喝,还是在捉月城,少家主赠了我几坛。”秦嵬打着哈哈,随手拿过一壶,全不管别人如何,自己拍开封口,“多谢夫人,今日又让我蹭到一口好酒。”

    雷夫人见他如此信任酒中没有做手脚,不由微笑道:“我原本只是想带两壶酒,毕竟我本来也只说要见沈楼主而已。”

    秦嵬一愣。

    “但听闻小刀鬼与沈楼主于万枫庄园携手跳下观景台,就觉得或许带三壶更好,”雷夫人调笑道,“万一你俩不仅会携手跳崖,还会携手同来呢?”

    秦嵬和沈云屏已很久没有这样如坐针毡的感觉。

    上一次这种屁股着火一样想离开的时候,还是在奉春台的茶肆里听书!

    却又怕屁股抬起来,会被雷夫人说成是“携手潜逃”。

    因方锦的缘故,雷夫人在两人眼里与旁人不大相同,换做别人如此调侃,他俩还能当做耳旁风,如今被雷夫人挤兑,就只剩脸憋得通红的份儿了。

    雷夫人见二人脸色,惊讶道:“你两个小子何必与我演戏?倒好像真的脸皮薄一样。”

    秦嵬感觉自己的脚被沈云屏在桌下狠狠一踢,斜眼看去,这少爷面儿上却仍旧云淡风轻。

    知道这是在报复先前自己将他推出去顶风的仇,秦嵬只好自己道:“实在是没想到夫人如此大度,秦某先前多有得罪,灵虎镇一事事发后,又有那样的名声,我本以为夫人不骂我已算不错,不曾想竟还有酒喝。”

    沈云屏适时接了一句:“我也一样。”

    雷夫人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下去,将自己面前的酒壶拍开,酒香弥漫之际,开口道:“我并非没想过你的身份究竟是什么,但这一点如今已不再重要。”

    秦嵬顿了顿,用余光看一眼沈云屏。

    沈云屏神色如常,只按在膝盖上的手五指缩起。

    秦嵬轻声道:“不再重要?”

    雷夫人叹道:“无论你是谁的孩子,如今都已无法佐证。如果你不是,那很好,因为你本就是个卷入其中的无辜之人,如果你是,那也很好,因为至少你活了下来,还长大了,你知道这世上多少人没了爹娘后,就长不大了吗?”

    秦嵬心中潸然,却听沈云屏道:“夫人难道不介意?”

    这一句说的是什么,三人都心知肚明。

    当年枫山、谢堑方锦与公孙裕之间的恩怨,如今虽已另有说法,但毕竟还未澄清,仍旧扑朔迷离。

    雷夫人沉默半晌,道:“我只知道,无论如何,那个孩子当年也不比我儿子大几岁。他毕竟没有杀人,没有谋划,他本不该卷入其中。”

    即便早知雷夫人这些年的态度,但亲耳听到这话,沈云屏仍觉得心头酸苦与热意并涌。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要如何作答,只觉得脚尖被轻轻地踩了踩。

    这小动作与年少时四人一道闯祸后挨骂时一样,令沈云屏的心略安定了些。

    雷夫人不想再谈此事,只一摆手,淡淡道:“且如今灵虎镇之事人尽皆知,段二死得不冤枉,我已粗略查过,他手上祸祸过的人命,足够杀头。”

    “夫人明察秋毫。”沈云屏笑了笑。

    “我虽不喜你二人一个乖张桀骜,一个心眼多如牛毛,但若真是被冤枉背了黑锅,届时盟内议会重开,我必会表明公孙世家的立场,不叫你二人蒙冤。”雷夫人道。

    沈云屏慢条斯理地揭开自己面前酒壶的封口,手指在瓶口敲了敲:“夫人觉得,盟内议会会在什么地方重开?”

    话题落在正事儿上,雷夫人的眸中露出些许了然,微笑道:“自然在正盟聚贤堂举行。”

    “听闻参加之人除了五大派外,还会有一些白道名门世家?”

    雷夫人道:“不错,每一次虽不一定都有哪门哪派参与,但五大派是必定到场的。”

    “那夫人觉得,盟内议会究竟是地点重要,还是参与的人重要?”沈云屏虚心请教。

    雷夫人的脸上已露出了明显的笑意,她并不答话,只上下将沈云屏看一遍,又侧过身来看向秦嵬,笑容更加愉悦。

    秦嵬被看得头皮发麻,小心翼翼道:“夫人有何指教?”

    “前些年我在捉月城看见你时,就知道你是个心眼很多的坏小子,果然将我儿子耍得团团转,我虽也乐意让他多被人磋磨,却也担忧似你这样的脾性,以后捅出大篓子,一定很难找补。”雷夫人抚掌笑道,“如今瞧见你这一代里还有人的心眼更多,知道你必定会吃亏上当,我就高兴得很!”

    秦嵬从未经过这种调侃,苦笑道:“何不说我也让他栽过跟头?”

    “秦大侠真没意思,”沈云屏叹道,“这种事情也要争一争高低。”

    雷夫人哈哈笑了起来,但笑意却很快收拢,话风一变,厉声道:“你想要我将议会牵出聚贤堂,甚至牵出捉月城,是不是?”

    与这帮在江湖上混老的人谈事,就一定要跟得上他们变脸的速度。

    沈云屏神色不变,微笑道:“难道雷夫人不愿意?”

    雷夫人沉默半晌,终于苦笑着喝下一口酒:“我知道你二人是什么意思。”

    “至少我俩对公孙世家绝无恶意。”秦嵬笑道。

    雷夫人看着他,慢慢道:“你这些年,也曾是正盟座上宾。”

    “那不过是聚贤堂的一把椅子,”秦嵬淡淡道,“是因为我心情好,才去坐一坐。”

    即便这段时日风波不断,经历了太多,但这份儿傲慢仍是秦嵬与生俱来的东西。

    连沈云屏听得这话,也能明白哪怕前几年秦嵬风头正盛之时,白道对他的风评也两极分化是为了什么。

    雷夫人道:“难道现在的正盟已不能令你心情好起来?”

    秦嵬抚摸着自己的刀,笑了笑:“它已不值得影响我的心情,又何谈好还是不好?”

    雷夫人不再多言,只又慢吞吞地喝下几口酒,忽然道:“我年轻时,曾听老池、哦,池劲晟说过,他并不愿将武林英才全都困在正盟之中,因为这不该是正盟做的事情。”

    “哦?”这话连沈云屏也是头一次听说。

    雷夫人道:“他并不是要正盟是那几家说话的地方,也不要群星捧月一般的一个宝座,他要的,是有一个地方,只要提起,便觉得心存正气。”

    这说法未免太理想,太不切实际。

    但无论如何,这话说出来时,任谁都难免去构想那样的一个地方。

    而只要想一想,就已足够振奋人心。

    雷夫人放下酒壶,平静道:“如今已没有那样的地方。”

    秦沈二人没有说话。

    “你说的不错,我不希望如今的事情经过捉月城,”雷夫人叹道,“且不说聚贤堂内有没有眼线埋伏,单是一系列议会的流程下来,就已足够各方做好准备。”

    沈云屏道:“正盟创立之初,这样的大会本就是为了主持江湖公道,并不拘泥于在什么地方,池劲晟在世时,甚至还曾在道旁的茶肆里与几个大派掌门议事。”

    雷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八方楼知道的果然很多。”

    “过奖。”沈云屏谦虚道,“我俩与雷夫人的目的并无不同,夫人无需如此警惕。”

    雷夫人冷冷道:“我是什么目的?你们又是什么目的?”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举起酒壶来,对雷夫人恭敬一拜,饮下三口,才道:“夫人要的,无非是真相与公道。”

    见他含糊了第二个问题,雷夫人也并不逼问,只平静道:“不错,所以我既不愿意让事情经过捉月城,也绝不可能让你二人摆弄左右。”

    “夫人何必这么说,”秦嵬本在沉默,这时才笑道,“我与他,两个丧家犬,如何能左右?”

    沈云屏伸出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个圈:“这世上最可信的,除了自己,还会有谁呢?”

    雷夫人愣了愣,随即惊愕道:“你们想让我在公孙世家另开议会!”

    “公孙世家本派自然最好,只是离此地太远,如今各路人马多在捉月城,哪有功夫跑那么远?”沈云屏笑道,“如今不正有个无论是距离还是名头都最合适不过的选项么?”

    雷夫人已然明了:“别院!”

    “公孙别院,”秦嵬摸了摸下巴,“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合适不过的地方?”

    雷夫人眼前一亮,思索道:“公孙别院三面环山,只一条道进出,不需太多人就能布置设防,把手出路。”

    “且这地方离捉月城不近不远,”沈云屏悠悠道,“太远的地方,前来的客人必定会带许多弟子护卫同行。”

    秦嵬道:“太近的地方,若出事,又太容易返回城内求援。”

    “只有公孙别院,不仅距离恰到好处,又有公孙世家这名号作保,前来之人多半没有戒心,绝不会带什么人手,”沈云屏顿了顿,低声道,“只是一点,如此行事,公孙世家就要顶着风险,或许要得罪许多人。”

    他话音未落,雷夫人已抬手打断。

    她神色中竟露出年轻时的些许傲气,轻描淡写道:“这是最不要紧的事情。”

    秦沈二人心头大石落下大半,对雷夫人又多出许多钦佩。

    雷夫人却看向沈云屏:“但你要说的,却不止这一点!”

    “哦?”

    “你明知进不去聚贤堂,却仍旧拿走虬髯汉一条手臂,不仅是为了要同我商议这件事,更是要我为你做一件事。”雷夫人冷冷道。

    沈云屏已露出笑容。

    雷夫人道:“你要借公孙世家的手,活捉洪指头!”

    “夫人会不会帮我这个忙?”沈云屏恭敬地问道。

    雷夫人看着他,冷厉的眼神慢慢被坚定与笑意浸透,她很轻却很稳地吐出一句话来:“正合我意。”

    她这话说完,却又轻叹一声:“只是即便我用如今的事情将这狗急跳墙的东西钓出来活捉,被正盟知道,也难免是要移交去捉月城的。”

    “若洪指头被抓当天,各势力齐聚之时,所有证据都在公孙别院凑齐,那夫人认为还有必要移交去正盟吗?”沈云屏的手指轻敲酒壶,轻笑道。

    雷夫人一愣,随即了然:“原来你还有第三件事情要我去做。”

    “我的名声已然烂透了,秦大侠如今也还未能将黑锅完全卸下,且他一向行事特立独行,得罪了许多人,和我二人之力,也无法似公孙世家那般一呼百应。”沈云屏故作惆怅地叹气。

    秦嵬当看不出他这假模假样的忧愁,兀自喝酒,却感觉被人踩了一脚,这才呛了口酒,咳嗽道:“夫人放心,届时各路线索,自然会安全送达公孙别院。”

    雷夫人要笑不笑道:“你二人一唱一和,来的时候难道没有谈妥?还要做‘桌下游戏’,等下站起身,不知道二位的靴子上是不是都是鞋印?”

    秦嵬和沈云屏一道闭嘴,埋怨地看一眼对方。

    雷夫人笑了起来,却并不再继续挤兑,只缓缓起身,踱了几步:“我已多年不问江湖事,一度觉得关上门来,就不在江湖中了。如今想来,真如掩耳盗铃——一入江湖,至死也难再脱身。”

    秦沈二人不敢答话,他二人与雷夫人相比,仍算年轻,这样的感叹,再过十年或许才能品出其中更多滋味。

    却听雷夫人又平静道:“既如此,就当闹个痛快!”

    秦嵬与沈云屏立时起身,露出笑来。

    暮色四合,落雪亭外,仅剩残阳一抹。

    寒风萧瑟,晃动枝头枯叶,沙沙作响,将亭中低语掩盖。

    壶中酒只剩小半,三人终于各自起身。

    雷夫人并非闲话许多之人,看一眼天色,呼出一口浊气。

    她眉宇间尤带些许坚毅,沉声道:“我虽已做定此事,但毕竟要为公孙世家与正盟负责,别院的布置设伏,皆由我来安排,八方楼若从中作梗,我决不轻饶。”

    秦沈二人这一趟的目的已然达成,再无其他不满,沈云屏笑道:“这是自然。”

    “天色不早,我先回去安排。”雷夫人全没有一丝疲惫,撩起衣摆,奔亭外而去,似笑非笑道,“想必许多事情,我也不需要再另行告知沈楼主,你那些鸟啊雀的,自会叫你知道,是不是?”

    沈云屏不敢应是,也不敢说不是,只摆出一张笑眯眯的脸来。

    秦嵬更是恭敬,提刀送雷夫人出落雪亭,老老实实道:“夫人慢走。”

    雷夫人哼笑一声,倒也不计较。

    只是走下落雪亭台阶,忽然停下,转过身将沈云屏与秦嵬各自端详半晌。

    “夫人?”

    雷夫人看着秦嵬,低声道:“我问你,方锦的儿子究竟活没活着?你不必承认你是,也不必告诉我其他,只要告诉我是不是即可。”

    秦嵬一愣,下意识想回头去看沈云屏,却生生忍住。

    他心中多出许多说不出的滋味,这江湖武林,人人都说“谢堑之子”,但到了雷夫人这里,她开口时仍会问“方锦的儿子”。

    秦嵬笑了笑,并未回答,只问道:“您方才不是还说,这事并不重要么?”

    “我只是,”雷夫人总神采奕奕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些怅然,她叹了口气,“想起了另一件事情,忽然又觉得要问一问。”

    身后沈云屏的呼吸有瞬间的暂停,秦嵬握紧刀,声音和缓:“何事?”

    雷夫人平静道:“起初那几年,我担忧对当年旧事怀恨在心之人掘墓挖坟,偷偷将锦雀儿安葬在公孙世家附近山中,至今不曾对任何人提起具体的位置。若小翎真活着,他总要知道亲娘埋在什么地方,是不是?”

    虽早知雷夫人为方锦安葬,但秦嵬从未想过,竟是埋在公孙世家附近。

    但现在想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雷夫人既然担忧方锦死后不得安宁,自然会放在自己能照拂到的地方。

    即便当年野猪林内恩怨难辨,她依旧将好朋友的尸骨安放在了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秦嵬只觉后头发涩,滚动数下,才道一声:“是。”

    “我并无他意,只是想到,或许小翎会想将亲娘另行安葬,”雷夫人道,顿了顿,苦笑道,“至少叫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他可以祭拜的地方,谢堑的尸骨我已无能为力,但他如果还活着,如果想阿娘,还有个烧香念叨的去处。”

    秦嵬看着雷夫人,她说话时,总让他想起方锦。

    即便秦嵬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方锦的样子。

    他不说话,雷夫人也没有强求,只道:“不过一说,你不想答,就不必答,我只想让你知道,即便你不是,也没有关系。”

    她抬起手来,拍了拍秦嵬的肩膀,向拴马的树下走去。

    秦嵬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伸手想拉,却只动了动,任由沈云屏自身后追出,窜出落雪亭。

    沈云屏本就白皙的脸上此刻更是血色全无,脱口喊了一声:“雷夫人!”

    雷夫人转头看他。

    沈云屏却在她转头的瞬间倒退两步,活活压下了脸上神情,立在落雪亭旁,双手背在身后,好似与方才无异,又是八方楼主的模样。

    只温声开口问道:“夫人当初,为何会不顾旁人眼光将方锦安葬,只因她是您的朋友?”

    雷夫人奇怪道:“这难道还不够?”

    沈云屏不答。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好朋友的为人都不愿相信,那他就会是一个很可悲的人。”雷夫人的声音自萧瑟寒风中传来,平稳而坚定。

    她顿了顿,忽然又道:“不过硬要说起来,其实也有其他原因,让我不肯信她会做出当年那样的事情。”

    沈云屏自喉中挤出声音:“什么事?”

    雷夫人道:“有一年她和谢堑途经公孙世家,我邀她暂住一宿,那时我曾见过谢翎一面。”

    秦嵬不着痕迹地上前几步,与沈云屏并肩而立,握住他在背后的手,将他的五指分开,以免将手心全部抓破。

    雷夫人看一眼暮色沉沉的天:“那孩子着实可怜,脸被裹得看不出个人模样,锦雀儿夜里与我提起时,几次落泪。她与谢堑恨不能替儿子受罪,常年奔走,只为替儿子治病。”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二人:“你们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二人沉默。

    雷夫人笑了笑:“他俩只谢翎一个病痛缠身的儿子,两人若是出事,这儿子要如何活下去?为人父母,怎会忍心在子女尚未长成前涉险送死?”

    她说完这句,侧过头去,好似抬手拭过眼角,再不说话,解开马缰绳扣,翻身上马。

    只在将要离开前才又喃喃道:“谢翎若还活着,至少锦雀儿的心愿能实现一个——哪个当娘的,会不希望孩子能好好长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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